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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 长刀之下,俱为豚犬

  231 长刀之下,俱为豚犬 (第1/2页)
  
  第二天,李信并没多做停留。
  
  天明造饭,擂鼓聚将,翻身上马。
  
  看看武卫军列队齐整,士气十足,挥了挥手:「出发。」
  
  三千武卫军调转方向,沿着官道往武清推进。
  
  从胜芳镇到武清县城不过四十里地,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前方地平线上就浮出一座比蔡家庄堡更大一号的坞堡。
  
  石家这座庄堡修得更讲究,墙基用的是大块花岗岩,墙体比蔡家厚了至少三尺。
  
  四角的碉楼是三层,顶层架着两门老式铁炮,炮口正对官道。
  
  庄墙上排私兵站得整整齐齐,颇有几分新式军队的气势,刀枪握法统一,连站姿都差不多。
  
  杨凡拿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放下镜筒骂了一句:「这帮孙子练得比咱们的兵还齐。」
  
  聂士成也举着望远镜在看,越看脸色越沉:「他们那个洋人教头有两下子。
  
  你看他们的垛口……是斜着开的,这样外头往上射箭很难命中,他们往下打却不受影响。这是西洋棱堡的修法。」
  
  李信没看庄墙。他的目光落在庄墙正中的了望台上。那里站着两个人。左边那个是个洋人。
  
  金色短发,鹰钩鼻,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德式军装。
  
  腰间佩着细剑,站姿笔直,下巴微抬,看人的时候眼皮往下压,一副理所当然的傲慢做派。
  
  他就是杨凡提到的那个冯·莱尔,德意志派来北直隶的军事教习,专门替石家训练私兵、协调洋械走私,是洋人在北直隶布局的一枚关键棋子。
  
  右边那个是个老人。
  
  看着得有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脊背微微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像个私塾里教书的老先生。
  
  但他那双眼睛跟他的外形完全不搭……
  
  眼白多,眼仁小,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块待价而沽的货物,冷得没有半点人气。
  
  这人就是石家养了几十年的那条老狗,阴手石琅。
  
  若说洪武是明面上张牙舞爪的恶犬,石琅就是藏在阴影里的毒蛇。
  
  他一辈子只练阴手功夫,从不跟人正面交手,出手必偷袭,偷袭必致命。
  
  北直隶江湖上死在他手里的人,少说也有三四十个,没有一个是公平比武死的。官军合围庄堡,阵列铺开,三千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像是呼呼大风吹拂。
  
  了望台上那两个人却丝毫没有慌张的意思。
  
  冯·莱尔甚至把两只手搭在垛口上,往前倾了倾身子,像是看戏一样打量着底下列阵的官军。
  
  「李大人。」冯·莱尔开口了,中原官话说得生硬,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教训人的语调,「你在文安屠乡绅、破私庄,好大的威风。
  
  我只是听说,贵朝律法,士族私庄自治,官军无故不得擅闯。大人这般兴兵进犯,不合规矩。」
  
  石琅站在他旁边,冷声又道:「少年人,蔡氏狂妄,自取灭亡,怨不得旁人。
  
  但我石氏紮根武清百年,世代良善、守土安民,从未作恶。」
  
  他顿了顿,眼皮抬了抬,露出底下那双蛇一样的眼珠子,「你今日敢擅动士族、妄动大兵?异日可能挡住天下悠悠之口。
  
  更何况,我庄堡高墙坚壁、兵甲齐备,枪炮之下,可不管你是不是什麽国师。还是奉劝你速速退兵,否则休怪我石氏无情。」
  
  杨凡听完这话,脸都涨红了,握着刀柄的手青筋隐现。「少爷,这人比蔡家那个洪武还不要脸。
  
  勾结外夷、奴役百姓,反倒自诩良善,黑白全让他颠倒了。」
  
  李信策马往前走了两步,枣红马的蹄铁踩在夯实的官道上,哒哒响了两声。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了望台上那一老一外,扫过庄墙上那些按西式队列排开的私兵,扫过垛口後面露出来的半截炮管。
  
  表情没什麽变化,开口的时候声调平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了是去,整座庄堡都听得见。
  
  「石氏圈占万亩官田,训民为奴,私设刑规欺压乡邻。」
  
  「并且,私通外夷走私军械,暗练私兵串联士族,阻挠新政。」
  
  「私藏田契,劫杀百姓……」
  
  他每说一句,了望台上石琅的眼皮就跳一下。
  
  说到最後一句的时候,石琅那双乾枯的手已经从袖子里抽了出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指甲缝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青黑色……
  
  那是练阴手功夫练出来的毒劲,渗进指甲盖里,洗都洗不掉。
  
  「桩桩件件,恶贯满盈。」李信笑道:
  
  「今日到此,我只为除奸安民。石家若是跪地请降,还可得保一丝香火,若是顽抗,後悔可就晚了。」
  
  还是那句话,总得给人一个补救的机会,否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李信嗜杀呢。
  
  冯·莱尔听完这段话,仰头笑出声来。笑声又尖又响,「愚蠢的威胁!」
  
  他把身子探出垛口,军装上的铜扣在日头下反着光,「我德意志军械、我训练的精兵、我坐镇的堡垒,岂是你们旧式官军能破?
  
