第605章 沉香十七酬素愿 (第2/2页)
　　
　　烛影一晃，帐上那对鸳鸯仿佛重新游入春水，交颈相依，久久不肯分开。
　　
　　庭前金桂凝香，素娥含羞隐入云深。
　　
　　枕畔柔情缱绻，香澜暗涌共醉罗衾。
　　
　　……
　　
　　第二日，日上三竿，寝殿的门还关得严严实实。
　　
　　托大明天子的洪福，寻常朝会一概免了，吴王殿下这一觉睡得理直气壮。
　　
　　只苦了团香。
　　
　　洗漱的热水已经热到了第五趟，她在寝殿门外来回踱步，几回抬手想叩门，又犹犹豫豫地缩了回来。
　　
　　毕竟昨夜浴房那一地的水，她可是亲眼瞧见的。
　　
　　就在这时，回廊尽头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
　　
　　小世子朱有炤，驾到。
　　
　　这位小祖宗一早不见娘亲，趁周氏低头给他系小褂带子的工夫，一扭身就挣了出来。
　　
　　周氏在后头追得魂飞魄散：“小殿下！那边去不得！”
　　
　　晚了。
　　
　　小家伙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手里还攥着一只五彩小海龟。
　　
　　那是今早趁妹妹埋头吃蛋羹时，偷偷从她的高脚小座上顺来的。
　　
　　这会儿攥在手里，一路跑得沙沙作响。
　　
　　团香弯腰去拦。
　　
　　他小身子一矮，“哧溜”一下，从她胳膊底下钻了过去，滑得像条泥鳅。
　　
　　到了门前，他踮起脚，两只肉巴掌往门板上“啪啪啪”一通乱拍。
　　
　　拍不开。
　　
　　便抡起小海龟，“咚咚”地砸。
　　
　　还是不开。
　　
　　小世子大怒，抬起小胖脚丫，冲着门板“砰”就是一脚。
　　
　　“坏！坏！！”
　　
　　寝殿里头，原本缠绵的低语戛然而止，霎时乱作一团。
　　
　　先是帐幔一阵急晃，紧接着衣衫窸窣作响，似是有人慌忙起身，却又舍不得松手。
　　
　　随后，一只木屐骨碌碌滚下脚踏，伴着“咚”的一声闷响，显然有人忙中出错，结结实实撞了个正着。
　　
　　再然后，便是吴王殿下疼得倒抽凉气，以及王妃又羞又急、压得极低的一声催促：
　　
　　“鞋……”
　　
　　团香默默转过身，盯着廊下那盆秋菊看得目不转睛。
　　
　　好半晌，门才“吱呀”一声开了。
　　
　　朱橚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中衣带子系得七扭八歪，两只脚还光溜溜地踩在地上，显然忙乱了半天，终究没能找着鞋。
　　
　　他垂眼一瞧。
　　
　　门槛前，小世子正昂着圆滚滚的脑袋，一只胖手紧攥着五彩海龟，另一只还悬在半空，显然正准备再给房门来上几下。
　　
　　父子俩谁也没料到会迎面撞上，齐齐愣在了原地。
　　
　　一大一小，大眼瞪小眼。
　　
　　一个在想：这臭小子，来得可真会挑时候。
　　
　　一个大约在想：就是这个坏人，霸着娘的屋子不让进。
　　
　　有炤小嘴一瘪，眼看又要开骂。
　　
　　吴王殿下忽然福至心灵，顺手抄起案上的桂花糕，往儿子眼前一晃。
　　
　　有炤的眼睛，“唰”地亮了。
　　
　　他看看桂花糕。
　　
　　又低头看看手里的五彩小海龟。
　　
　　小眉头一皱，竟难得地陷入了沉思。
　　
　　片刻之后——
　　
　　“啪嗒。”
　　
　　小海龟被扔在地上，滚了两滚。
　　
　　两只小胖手一伸，稳稳接住了桂花糕。
　　
　　然后，他仰起脸，冲着眼前这个头发乱糟糟的男人，咧开了沾满糕屑的小嘴：
　　
　　“爹……爹……”
　　
　　朱橚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感动的。
　　
　　是一时没算明白这笔账。
　　
　　闺女当初那一声“爹爹”，是他从南洋背回一只五彩海龟，蹲在毯子上又哄又逗，再搭上闺女豁出去走的三步路，才换回来的。
　　
　　儿子这一声——
　　
　　一块桂花糕。
　　
　　还是隔夜的。
　　
　　至于那只海龟，这会儿正四脚朝天躺在门槛边上。
　　
　　朱橚眯起眼，又拈了一块，在儿子眼前晃了晃。
　　
　　“再叫一声，这块也是你的。”
　　
　　“爹！”
　　
　　脆生生的，一点磕巴不打。
　　
　　朱橚：……
　　
　　这哪是叫爹，分明是做买卖。
　　
　　一块糕一声爹，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沈万三做了半辈子生意，都没这小子算得精。
　　
　　他张嘴就要喊“赏”，话到舌尖，猛然想起私房钱已叫人割了个干净，硬生生又咽了回去。
　　
　　“噗嗤。”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忍俊不禁的轻笑。
　　
　　徐妙云不知何时也披衣跟了出来，正站在夫君身后，瞧着父子俩这番光景，眉眼弯弯，唇角漾着几分掩不住的促狭。
　　
　　“殿下，这回总该听清楚了吧？”
　　
　　“听清楚了……”朱橚满脸幽怨，“敢情本王盼了这么久的一声爹，在这臭小子嘴里，竟还抵不过一块桂花糕？”
　　
　　小有炤哪有心思理会这个满腹牢骚的便宜老爹，一瞧见站在后头的娘亲，顿时乐得眉开眼笑。
　　
　　嘴里还忙着啃那块桂花糕，一只胖手却已经迫不及待地伸了出去。
　　
　　奈何亲爹挡在跟前，那只小手只得越过朱橚的肩膀，直直朝娘亲够去。
　　
　　只盼娘亲抱抱。
　　
　　至于亲爹么——
　　
　　糕都到手了，爹嘛，可以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