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沉在心底的图景 (第1/2页)
腊月二十,江城的冬雨淅淅沥沥,空气湿冷。言柳江贸易公司的办公楼略显陈旧,但门口“言氏商贸”的招牌刚刚重新擦过,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着一点亮光。
宁致君和言盛夏共撑一把伞,踏进略显空旷的办公室。与几个月前程的愁云惨淡不同,此刻虽然业务量仍未完全恢复,但至少办公区有了人声,财务室传来有节奏的键盘敲击声,仓库方向隐约有装卸货的响动。
“小宁,盛夏,回来了!”楚琴从里间办公室迎出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喜。她快步上前,先打量了一下女儿,见她气色红润,眼神明亮,显然在学校过得不错,这才将目光转向宁致君,笑容更加真切温暖,“小宁,路上辛苦了,快进来坐,外头冷。”
“阿姨好,不辛苦。”宁致君将伞放在门口,礼貌地点头。他能感觉到楚琴的态度比上次更加亲近和接纳,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激和认可。
言柳江也闻声从总经理室走出来。他穿着熨烫过的衬衫,外面套了件羊绒开衫,虽然眼角的皱纹依旧深刻,但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沉郁和焦虑已消散了大半,眼神恢复了生意人应有的沉稳,甚至多了一丝如释重负后的平和。
“小宁来了。”言柳江的声音也温和许多,走过来拍了拍宁致君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长辈的亲近,“走,去我办公室喝茶,你阿姨和盛夏去张罗饭。知道你们今天回来,特意让你阿姨买了新鲜江鱼和老母鸡。”
办公室里暖意融融。言柳江的茶桌上,摆着一套简单的白瓷茶具。宁致君从随身的背包里取出一个精致的深色铁罐,推到言柳江面前:“叔叔,这是我从上海带回来的明前狮峰龙井,您尝尝。”
言柳江眼睛一亮,接过铁罐,打开闻了闻,赞道:“好茶,香气正。你倒是有心。” 他熟练地烫杯、取茶、冲泡,手法老道,显然也是爱茶之人。清亮的茶汤注入杯中,嫩绿的芽叶舒展,茶香袅袅升起,驱散了雨日的湿寒。
两人对坐饮茶,先聊了些家常,学业是否紧张,上海之行是否顺利,言柳江也简单说了说公司最近的状况——得益于宁致君装修公司的稳定采购订单和及时回款,现金流已经恢复正常运转,虽然距离鼎盛时期还有差距,但至少稳住了阵脚,员工工资能按时发,拖欠的零星旧债也在逐步清偿,整个人都有了精气神。
“多亏了你,小宁。”言柳江放下茶杯,看着宁致君,语气诚恳,“不然我这个摊子,怕是真撑不过去年冬天。”
“叔叔您别这么说,是您自己底子厚,能抓住机会。我只是提供了一个相对稳定的渠道。”宁致君谦逊道。他沉吟片刻,话锋却微微一转,“不过叔叔,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言柳江坐直了身体,神色认真起来。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看似温和,但说话做事极有章法,不会无故开口。
“我觉得,从今年,特别是2008年开始,公司在业务上可以适当调整一下策略。”宁致君斟酌着用词,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像是基于商业常识的分析,“比如,对于那些需要大量垫资、回款周期特别长,或者合作方信誉不是特别扎实的大额订单,可以适当收缩,甚至主动放弃。把精力集中在回款快、信用好的中小客户,以及我们这种有稳定合作基础的渠道上。哪怕是利润薄一点,但现金流安全。”
他顿了顿,看着言柳江若有所思的表情,补充道:“我最近看一些经济分析,感觉明年国内外经济环境可能会有一些波动,不确定性增加。这种时候,手握现金流,比账面上有多少应收款,要踏实得多。稳扎稳打,先活下去,活得稳,比什么都强。”
宁致君没有提“金融危机”四个字,那太具体,也太惊悚。他只是用“经济波动”、“不确定性”这样泛泛的词语,结合“现金流为王”这个朴素的商业道理来建议。
言柳江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杯,目光投向窗外迷蒙的雨丝。商场沉浮几十年,他经历过起伏,自然能听出宁致君话里的谨慎和预警意味。他有些疑惑,不明白这个年轻人为何对“明年”的经济形势有这种判断,但联想到他短短一年内在WH和上海做出的那些事,展现出的远超年龄的眼光和手段,言柳江明白,这个建议绝非空穴来风,更不可能是害他。
“缩减大额垫资业务,聚焦现金流……”言柳江喃喃重复,随即缓缓点头,眼神变得清明而果决,“好,我听你的。开年我就调整业务方向。是该稳一稳了,经历过这一遭,我也算明白了,摊子铺得再大,资金链一断,全是虚的。”
他没有追问宁致君判断的具体依据,这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成年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在言家温暖惬意的两天一晃而过。楚琴变着花样做拿手菜,言柳江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严肃,饭桌上偶尔会说几句玩笑。这个家重新有了笑声和温度。宁致君看得出,言盛夏眉宇间最后一丝因家庭压力而产生的阴霾,也彻底消散了,整个人更加明亮鲜活。
第三天早饭后,宁致君向言柳江和楚琴提出了请求:想带言盛夏回自己江城老家,正式见见父母。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楚琴先笑了,眼里是满满的欢喜和一丝“终于等到这一天”的感慨,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早就该去看看了!”
言柳江则愣了一下,随即表情变得异常复杂。他看看亭亭玉立、脸颊飞红的女儿,又看看沉稳站在女儿身边、目光坦然的宁致君,忽然觉得,那个从小需要自己呵护的小丫头,好像真的长大了,要飞到别人家去了。一种强烈的不舍瞬间涌上心头,让他喉咙有些发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然后,用从未有过的、极其郑重的语气说道:“感觉……好像要嫁女儿了一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平复情绪,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停留,“虽然不舍得,但也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小宁,盛夏,你们现在还年轻,未来的路很长。不管将来能不能最终走到一起,既然选择了彼此,就要互相珍惜,互相尊重,好好相处。盛夏有时任性,小宁你多担待。小宁你事业心重,盛夏你也要多理解支持。去吧,去拜见一下你父母,替我们问好。”
这番话,是一个父亲最朴素的叮嘱和祝福。言盛夏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扑过去抱住父亲,声音哽咽:“爸……”
宁致君也郑重地躬身:“叔叔,阿姨,你们放心。我会珍惜盛夏,尊重她,爱护她。”
告别时,楚琴往言盛夏手里塞了大包小包的礼物,都是给宁家准备的。言柳江让宁致君开他的车回老家,反正也不算太远,更方便些。夫妻两人站在门口,一直目送他们的车消失在巷口,久久没有回去。
车子驶上返回宁致君老家县城的公路。言盛夏还沉浸在离家的淡淡伤感和对即将见到宁致君父母的紧张中,小脸表情丰富地变换着。
宁致君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出手机,拨通了赵静的电话。
“赵姐,是我。有件急事需要你立刻协调办理。”
电话那头赵静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干练:“宁总,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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