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叶落惊尘 (第1/2页)
民国二十一年,八月二十一日,洛阳。
行营西工,机要书房的窗帘半拉着,午后的日光从帘布边缘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痕。窗外蝉声聒噪,空气沉闷得像一锅被盖住了盖子、闷在灶上尚未沸腾的水,所有的声音都被厚砖墙裹在里面,彼此挤压,透不出去。长木案桌上摊着从东北辗转递来的报纸、翻拍相片,还有那份封皮压着密印的四平刺杀行动卷宗,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许多次。屋内只有两个人,刘砚舟一身少将军服坐于案侧,对面是情报处的同僚,同为少将。两人之间隔着一摞尚未分类的电报稿纸,纸张边角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掀动,又落下去。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那种持续不断的嗡鸣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细线,还没有断,可所有人都知道它随时会断。
同僚伸手把那张奉天来的报纸推到刘砚舟面前,指尖点住报上那张模模糊糊的侧面相片。印刷粗糙,画面只捕捉到半张侧颜,眉眼根本分辨不清,连衣裳的颜色都在油墨的晕染下显得含混。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在情报口待久了的人才会有的、不需要抬高也能让人听清的笃定:“刘将军,你过目。奉天传来消息,报上称叶婉柔尚且活着,你辨认一眼,这是否便是你的小姨子。”
刘砚舟俯身,目光落在那张印刷粗糙的相片上。他盯了许久,眉头缓缓拧起,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用指腹的温度确认那层油墨底下是否还有别的什么:“轮廓上确有几分相像,但仅仅是一个侧面,做不得半点凭据。相片模糊到这个地步,街上女子很多都像她。”
同僚伸手敲了敲桌上那本封皮压着密印的卷宗:“执行四平站任务的特工已经上交了正式报告。他亲口确认,当场击倒的就是叶婉柔,连同她贴身丫鬟云子一并中弹倒地。行动之前,叶婉柔、云子二人的相片我们反复比对过,身形、发髻、衣着全部核对完毕。特工在报告里写得很清楚——‘目标已确认死亡,无生命体征’。他用了‘确认’两个字,不是‘疑似’,不是‘推测’。特工十分笃定,人那时候已经死了。”
刘砚舟的手指在报纸边缘停了一下,没有立刻反驳。他低头看着那份卷宗,纸面上的字迹工整而冷硬,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反复核对过才落笔的。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那份报纸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张模糊的侧面相片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照这么说,奉天如今冒出来的这个,多半就是关东军故意抛出来的饵。他们把她的样貌、发髻、衣裳都做旧了,做成了和活人一样的样子。”
同僚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反复推演过很多次之后的笃定:“我亦是这般判断。关东军把叶婉柔的照片登上报,目的无非两个——要么是试探奉天城里还有谁在暗中替萧羽峰传消息,看谁会因为她露面而动作;要么就是想借她的‘复活’,扰乱萧羽峰在关内的部署。我们原本的谋划,是借叶婉柔遇刺一事栽赃关东军,挑拨萧羽峰同张学良反目——当初定下这个方案的时候,我们算的是萧羽峰的心理。他如果以为叶婉柔死在关东军手里,他会不顾一切地想要出关复仇。张学良为了稳住华北防线,一定会拦住他,两个人之间就会出现裂缝,我们就能借那道裂缝收编萧羽峰的兵力。可他没有。他既没有冲动出关,也没有和张学良决裂。这个人的定力比我们预想的更沉。他没有掉进我们挖好的坑里。”
刘砚舟苦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计划落空之后残留的涩意:“如今闹出这么一档事,我们整套计划等于全盘落空。就算叶婉柔当真还活着,抑或是早已殒命,眼下的局面对我们而言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萧羽峰并没有因丧妻之痛冲动举兵出关,他依旧受张学良辖制。何冲已经和他会合了,整编后的队伍正在北平北部休整,他正在做的是积蓄力量,不是在赌气。”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张报纸上,“我们想要的裂隙没有生成。”
同僚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视刘砚舟,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笃定:“话虽如此,可她究竟是生是死,我们必须拿到确凿结果。搞不清真相,往后所有部署都无从谈起。尊夫人是叶婉柔的姐姐,叶家的嫡长女,在叶家旧族之中说话的分量比任何人都重。这件事,你回去可以告知夫人。情势若是必要,不妨叫她返回奉天,亲自进去探查虚实。”同僚伸出手指在报纸上点了一下,“而且现在热河那边的局势你也看见了,关东军正在往热河方向大举增兵,南岭战场已经开打,危在旦夕。张学良今天上午又发来一封急电,说日军正在向长城以北各隘口推进,董英斌部已经就地抵抗了。这种局面下,关东军的所有注意力都会被牵制在热河方向。如果尊夫人这个时候回奉天,反而是最不容易被盯上的窗口期。关东军顾着打仗,顾不上盯一个回家探亲的叶家女儿。”
