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叶落惊尘 (第2/2页)
安舒目送婉清走远,然后转回身,目光落在婉柔微微绷紧的肩上:“你做得对。你越是平静,那些盯着你的人就越觉得你这里没有价值。”婉柔站在那里:“姑姑,三姐和五姐那边,要不要也跟她们说一下?五姐现在好不容易能出门走动了,如果她知道外面有人在盯我们,她会害怕的。她刚刚开始敢走出那道门槛,我不想因为这件事把她再吓回去。”
安舒点了点头:“我会去告诉你三姐和五姐。你五姐那边,由你三姐去说,不要说得太重,就说最近城里不太平,让她暂时不要出院子。等她状态再好一些,外面风头也过去了,再让她慢慢走出来。”她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些,“你五姐能走出那扇门,是因为她觉得有人在旁边等着她。如果她知道她走出去的时候会被人看见,她就会觉得那扇门又关上了。所以你三姐去跟她说的时候,不要提报纸上的事,只说‘最近外头乱,咱们在府里待几天再出去’,让她觉得这只是一次暂时的停顿,不是路断了。”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留,转身朝婉月的院子方向走去。她的步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砖上,像是已经习惯了在深宅大院里替别人铺好路再走。婉柔站在廊下,看着姑姑的背影在晨光中渐渐走远,然后转回身,走回屋里。她在桌边坐下来,把那份叠好的报纸又拿出来,展开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抽屉最里层。
金海燕是上午过来的。她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蜜瓜,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来。她在婉柔对面坐下,把蜜瓜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下才开口:“六妹,报纸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你大嫂没别的话,就是告诉你——如果你需要人替你出府传话,我可以安排落天去做。他年纪小,又是叶家的少爷,关东军不会太注意他。他跑腿比大人方便。”婉柔看着她,沉默了一下:“大嫂,落天才十五岁。让他跑腿,如果他出了事,我怎么对得起你?”金海燕摇了摇头:“他十五岁了,已经比府里大部分人都高了。而且他在外面跑的时候,别人只会当他是出来玩的叶家少爷,没有人会想到他在替大人传话。如果你真的有消息要送出去,他比府里任何一个大人都更不容易被盯上。你大嫂不是让一个孩子去替你送死,是让一个孩子去做一件大人做不了的事。”婉柔伸手拿起一块蜜瓜,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咽下去之后开口:“大嫂,替我谢谢落天。如果有需要,我会跟他说。”金海燕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六妹,你大嫂在这座府里见过太多人来了又走。可你走了又回来了,你还在。那些想看你倒下去的人,不会永远盯着你。风会停的。”
午后,婉柔坐在廊下。云子蹲在她旁边,正在把一件旧棉袍的袖口拆开重新缝。针线穿过布料的声响细碎而规律,像是一首被反复哼唱的旧曲。婉柔侧过头看着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云子,你最近好像总是蹲在院子里做针线。以前你还会出去买点东西,现在连出门采买都少了。”云子的手在针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穿过去:“报纸上登了您的相片,我怕出去的时候被人认出来,说‘那是叶家六小姐身边的丫鬟’。如果我在街上被认出来,他们就会顺着我找到您。我留在府里,比出去更安全。”婉柔看着她低垂的眉眼:“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做什么事都很稳,可你也会有自己的安排。现在你好像把所有的事都放在我身上了。”云子的手在针线上又停了一下,这一次停得比方才更长。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六小姐,因为对我来说,您好就够了。我自己的事,不算事。”婉柔没有接话。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动云子鬓角的碎发,她低着头,继续缝那件旧棉袍的袖口,像一株被移栽到新土里正在缓慢扎根的树,还没有长出新的枝叶,可她的根已经伸进泥土里了。
