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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第2/2页)
  
  李信民对眼皮子底下的肥肉看得见吃不着,心里着实窝火,他跑开发区管委会,跑城管,跑公安,诉苦与申诉的话讲了不知多少,所有部门对他的反映事项都笑脸相迎,表示高度重视,结论都是查无实据,人家是合规经营。他甚至写匿名信举报二虎子一伙对建筑工地强买强卖,也是无疾而终。正当他一筹莫展不得其门而入准备偃旗息鼓放弃进军城建领域的幻想的时候,刘副处长恰到好处地来调研了一次。他再跑开发区管委会要业务,跑城管和交警批线路,居然都如愿以偿了,连二虎子都主动上门示好,表示对开发区的业务愿意与他一起分而治之。李信民自然知道个中缘由,不由得感叹权力的伟大。刘大有不费一枪一弹,甚至不费一言一语,甚至处在幕后完全无知,就把对他来说天大的难题给解决了。
  
  得知刘大有将提拔成古文区区长的消息后,李信民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祝贺,甚至没打过一个电话,发过一条短信。在他看来,他们间不需要这种生分的礼节。这种祝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刘大有不会因为谁给没给祝贺就记住谁;真正交好的人,往往不屑发这种不值一文的祝贺。刘大有到岗就任后,他也只是召集旧好,简简单单在信民纺织厂的食堂里吃了个饭,席间只谈旧事,绝口不提将来。
  
  高明的猎手能够让猎物身处笼中也觉察不出丝毫异样。
  
  更高明的猎手是自己都从不把自己当成猎手,他们让自己和猎物都觉得对方是朋友。
  
  李信民天生就是这样的猎手。
  
  刘大有主政古文区一年后,李信民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刘区长团结旧好的代言人。区长虽然贵为政府主要领导,即使面对下属局长,哪怕他们曾经一起上学一起偷鸡赶鸭,也终归会有不便明言或者明示的东西,比如在需要他们支持反对褚申的某些意见时,这时候李信民就是最好的代言人。李信民或明言,或暗示,或把区长和需要的人召集到纺织厂,借酒点题发挥,总能达到刘区长的目的。信民纺织厂也成了他们的活动基地。
  
  唯一例外的是李益青。她与张一山一样,家在省内乡下,靠着勤奋努力从青州商学院财会专业毕业,回县城在县财政局谋了份差使,说好听了是财政局编外人员,实际上就是劳务派遣的临时工。工作几年后,她与财政局的一个科长结了婚,县局的科长实质上只是个股长,好在财政局势大,也算是头脸人物了。日子平平淡淡,她也以为自己会就此在县城终此一生,偏偏其貌不扬的科长丈夫丑人多作怪,婚后不到一年就被发现外面彩旗飘扬,一个县城能有多大圈子,李益青几乎能感觉到全城人的异样目光。她心高气傲,不吵不闹,丈夫不肯离婚,所幸还没有小孩拖累,她卷起行李就跑到青州,几经辗转终于谋到了信民纺织厂会计职位,又一路升迁到了财务总监。一路升迁的背后原因,有她自己的努力,也有李信民从始至今眼睛里射出的异样光芒。她既打心眼里看不上李信民这样的草莾,又离不开这个草莾提供的机会,就对他的异样眼神佯装不懂。好在李信民也从来没有强她所难。只是李信民的这个不强人所难到底还能维持多久?随着日子推移,她心里越来越没底。不好的苗头却越来越明显。有几次招待客人后,李信民支走其他人员,希望李益青送他回家,好在她提前得到消息,偷偷叫了同在古文区当老师的表妹来接自己,才避免了几次危机。李益青每次坐上表妹的车,都能在黑暗里看到李信民眼里的愤怒。但是再周密的防备也总难免有差池,一次招待完外来的采购商,李信民又故技重施,支走了驾驶员和公司其他陪同人员,要李益青送他回家。正是寒假,表妹回了老家,李益青没法推脱,她也深觉每次都推脱会得罪老板太甚,幸亏自己也是酒后,叫了代驾,前面坐个陌生人总会好些。李信民不让她坐副驾,也不让代驾直接送他到家,他指挥着代驾沿着开发区打圈圈。李信民先是把右手放在她身后,顺势搂上了腰,又把嘴放在她耳边,说了不知多少“从一开始就喜欢上你了”“一直喜欢着你”之类的话。狭小的空间避无可避,李益青双手使劲捂着长款羽绒衣,感到李信民的左手使劲要从羽绒衣下摆穿进来,好在羽绒衣被她坐得紧捂得严,完全没有可乘空隙。李信民无奈,抽回手,在她腿上拍了拍,深汉了口气。李益青把身子往前靠,头重重顶在副驾驶座靠背上。代驾师傅扭头看了她一眼,提高嗓门说,“小姐,你们到底要去哪里?这样转来转去后台会监测到,要追查的。”李益青赶紧报出李信民居住的小区。李信民下车前兀自不肯罢休,在她耳旁嘟囔了一句,“你再不同意我们都要老了。”李益青幸运逃过一劫,回到小区地下车库,关着车门放声痛哭了许久。
  