刘砚舟一听这话,当即皱紧眉头,声音陡然高了几分:“叫我夫人重回奉天?那可是伪满的腹地,关东军虽然正在热河用兵,可奉天城里的宪兵和特务机关一个都没有撤走。这一趟太过凶险。她从奉天出来的时候,带走了两个孩子,走的是营口野渡那条路,一路换了三辆马车才绕过关卡。那条路她走过一次,她知道有多难走。再让她走一次,我不放心。”
同僚摆了摆手,语气笃定:“这大可放心。叶家在关外旧族之中声望很重,关东军不会轻易动叶家嫡女。以归省探亲的名义回去,合情合理,不容易引人猜忌,旁人也想不到这是我们国府在背后授意。而且婉颜的两个孩子都留在洛阳,有可靠的人照看,她自己一个人轻装回去,目标小,行动快。关东军就算起疑,也要顾虑叶峰的面子,不会在明面上对她动手。”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刘将军,这件事关乎的不只是叶婉柔一个人的生死。她活着,萧羽峰就还有一根软肋。她死了,萧羽峰反而会更果决。南京那边需要知道——这根软肋到底还在不在。如果还在,该怎么用;如果不在了,该怎么补。”
刘砚舟沉默下来,目光落回桌上那张模糊的报纸照片上,心中反复权衡。一边是党国要探明的情报,一边是自己妻子要踏入虎狼之地,还有那件绝不能向叶婉颜吐露的四平刺杀密令。他攥着报纸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容我想一想。”
同僚没有再逼他。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刘砚舟:“你想一想可以。可热河那边等不了太久。如果关东军真的拿下了热河,华北的门户就等于开了一道缝。到那时候,萧羽峰就算不想出关,也会被局势推着往前走。我们必须在关东军腾出手来之前把奉天城里的局面看清楚。”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话在脑子里再过一遍,然后补了一句,“而且辽南那边昨天也有动静了——辽南义勇军夜袭了本溪湖煤铁公司,那是日军重要的工矿资源点,关东军正在追查袭击者的下落。北满那边马占山和苏炳文的部队也在活跃,关东军要同时应付热河、北满、辽南三条线,兵力已经被拉得很散了。这正是我们动手的窗口期。错过这个窗口,等关东军把热河稳住、把北满压住,他们就会腾出手来收拾奉天城里所有还活着的人。”
刘砚舟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那份摊开的卷宗上,又移到那张报纸上,最后落回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指上。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桌案上那份电报纸的边角,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我今晚回去跟她说。但她愿不愿意走,我不能替她答应。”
同僚没有回头:“你告诉她,她只需要回去看一眼,确认那个人是不是她妹妹。确认之后,立刻离开。她在奉天停留的时间越长,危险就越大。三天,最多三天。第三天无论结果如何,她都必须从奉天出来。”
刘砚舟站起来,走到窗前,和他并肩站着。窗外的洛阳城正在午后的日光中缓慢地呼吸着,灰瓦屋顶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像是一片被晒透了的鱼鳞。远处有炊烟升起来,在灰白的天幕上散成淡淡的雾。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三天。如果她答应回去,三天之内必须出来。超过三天,我会派人去接。”
同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这辈子有没有觉得,自己像个在剥橘子的人?一瓣一瓣地剥开,剥到最后,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他没有等刘砚舟回答,转身走回了桌案前面,重新拿起那份卷宗,翻到了下一页。
当天夜里,刘砚舟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院墙上的灯笼还没有点亮,廊下的暗影拉得很长。他穿过回廊,在厅堂门口站了片刻。叶婉颜正坐在灯下,就着一盏油灯给刘世杰补一件袖口磨破的旧衣裳。针线在她指间穿过去又抽出来,动作又稳又快。她低着头,没有抬头看他,声音从针线那边传过来:“你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行营那边又出什么事了?”刘砚舟在她对面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婉颜,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先别急。”叶婉颜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穿过去:“你说。”烛火映在墙壁上,屋内安静。他把那份奉天报纸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桌案上,推到叶婉颜面前:“你看看,奉天传来的消息,报上说,婉柔还活着。”
叶婉颜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报纸那张模糊的侧面照片上,指尖微微顿了一下,面上依旧沉静,压着心底那一丝微弱的期许。她把报纸拿起来,凑近灯下看了很久,才放下:“若六妹当真尚在人世,自是万幸。只是这相片太过于模糊,我也无法确定那是不是六妹,但是从相片上看,确实很像我六妹。”