  你们的皇帝、你们的朝堂,尚且不敢得罪我们,你一个投机之辈,焉敢放肆?」
  
  石琅眼底的杀意终於不再藏。
  
  他往前踏了一步,脚底的石砖裂开几道细纹,周身阴寒之气骤然爆发。
  
  了望台上的温度都低了几分。「既然你执意找死,老夫便成全你。让你和那三千兵马,尽数埋骨此地。」
  
  话音未落,石琅身形一晃。
  
  他双脚在城楼高台上一点,整个人像只秃鹫一样从数丈高的庄墙上扑下来。
  
  灰布长衫在半空中被风灌满,呼啦啦响。
  
  两只乾枯的手掌从袖子里探出来,掌心泛起一层青黑色的暗光,腥臭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阴手功夫,专攻偷袭破防、碎脉伤人,掌劲里掺了。
  
  挨上一掌就算不当场死,也得在床上躺到骨头烂完。「得」「奇」「小」「说」「网」「首」「发」「d」「e」「q」「i」「x」「s」「.」「o」「r」「g」
  
  石琅一动,冯·莱尔立刻抬手,朝身後一挥。
  
  这个手势他训练石家私兵时用过无数遍,已经刻进了那些兵丁的骨头里。
  
  「开火!」
  
  城头上数十杆洋枪同时喷出火光。
  
  砰砰砰……
  
  枪声密集得像过年放鞭炮,硝烟呼地一下涌出来,把整条庄墙都裹在白色的烟雾里。
  
  铅弹像雨点一样往下泼,打在官军前排的盾牌上,当当当响成一片。
  
  石家私兵跟在枪声後面,弓弩齐发,刀枪并举,抢先开火。
  
  他们想趁洋枪火力压制的当口,把官军阵列撕开一道口子。
  
  聂士成站在阵前,令旗都没晃一下,只是沉声吼了一句:「举盾,列阵……」
  
  前排甲士把铁盾往地上一顿,盾缘咬合,结成一堵铁墙,并且,把身体缩在大盾後面。铅弹打在盾面上溅起火星,箭矢插在盾牌缝隙里嗡嗡颤,整条阵列晃动了一下,步步向前。
  
  阵前,李信看戏一般,看着凌空扑杀的石琅和漫天呼啸的枪弹……
  
  金光骤起,数丈高的法相拔地而出,有如神灵降世。
  
  高天之上的一双眼睛清冷淡漠,两点碎金般的光芒在眼眶里跃动着,看向石氏亲军,像是在打量脚下的蝼蚁。
  
  石琅扑在半空,离李信还有三丈远,浑身僵住了。
  
  不是他自己想停的,是那股从天而降的武意威压像一座山一样砸在他身上,把他周身的阴柔气劲全给碾碎。
  
  他练了大半辈子功夫,引以为傲的身法、掌法、暗劲、毒劲,在武道法相的绝对压制面前,就如一个三岁小娃。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麽,喉咙里只挤出一声破风箱似的嘶响。
  
  李信抬手,隔空一掌向前推出。
  
  手掌探出的同时,法相也跟着动了一下。
  
  金光暴涨。
  
  嘭……虚空里炸开一声闷响,像有是有数百上千人,同时拿铁锤砸在石头上。
  
  石琅整片胸骨塌了下去,骨头碎裂的咔嚓声隔着老远都听得见。
  
  空中血雾溅开,破烂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往後翻了两圈,重重砸在庄墙根下的碎石地上,早就成了一团肉泥。
  
  那张凶狠的老脸骨头破碎,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了望台上,冯·莱尔脸上的傲慢碎了一地。
  
  他亲眼看着石琅从扑出去到落地断气,前後不过一个呼吸。
  
  这个他花了重金请来的武道高手,这个在北直隶江湖上横行了几十年的老东西,被人隔空一拳打碎了身体,连对方的一根头发都没碰到。
  
  他下意识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垛口上,腰间的细剑磕在石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手忙脚乱地去拔剑,手指抖得厉害,剑柄在掌心里滑了两次才握住。
  
  「你……」他张嘴想说什麽,舌头打了结,那口生硬的中原官话全卡在嗓子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李信抬起头,目光穿过硝烟,落在这个洋人脸上。
  
