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北徏风烟 80:陈诗成满座动容,才名远扬入殿试 (第2/2页)
她不在乎他们怎么评。
她在乎的是,那首诗有没有让人想起那些曾被遗忘的脸——那个啃树皮的孩子,那个抱着死婴走了三天的母亲,那个在雪夜里冻僵却仍护着襁褓的老汉。
只要有一人因此动容,那诗就没白写。
楼下传来店家与伙计的低语。
“你说沈公子真能进殿试吗?”
“你怎么看不起人?你没听西街王举人说,今科诗赋头名非他莫属?”
“可他是医助出身,又不是正经书院出来的……”
“嘿,那你倒是写一首‘雪深掩白骨’给我听听?写不出来就闭嘴。”
陈宛之听着这些话,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恼,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释然。她起身走到床边,脱下外袍挂好,露出里面的靛蓝短褐。腰间的残玉简贴着皮肤,冰凉依旧,没有任何异样。她没指望它此刻显现什么启示,这一关,靠的是她自己的笔,不是天赐的机缘。
她取出发带,解开长发,任其垂落肩头。镜中映出一张素净的脸,眉目清晰,眼神沉静。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低声说了句:“你还记得兖州城外那个吃观音土的孩子吗?”
声音很轻,像自问,也像提醒。
她记得。她永远记得。
那一日,孩子蹲在土坡边,手里攥着一把灰白色的泥,往嘴里塞。她冲上去夺下来,孩子哭喊着挣扎:“这不是泥!这是观音土!吃了不饿!”她把他抱进医棚,喂下米汤,可第三天夜里,孩子还是蜷缩着断了气。临终前,他睁着眼,嘴里还喃喃念着:“娘,我不饿了……”
那双眼睛,后来出现在她无数个梦里。
她吹熄油灯,屋内陷入昏暗。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划出几道银线。她躺在床上,闭上眼,却没有睡意。耳朵依旧捕捉着楼下的动静——有人在抄诗,有人在议论,甚至还有人在门外徘徊,似乎是想敲门却又不敢。
她没理会。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房门口。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两下,不急不缓。
她没应。
门外沉默片刻,脚步声又退去了。
她依旧躺着,呼吸平稳。她知道,这一夜不会太安静。她的名字已经出了贡院,进了街巷,上了茶肆书坊的谈资,甚至可能传进了某些高门深院的耳中。
但她更知道,真正重要的事,从来都不是别人怎么说,而是自己怎么做。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挂着她随身携带的笔袋,里面插着一支旧狼毫,笔杆磨得发亮。那是她第一支写字的笔,渔村老族长送的。他曾说:“笔是骨头,字是肉,文章才是魂。”
现在,她的魂已经写进那首《流民行》里了。
外面的世界怎么喧哗,她不管。明天榜单会不会有她的名字,她也不急。她只知道,自己走的这条路,是从泥里踩出来的,不是从纸上画出来的。
只要脚还在地上,路就不会断。
她缓缓闭上眼。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已过。京城沉入深夜,唯有几家客栈与书坊还亮着灯。有人说,今夜《流民行》已被抄了十几份,有人拿去刻版,有人准备呈送礼部清流。
也有人说,这首诗太重,太真,恐怕难登大雅之堂。
可更多人只是默默念着那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庇此茕茕无家客?”
他们不知道作者是谁,只知道,这个人见过苦难。
陈宛之在黑暗中睁开眼,望着屋顶的横梁。她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残玉简。玉石依旧冰凉,无声无息。
她收回手,重新躺好。
这一夜,她不求入梦,只求清醒。
第二天清晨,天光微亮,鸟鸣初起。
她早早起身,梳洗完毕,换上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裳,依旧是那副读书郎的模样。她将药囊系好,把答卷副本收进包袱,最后看了一眼房间。
桌上油灯已灭,只剩一点余烬。窗台上,昨夜未收的纸页被风吹到边缘,一角微微卷起。
她走过去,轻轻压平那页纸。
上面什么都没写,是一张空白稿纸。
她转身出门,带上门,脚步沉稳地下楼。
店家早已候在柜台后,见她下来,连忙迎出:“沈公子,外头……外头有人在贴榜单预告了!说是今日午时放榜,不少人说您必在前列!”
她点头,语气如常:“我知道了。先给我一碗热粥,两块炊饼。”
店家一愣,随即赶紧去厨房吩咐。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吃饭。粥有点烫,她吹了吹,慢慢喝。炊饼干硬,她掰成小块,就着粥咽下。吃相规矩,不急不慢,仿佛今日不过是普通一天。
可窗外街上,已经有人举着抄诗的纸张奔走相告。
“沈怀真!沈怀真的诗上榜了!”
“不是榜,是传言!可好几个考官都说,诗赋第一非他莫属!”
“你们听说没?连东华门那边的学政老爷都在念‘愿倾寒泉润焦土’!”
她听着这些话,依旧低头吃饭。
一口粥,一块饼,咀嚼得很认真。
吃完最后一口,她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离座。
“沈公子!”店家追出来,“要不要我陪您去贡院候榜?”
“不必。”她说,“我自己去。”
她走出客栈,走上街道。
阳光正好,照在青石板路上,映出她长长的影子。她背着包袱,步伐稳健,一路向北。
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但她知道,这一程,才刚刚开始。
她走得很慢,却一步也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