刘砚舟缓缓开口:“南京那边研判,极有可能是关东军放出的替身,用来做棋子。可真相总要有人核实。”叶婉颜抬眼看向他:“夫君的意思是?”刘砚舟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我在行营之中,有人提议,由你返回奉天一趟。以叶家嫡女归省探亲的名义,亲自去看一看那人究竟是不是婉柔。”
这话一出,叶婉颜的脸色当即冷了几分,她把报纸放回桌面上,指尖从纸面上收回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决绝的干脆,像是在把一件烫手的东西放回了原处:“我不去。”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被反复确认过很多次之后的笃定,“当初我们拼尽全力才从奉天脱身,一路颠沛流离,方才在洛阳得以安身。现在要我再主动踏回那座被日军掌控的城池?我不想再回去。我知道南京那边在打什么算盘。他们想借我回去确认叶婉柔的死活,确认之后,是拿她当筹码还是拿她当弃子,都由不得她说了算。我不能替他们把刀递到六妹脖子上。”刘砚舟眉头微蹙:“那可是你的亲妹妹。”叶婉颜望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他很少在她脸上看见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犹豫,是一种像是已经把所有路都看了一遍之后、决定站在自己选的那条路上的笃定:“我心里自然记挂六妹生死。可探查虚实一定要我以身犯险吗?叶家在奉天尚有旧仆、世交,大可托人代为打探消息,何必非要我亲身闯关过山海关?”
刘砚舟一时语塞。那些旧仆容易被日方监视、收买,消息做不得数,这些是国府的机密,他又不能实话告诉妻子。总不能讲:南京曾经下过刺杀叶婉柔的命令,普通中间人信不过,必须至亲亲眼甄别。他只能换一套说辞:“旁人传话皆有偏差,只有你亲眼相见,才能辨出真伪。这件事,牵扯的不单单是叶家家事,还关乎关内大局。”
叶婉颜听到“关内大局”四个字,更是心底生疑。她太了解自己丈夫,但凡扯上党国大局,往往就要有人付出代价。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在心里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嚼过很多遍之后剩下的硬度:“大局是男人朝堂之上的事。我只是叶家的女子。我挂念手足,但我不愿拿自己性命去替南京做这一趟差事。如果她真的遇到危险,我在奉天不但救不了她,反而会变成第二块被人攥在手里的筹码。”
她向后微微退开半步,态度没有半分松动:“夫君,此事不必再劝。奉天,我是不会回去的。刘砚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个报纸上的人真的是六妹,可她是因为某种原因被关东军故意放出来给人看的,那我回去之后,他们会拿我当第二颗棋子。到时候你手里攥着的不再是一根软肋,是两根。南京那边觉得值了,可我觉得不值。”
刘砚舟沉默站在原地,看着态度强硬的妻子。他心里清楚,强行逼迫只会惹妻子起疑心,甚至逼她追问更深层的内情。硬来行不通。这条路,算是被叶婉颜直接堵死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放低了一些:“那如果我不以南京的名义让你回去,而是以你自己的想法,回去看看你额娘,看看你五妹、六妹、七妹,你会不会愿意?”叶婉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什么时候学会拿我的家人来劝我了?”刘砚舟没有回答。叶婉颜低下头,把针线重新拿起来,穿了一针,声音不高:“我不会回去的。我在洛阳等消息。如果六妹还活着,她会自己想办法让人带话出来。她走过了兴城、走过了黑河、走过了吉东、走过了长春,她不是那种会等在原地让人来救的人。她在走,我也在等。这就够了。”
同一时刻,奉天。晨光漫过东厢房的窗台时,婉柔已经醒了。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上挂着一层细密的露水,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她坐起来,披了一件外衣,推门走到廊下。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厨房方向传来隐约的炊烟气息和锅碗碰撞的细碎声响。她站在那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秋意从空气里渗出来,凉丝丝的,透过衣料贴在皮肤上,和夏天那种黏腻的热完全不同。她站了一会儿,正要转身回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过来,踩在青砖上又碎又急。刘管家的声音隔着半个院子传过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慌乱:“六小姐!六小姐!”他跑到婉柔面前,手里攥着一份报纸,纸面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边角起了毛。他站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儿才把话递出来:“六小姐,您上报纸了!昨天去清凉寺进香的时候被人拍了相片,今天一早全城都在传!门口已经来了好几个生面孔在巷口转悠,有一个看着像是记者,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可手里攥着的是笔记本,不是烟袋。”