而在奉天城北那座灰砖府邸的书房里,日光正从窗纸的缝隙里渗进来。宫崎白山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日语课本,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纸面上。樱子坐在他对面,怀里抱着由琪,由琪正蜷在她臂弯里睡午觉,四只小短腿偶尔在梦里动一下。她的声音从课本上方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教他的认真:“白山大哥,我昨天教的句子你已经记住了,可你昨天念错的那句还没有改过来——‘莫莫西里’不是‘默默西里’,中间那个音节要拉长一些。”她示范了一遍,“莫——莫——西——里——。你跟着念。”宫崎白山跟着念了一遍:“莫莫西里。”樱子摇了摇头:“还是不对。你念得太急了,像是赶火车。要慢一点,把那个音节的长度放够。”宫崎白山又念了一遍,这一次放慢了一些:“莫——莫——西——里。”樱子的眼睛弯了一下:“这次对了。你今天学得比昨天快。”由琪在她怀里动了一下,换了一个姿势继续睡,耳朵尖在梦里轻轻抖了一下,像是在替主人确认那句日语已经过关了。
胡毓钟站在书房门口,已经站了有一阵了。他手里攥着一份新到的情报,纸面边角被他攥得微微发皱。他没有敲门,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听见里面传来樱子的声音——“瓦塔西诺那马艾瓦,宫崎白山得斯”——然后听见宫崎白山跟着念了一遍,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却带着一种他从来没有在关东军指挥部里听过的耐心。他站在那里,想起自己在奉天城里走了那么多年,见过的人、经手的事、递过的情报,没有一件是带着这种温度的。他攥着情报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握紧了。过了好一会儿,里面的说话声停了,宫崎白山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进来吧。”
胡毓钟推门走进去,在桌案前面站定。他没有先开口,先把那份情报放在桌面上,然后退后半步,等着。宫崎白山把日语课本合上,放在桌角,目光落在那份情报上:“叶婉柔去清凉寺的事被人拍到了?”胡毓钟点了点头:“报纸今天早上发的,几家报社同时登了头版。相片拍得很模糊,只拍到半张侧脸,可足够让人认出来是她。消息已经传开了,奉天、长春、哈尔滨都在传。我在街上走了一圈,听见至少三四个人在茶馆里议论,说‘叶家六小姐原来没有死’。”宫崎白山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叶婉柔本人呢?”胡毓钟说:“她还在叶府,没有出门。安舒已经让人加强了守卫,府里进出的人都从侧门走,正门有人盯着。记者蹲在巷口拍不到第二张相片。”
胡毓钟低下头:“属下安排盯着叶府的人当时在换岗。清凉寺那边是临时起意,没有人提前得到消息。等盯梢的人发现叶婉柔出了府,她已经快到山门了。属下失职。”宫崎白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把接下来的棋路在脑子里推演过很多遍的笃定:“如今只能将计就计了。既然她已经被拍到了,那就让所有人都以为她真的还活着。你替我去做一件事——把一条消息放出去,就说叶婉柔之所以在四平没有死,是因为关东军提前知道了有人要刺杀她,把她换了下来。真正死在四平站的,是关东军给她准备的替身。”胡毓钟抬起头:“这条消息放出去,满城的人都会以为是关东军在替自己洗白。”宫崎白山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们猜的没有错。关东军确实在替自己洗白。武藤司令官刚刚上任,不能让人以为关东军的车站连一个被押送的人质都守不住。与其让外面的人猜是谁动的手,不如让所有人以为那是关东军自己的安排。关东军需要的是‘可控’,不是‘真相’。”
胡毓钟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低声开口:“属下明白了。这条消息放出去之后,萧羽峰那边也会收到。他如果以为叶婉柔还活着,他就不会冲动出关。可如果他以为她只是关东军放出来的饵,他会更慎重。”宫崎白山摇了摇头:“他不需要知道哪条是真的。他只需要知道——他看不清楚的时候,就不会动。我要的不是让他信哪条消息,是让他停在原地。”胡毓钟把情报收进怀里:“属下这就去办。”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像是那根线已经被重新接上了。门在他身后合拢。
而在北平北部那座别院里,暮色也在从西边的屋檐上方漫过来。书房里的灯还没有点,萧羽峰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关外送回来的情报。纸面边角被汗渍浸得发软,字迹潦草,像是赶路的人在驿站歇脚时匆匆写下的。他看完之后没有放下,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在桌面上,指尖在纸面上按了一下,像是在那行字上留一个看不见的记号。何冲推门走进来,手里没有拿东西,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压着什么:“少帅,周队长那边抓了四个人。”