  如果李信民真的下了越雷池的决心,她该怎么办?
  
  在刘大有到任古文区以前,李益青与刘大有素不相识,仅有的那次调研也轮不到她这个财务总监作陪。刘大有把信民纺织厂顶层作为私人活动基地以后,事情开始不同起来。招待客人需要的酒水,有时的过节礼品礼卡,需要有信得过的人经手,李信民放心,领导们也才能放心。李益青办这些事,从采购到送出,从不假他人之手。她也理所当然地成了饭桌上的一员,也是仅有的刘大有他们旧圈子外的成员。在她的眼里,刘大有睿智,从不虚言,言则必击要害;谦和,从不摆架子;有君子之仪。熟识之后,李信民常常安排她坐在刘大有左手侧,说是方便照顾区长,刘大有喝再多酒,也从不借机摸一下她手,或者桌子底下碰一下她腿。她见过太多喜欢在酒桌上顺势揩油的男人,无论是从政者的隐蔽阴晦,还是经商者的明目张胆,都令她作呕,却又不得不应对。
  
  但刘大有也是人,也会有烦心事,甚至是不能对人言的心事。这日酒桌上,刘大有看上去心事颇重。她自然不知道,因为撤镇建街的事,刘大有与褚申的矛盾已经明朗化,当天更是在全区大会上批评,有的同志对区委决策阳奉阴违,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搞小动作,做两面派。刘大有深深觉得褚申说的“有的同志”就是“刘大有同志”的另一种说法,也深深觉得全区干部对此都心知肚明。他与褚申是古文区领导班子的正副班长,褚申还兼着市委常委,是他的领导,对他下一步的提拔具有很大的话语权。褚申的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就不是简单的政策意见分歧了。他越想越心惊,酒入愁肠,席刚过半就已支撑不住。好在纺织厂顶楼休息间就有床铺和卫生间,李信民便扶着他入内休息,其余作陪的几个局长眼见区长酒力不支,维持没多久就作了鸟兽散,顶楼剩了李信民、李益青与在内休息的刘大有。李益青内心怦怦乱跳,唯恐李信民又趁机发难。她看错了李信民。李信民进内看了一眼刘区长,出来跟李益青说,我下楼去处理点业务,你在这里等一下,万一区长要喝水或者有什么需要,你先照看一下,有什么急事就叫我。李益青如释重负,面对一个虎视眈眈的李总,总不如坐等刘区长酒醒来得安全。李信民下楼后,李益青进去看了刘区长一回,耗费了一个多小时。
  
  没人知道那一个小时里休息间里发生了什么。
  
  李信民也不知道。他不会在休息间里装监控,这样下三滥的手段只要被人发现一回,他将再无机会。
  
  他是接到李益青的电话后才上楼,然后送刘大有回家的。他进顶楼时李益青正坐在外间刷手机,刘区长正在洗脸。
  
  李益青知道此后再也不用担心李信民了。
  
  如果一定要找个依靠,刘大有才是那个她想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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