婉柔接过报纸,低头看见头版上那张模糊的侧面相片,又看了一遍那行标题——“叶家六小姐叶婉柔并未遇害,日前现身清凉寺进香,此前四平车站遇刺者疑为容貌相似。”她攥着报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她站在那里,风从回廊两端穿过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想清楚了的事的语气:“他们拍到了。我没注意到有人跟着。”
安舒是从月洞门那边快步走过来的,手里攥着一方帕子,脸色不比刘管家好看多少,却还撑着一层压得住场面的沉稳。她走到婉柔面前,没有急着说话,先看了一眼那份报纸,然后开口:“不止一家报纸在登。我让人去街上看了一圈,奉天、长春、哈尔滨至少三家的报纸都在头版登了你的相片。消息已经传到城外了,拦不住了。”婉柔的手指在报纸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把它叠好放在窗台上:“姑姑,我没有想到会有人带着相机。我进大殿的时候扫了一眼四周,只看见了几个蹲在石阶旁边的香客,没有注意到有人拿着相机。”
安舒伸手按住她的手背,力道不重却稳:“既然已经登了,那就按登了的来。你从今天起,不要出府。任何需要出门的事,让丫鬟去办。如果有生面孔以探亲的名义来府上打听你的消息,让门房一律回绝。姑姑会让人去查那家报社的背景,看是不是关东军在背后授意的。你现在能做的不是跑,是等。等风头过去,等那些盯着你的人觉得你这边没有动静了,自然就会撤走。”
婉柔站在那里,把她的话接住了:“姑姑,我知道了。我不会出府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够我看一个秋天了。”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可我担心婉清。她昨天跟着我去了清凉寺,虽然没有被拍到正面,可如果有人顺着我的行踪查到她身上,她也会被盯上。她年纪小,说话不会转弯,我怕她被人套出话来。”
安舒点了点头:“你七妹那边我会让人盯着。这几天让她待在自己院子里,不要到处走动。如果有人问起她昨天去了哪里,就说她在府里练字,哪里都没去。我已经让门房把所有来打听的人都挡回去了,包括那些说是旧识的人,没有事先约好的,一律不见。刘管家,去通知各房,这几天府里所有人出入都要从侧门走,走的时候注意身后有没有人跟着。”
刘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他的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了,被晨光吞没。婉柔还站在廊下,看着那份被叠好放在窗台上的报纸。晨光落在纸面上,把那行标题照得清清楚楚。她伸手把它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袖口里。她转身走回屋里,在桌边坐下来。她需要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走。她不想坐等,可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再被人拍到第二张相片。
婉清是半个时辰后跑过来的。她穿着那件鹅黄色的衣裙,头发还带着没睡醒的毛躁,从回廊那头跑过来的时候连鞋带都没有系好。她跑到婉柔面前,气还没喘匀就开口了,声音又快又急:“六姐!门口有人!我路过前院的时候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巷口蹲了好几个生面孔,有一个还拿着相机在瞄咱们的门!旁边还站着两个穿灰布短褂的人,看着不像香客,倒像是看门狗的站姿!”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他们会不会进来抓我们?我昨天是不是不该跟着去清凉寺?如果我没有去,也许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你。”婉柔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婉清跑散了的碎发拢到耳后:“就算你不去,他们也会注意到我。清凉寺那种地方,只要我去了,就会有人看见。你跟着去,只是让那些照片里多了一个模糊的背影,看不清是谁。如果连那个背影都没有,他们反而会更好奇——她去的时候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是不是有人在暗处接应她?”她把声音放柔了一些,“你现在要做的,是回自己院子里待着。如果有人问起你昨天去了哪里,你就说你在屋里练字,哪里都没去。如果有人问起你六姐,你就说你不知道。”婉清攥着婉柔的袖口:“那我能常来看你吗?”婉柔低头看着她:“能。可你不要跑着来,要走得慢一些,像是来串门,不是来找我商量什么要紧事。你每次跑着来,府里所有的人都会知道你来了。你走得慢一些,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婉清认真地点了点头,松开了婉柔的袖口,转身朝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青砖上,像是正在认真地学习怎么把步子放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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