萧羽峰抬起头:“什么人?”何冲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他在热河边境那条旧道上截住的,个个身上都带着伪满的通行证,打扮成货郎和逃难的百姓。可周队长说他们的鞋底太新了——走远路的人鞋底不会那么完整,那些人脚上的布鞋底子几乎没有磨损,像是刚上路不久。而且他们随身带的干粮是日式的压缩饼干,不是本地人常吃的粗粮饼子。周队长审了一轮,四个人里有两个开口了,说自己是宫崎白山派出来的前哨。另外两个什么都没有说,可周队长已经认定他们就是别动队的人。”萧羽峰的目光在何冲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呢?”何冲沉默了一下:“周队长下令把人全处置了。他说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我刚想反驳他说我又没在吉东山谷遇到宫崎白山,不知道宫崎白山的手段有多狠。他说宫崎白山是什么事都能干出来的人,如果让这些人活着把消息递回去,北平以北的防线就会全部暴露。他把那四个人都处理了,没有留活口。”
萧羽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何冲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暗,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那四个人如果是真的别动队前哨,他们该死。可如果其中有一个人不是呢?”何冲站在他身后:“周队长说他没有时间分辨。他说在战场上,先下手为强,错杀也比放走一个强。可我总觉得……如果我们每次都用‘宁可错杀’来替自己开脱,那我们和宫崎白山有什么区别?”萧羽峰转过身看着他:“你去告诉周队长,以后发现可疑的人,先盯住,不要动手。确认身份之后再处理。如果确认不了,就放他们走,派人跟着,看他们会去哪里。一个人走错了路,他会去找同伴。跟着他,比杀了他更有用。”何冲站在门口:“如果他跟丢了怎么办?”萧羽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就跟丢。下次再抓。总比错杀一个不该杀的人强。我们在吉东吃过亏,知道宫崎白山会用什么手段。可我们不能用他的手段来对付他。如果我们用了他的手段,我们就变成和他一样的人了。到时候我们站在他面前,和他有什么区别?”何冲站在那里,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这就去告诉周队长。”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被暮色吞没。
萧羽峰还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上。他在想那四个被处置的人,在想周队长说的“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在想高娇那份关于第八师团调动的情报。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书案后面,把那份情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同一时刻,别院另一头的偏院里,林倩正蹲在井台边洗一件旧衣裳。水花溅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低着头,手指浸在凉水里,搓洗的动作又稳又慢。孙伯母从廊下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没有问她在洗什么,只是安静地蹲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林倩姑娘,我听说奉天那边的报纸登了少夫人的相片。她真的还活着。”林倩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她还活着。”孙伯母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你什么时候去看看她?”林倩把衣裳从水里捞起来,拧干,动作和平时一样稳:“她让我等她。我就等她。她说了会回来,她就一定会回来。我要是不等她了,她回来的时候就找不到我了。”孙伯母没有再接话。她站起来,转身走回了屋里,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打扰什么。林倩蹲在井台边,把拧干的衣裳抖开,搭在晾衣绳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用那点活计量着什么看不见的距离。
夜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萧羽峰走出了别院。他没有骑马,是一个人走完那段路的。张学良在北平城内的临时住所灯还亮着,院门口的卫兵看见他,没有拦。他穿过回廊,在书房门口站定。张学良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热河方向的军报,手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他没有抬头,声音从桌案那边传过来:“你来了。坐。”萧羽峰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寒暄,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切进了正题:“第八师团要南下了。西义一正在往热河方向调动,可那只是幌子。他的真正目标是北平以北。宫崎白山也会和他会合,两相夹击。正面战场守得住,可侧翼会被撕开一道口子。汉卿兄,热河那边的战报你也收到了。