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沉在心底的图景 (第2/2页)
“你立刻联系齐总,确认佰盛家具那边我本年度全部分红的具体金额和到账时间。同时,盘一下‘四季茶语’、‘致君装饰’账上所有能短期抽调、不影响正常运营的流动资金。还有,和郑总公司财务对接一下,确认我在WH城东项目最新一笔可预分配利润的具体数字。我需要一份汇总报表,列出我目前个人名下,在未来一周内可以绝对自由支配、无需任何复杂手续就能动用的资金总额,精确到万位。”
他语气平稳,但条理清晰,要求明确,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赵静显然有些意外,但专业素养让她没有多问,只是快速记录并复述确认:“明白。第一,确认佰盛分红金额与到账日;第二,盘点奶茶店、装修公司可调用流动资金;第三,确认WH城东项目可预分配利润;第四,汇总您一周内可绝对自由支配的资金总额。报表最晚明天中午给您。宁总,是上海那边有新情况?还是十六铺项目……”
“与上海现有项目无关,是新的计划。”宁致君打断她,目光看着前方蜿蜒的公路,“五天以后,我会回上海。你通知周涛、李明,还有齐总如果还在上海,也请他留步。我们开一个重要的会。具体内容,我回去详细说。”
“好的,宁总,我马上办。”
挂了电话,宁致君将手机放回口袋。言盛夏好奇地看过来,小声问:“又要忙工作了吗?是不是上海有事?”
“嗯,有些新的想法,需要和大家商量。”宁致君对她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将话题引开,“别担心,先想想等下见了我爸妈,紧不紧张?”
“当然紧张啊!”言盛夏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小脸又皱起来,开始担心自己今天的穿着是否得体,带的礼物是否合适,宁致君的父母会不会不喜欢她……叽叽喳喳,恢复了小女生的模样。
宁致君微笑着听她絮叨,目光却愈发深邃。他刚才对赵静说的“可绝对自由支配的资金”,是他为那个压在心底、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的“计划”准备的第一批弹药。他不知道具体需要多少,但越多越好。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驶入县城,停在了宁家早餐店后面的小巷口。听到动静,宁建国和楚琴(宁母)都从店里迎了出来。
“爸,妈,我们回来了。”宁致君下车,从后备箱拿出礼物。
宁建国和楚琴先是高兴地看向儿子,随即,目光就齐齐定在了从副驾驶走下来的言盛夏身上,再也移不开了。
冬日的薄阳恰好穿透云层,洒下一缕浅金色的光,正好笼在言盛夏身上。她穿着浅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柔软的浅粉色羊绒围巾,乌黑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发梢微微打着卷儿。可能是因为紧张,她白皙的脸颊透着淡淡的、健康的红晕,像上好的釉瓷染了霞光。一双眼睛清澈明亮,此刻因羞涩和忐忑而微微垂下,长而卷翘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她身姿纤细挺拔,静静地站在那里,有一种介于少女的清新与初长成的柔美之间的独特气质,干净,温婉,像一株静静绽放的空谷幽兰,与这小县城的烟火气奇异地融合,又格外夺目。
宁建国和楚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漂亮、这么有气质的姑娘,一时都看呆了,忘了说话。
“叔叔,阿姨,你们好,我是言盛夏。”言盛夏被看得更加不好意思,但还是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问好,声音清甜柔软。
“哎!好,好!好好好!”楚琴先反应过来,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脸上笑开了花,连忙上前拉住言盛夏的手,入手柔软微凉,更是让她心疼得不得了,“这孩子,长得可真俊!一路坐车累了吧?快,快进屋!外头冷!”
宁建国也回过神,搓着手,有些手足无措,只会憨厚地笑着点头:“进屋,进屋坐!他娘,赶紧的,把炉子烧旺点,泡茶,泡好茶!”
老两口瞬间把儿子忘在了一边,一左一右簇拥着言盛夏,像迎接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把人迎进了屋。宁致君提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看着父母那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模样,心里既温暖又有些好笑。
接下来的半天,宁家小小的客厅里暖意融融,欢声笑语不断。楚琴把家里最好的糖果、点心、水果全堆在了言盛夏面前,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从学业问到家庭,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喜爱。宁建国坐在一旁,不太会说话,只是乐呵呵地看着,时不时起身给言盛夏的茶杯添水。宁致君的大姨听说侄子带了女朋友回来,也特意赶来,屋里就更热闹了。
言盛夏起初很紧张,但宁母和大姨的亲切热情渐渐让她放松下来。她乖巧地回答着问题,声音温柔,举止得体,偶尔说到宁致君在学校的事,还会露出小小的、娇羞的笑容,更是让宁母和大姨喜欢到心坎里,直夸宁致君不知哪辈子修来的福气。
宁致君看着被母亲和大姨围在中间、脸颊红红但笑容甜美的言盛夏,看着父亲在一旁满足憨笑的样子,心里被浓浓的温馨和幸福感填满。这就是家的感觉,平凡,琐碎,却真实动人。
然而,在这温馨的表象之下,他的脑海深处,却有一幅截然不同的图景顽固地浮现,反复撕扯着他的心绪。
当母亲和大姨拉着言盛夏看老照片,说起宁致君小时候的糗事,逗得言盛夏掩嘴轻笑时,宁致君坐在稍远的椅子上,脸上带着笑,目光却有些失焦。
他仿佛能看到,几个月后,在距离此地数百公里之外的西南山区,同样明媚甚至更炽烈的阳光下,大地毫无征兆地疯狂战栗、撕裂。坚固的校舍像积木般垮塌,漫天的尘土遮蔽了晴空,而最令人心碎的是那废墟之下微弱绝望的哭喊,是散落在断壁残垣间的、沾满尘土的课本和红领巾,是父母撕心裂肺寻找孩子的身影……那些来自前世新闻画面的碎片,混合着想象,如此清晰,如此具有压迫感,让他胸腔发闷,呼吸都不自觉地变得轻微而困难。
他能坐在这里,享受此刻的安宁与喜悦,但那些孩子呢?那些此刻可能正在破旧教室里读书、对未来充满懵懂憧憬的孩子们呢?
温馨的家宴,亲人女友的欢笑,与脑海里惨烈的灾难图景,形成冰冷刺骨的对比。一种近乎窒息的责任感和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
他必须做点什么。一定要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在此刻温馨的背景下,显得愈发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悲壮的色彩。
他收回飘远的思绪,重新将目光聚焦在言盛夏身上。她正拿起一张宁致君初中时傻乎乎的照片,听着大姨的解说,笑得眉眼弯弯,侧脸在灯光下柔美得不可思议。
宁致君暗暗握紧了拳。
他要守护此刻的欢笑,也想尽力去守护远方那些陌生的、可能遭遇不幸的欢笑。即使力量微薄,即使前路未知,即使这个春节他将无法陪伴家人,他也必须去尝试。
在母亲和大姨拉着言盛夏商量明天去买什么年货、做什么拿手菜给她吃的热闹声中,宁致君已然下定了决心。一个以慈善为名、与时间和未知灾难赛跑的秘密计划,在他心中彻底成型,再也无法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