  「区区一个洋鬼子,也敢在这里作威作福。」他的声调跟之前没什麽两样,依然平淡,冯·莱尔的膝盖开始发抖了。「当诛。」
  
  这两个字落下的时候,聂士成的令旗重重一挥:「冲冲,破堡杀贼,先登首功。」
  
  三千武卫军的吼声炸开,震得庄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前排甲士顶着盾墙往前推,云梯架上了庄墙,弓弩手压制碉楼火力,撞门队扛着包铁的圆木狠狠撞向庄堡大门。
  
  庄墙上那些石家私兵刚才还在按西式队列开枪放箭,现在全乱了……
  
  有人扔了枪往碉楼里钻,有人跪在垛口後面举双手投降,有几个还想架炮还击,被攀上墙头的武卫军甲士一刀一个劈翻在地。
  
  屍首从墙头上栽下来,摔在壕沟里溅起一片水花。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庄门被撞开,武卫军涌了进去。
  
  冯·莱尔被七八个甲士围在城楼上,刀枪从四面八方抵住他的脖子。
  
  手里那把细剑早就掉在地上,被一个甲士一脚踢开。
  
  他瘫坐在地上,後背靠着垛口,脸上的傲慢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惨白。嘴唇哆嗦着,用德语反覆念叨着什麽,大概是「外交豁免」、「国际法」之类的词。
  
  李信走上城楼,看了一眼地上这个抖得跟筛糠似的洋人,对聂士成说了句:「留着做甚,杀了。」聂士成拔刀在手,刀光一闪,冯·莱尔的念叨声戛然而止。
  
  人头滚落在城楼石板上,血顺着砖缝淌下去,滴在底下堆着的沙袋上。
  
  庄堡里渐渐安静下来。
  
  双方战力不是一个层级。
  
  尤其是,战斗意志大为不同。
  
  李信站在那里,都懒得动手,目光看向何方,立即有着如山峰压顶般的强大威压。
  
  再怎麽悍不畏死的凶狂之人,在武道意志的压制之下,也怯懦得如同一只小鸡。
  
  这种生命层次的巨大差距,并不是靠着勇气什麽的可以抵挡。
  
  再大的胆子,能站在猛虎面前还敢出手,站在巨龙面前,出个手看看?
  
  不尿裤子,算得上是绝对人杰。
  
  兵败如山倒。
  
  很快,武卫军横推了过去,杀得血流漂橹。战後,杨凡带人逐层清查,从石家地窖里搜出堆积如山的西洋军械……
  
  数上千的火铳、以及堆积如山的弹药箱,码得整整齐齐,标签上印着德文。
  
  书房暗格里翻出厚厚一摞跨境往来密信,全是石家和冯·莱尔这些年跟北直隶各大豪绅联络的凭证。
  
  还有一本厚厚的名册,里面清清楚楚记录着数十家豪门士族的名字,每家每月分多少洋械、出多少银子,全都写得明明白白。
  
  杨凡捧着那本名册快步走到李信跟前,脸沉得能滴出水来。「涿州那五家门阀,是这群人的靠山。
  
  他们朝中有人,专门负责在舆论上给地方豪绅打掩护。
  
  洋人的武器通过石家和冯·莱尔分发到各县,各县的豪绅豢养私兵,就像是各地的土皇帝,让他们分田,简直就像割他们的肉一样。
  
  师父数月之前下发的分田令,真没几个放在心上。我问了几人,都说朝堂里有大人们帮衬,新政只是喊喊口号而已,作不得数。」
  
  「大人们?哈哈,哪还有什麽大人?」
  
  所以说,任何时代都一样,不杀得人头滚滚,真的没人会相信。
  
  哪怕是已经发生了的事情。
  
  那些朝堂里的文武官员,个个牵连甚广。李信只是挑了几个民怨极大的杀了,对於大部分看不出恶迹的官员,全都暂且没动。
  
  要是较真,那可能要杀成千上万的脑袋。
  
  真没必要。
  
  他又不是要当皇帝。
  
  也能原谅那些官员们身处浊世,难以独善其身的种种无奈。
  
  说白了,就是给他们最後一个机会。
  
  但是,在明确宣示了新政之後,已经事先说好,阻碍新政就要杀头的情况下,还敢顶风作案的,那就没什麽好说的了。
  
  只能说,自作孽,不可活。
  
  …………………………
  
  休整了一夜。火头军把从石家地窖里搜出来的陈米淘了三遍,丢几把盐疙瘩进去搅开,每人一勺稠粥一块硬饼子。
  
  吃完原地坐着擦刀,有人拿磨刀石把刀刃上崩出来的豁口磨平,有人把甲片上的血渍用湿布擦掉。
  
  聂士成蹲在篝火边,把涿州的地图摊在膝盖上,拿炭笔在五座庄堡的位置各画了个叉。他抬头看了一眼李信。
  
  李信坐在火堆对面,新亭侯横在膝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但聂士成知道他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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