日军今天已经大举向热河南岭进攻了,南岭战场打得正激烈,朝阳、北票一线危在旦夕。董英斌部正在就地抵抗,可他们的兵力不够,撑不了太久。如果西义一在南下的同时配合热河方向的攻势,我们就会被夹在中间——热河守不住,北平北面也会被压过来。我们在北平以北的阵地,正面能挡住西义一,可宫崎白山不会从正面打。他会从侧翼绕过来,切断我们的补给线,让我们自己把自己困死。”张学良把那份军报放下来:“热河那边确实撑不了太久了。汤玉麟的兵连自己都喂不饱,打不了硬仗。如果关东军真的在热河方向突破了南岭,朝阳、北票就会直接暴露在日军的炮口下。到时候就算我们守住了北平以北,热河一旦失守,华北的门户就等于开了一道缝。”他顿了一下,“你说宫崎白山也会和西义一会合——你确定?”萧羽峰的目光没有移开:“确定。他的人已经开始向关内渗透了。第一批已经被截住了,可第二批、第三批还在路上。他不会只打一场正面仗,他要在正面开打之前先把我们的布防摸清楚。等他把所有位置都标好了,西义一才会动。”张学良靠在椅背上:“那你打算怎么挡?”萧羽峰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我不能等。我要在他的人全部到位之前先动。正面守不住,我就撤。撤到他知道不该追的位置上。他不是会追到底的人,他在吉东的时候追过我,追到一半停了。他会在该停的地方停下来,因为他算得太多。一个算得太多的人,会给自己留退路。我就是要让他在该停的时候停下来,然后我再从那条退路上绕到他后面。”
张学良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把那份军报折好放进抽屉里:“我给你调兵。虽然不多,但够你守住北平以北最薄的那一段。你把宫崎白山挡在关外,我才能稳住热河那边的局面。西义一如果发现宫崎白山过不来,他就会重新判断。一个开始重新判断的人,不会急着动手。”他顿了一下,“宫崎白山那些已经进关的人,你打算怎么处理?”萧羽峰的声音不高:“正在找。找到了就盯住,确认身份之后再动手。我不需要全歼他的前哨,我只需要让他觉得他在关内的眼睛已经瞎了。一个看不见的人,走不了远路。”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汉卿兄,热河那边如果守不住,北平也守不住。我挡得住宫崎白山,可挡不住西义一从热河方向上压过来的火力。你得让汤玉麟撑住。”张学良没有回答。他坐在灯下,看着萧羽峰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桌上的灯焰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而同一片夜色,也落在了洛阳行营附近的宅院里。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纸渗出来。叶婉颜独自坐在灯下,手里握着那支没有蘸墨的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她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信纸,边角被她抚平了又折起,折起了又展开。她放下笔,把那份报纸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相片上那张模糊的侧脸,和六妹的轮廓很像,可她知道那不够。一张相片不能证明什么。她想起六妹出嫁那天,穿着大红嫁衣站在正厅中央的样子。那时候六妹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可她站在那里的姿态是直的——那时候她十七岁,还不知道自己会走多远的路。后来她走了。从奉天到兴城,从兴城到黑河,从黑河到吉东,从吉东到长春。她走了那么远的路,没有人替她撑过。可她还活着。叶婉颜把那份报纸折好,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前。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洛阳夏末特有的干热气息,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看着远处被夜色吞没的城墙轮廓,在心里说——六妹,你这个南蛮子,可千万别再惹事了。大姐虽然嘴上说你,可大姐真的不想你有事。你走了那么远的路,活着回来了,就别再把自己送进别人的镜头里了。你在奉天待着,等风头过去。等你真的安全了,你再想怎么走下一步。我能做的,就是在洛阳替你守着那条回来的路。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桌面上那张空白的信纸,边角微微掀动了一下又落下了。她没有关窗,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在墙根处生了根的老藤。夜风穿过窗棂,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远处缓慢地翻着一本还没有写到最后一页的书。她站了很久,然后把窗户合上,走回床边坐了下来。灯还没有熄,橘黄色的光在夜色中微微跳动着,像是一盏还没有被风吹灭的灯。她知道六妹还在奉天,她也知道六妹还没有走到那条路的路口——可那盏灯还亮着,路就不会断。
(第八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