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北徏风烟 79:诗赋比试用流题,陈诗情真意更切 (第2/2页)
这一次写得比刚才慢,一笔一画都格外认真。墨透三层纸,字字如刻。她知道这种诗在考场里少见——大多数人都爱写些“忧国忧民”却空洞无物的套话,或者引经据典炫耀学问。但她不怕不合时宜。她来参加科举,本就不是为了迎合谁。
誊到一半时,手指又开始发酸。她停下,搓了搓掌心,从药囊里取出热敷粉揉了揉手腕。这点小动作没引起任何人注意。整个贡院此刻都沉浸在最后一轮考试的紧张中,连风都安静了。
她继续写。
等到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将答卷轻轻吹干,叠好,装入专用封袋,用火漆印章封口。整个过程从容不迫,像做完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轻微骚动。
不是喧哗,也不是人群聚集的那种混乱,而是一种低频率的波动——像是某种情绪在悄悄蔓延。
她站起身,拎起两份答卷——一份策论,一份诗赋,走向门口。
监考官站在甬道尽头的小案前,手里拿着登记簿。她走过去,递上答卷。对方接过,习惯性地翻看封面姓名,目光扫过标题时,忽然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那首《流民行》,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他低声说了句:“此子有肝胆。”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感慨。说完便低头记录编号,不再言语。
她没回应,也没停留,转身退到一侧候令区,静静站着。
身后是其他考生陆续交卷的声音,有人松口气,有人皱眉,也有人满脸疲惫。她都不看,只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西边最后一缕阳光正从屋檐滑落,照在对面墙头的瓦当上,闪了一下,就没了。
就在她准备收回视线时,忽然察觉身后有异。
原来是风从窗隙吹进来,掀起了她留在桌上的草稿一角。那页纸上正是“雪深掩白骨,犹闻小儿啼”两句,墨迹未全干,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隔壁三十六号号舍的考生正好探头张望,一眼就看到了这几句。
他愣住,随即轻声念了出来:“雪深掩白骨,犹闻小儿啼……”
声音很小,但在这一刻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没再念下去,只是怔在那里,半晌才低声说了句:“真诗也。”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
三十七号那边有个戴方巾的年轻人原本正收拾笔墨,听见后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接着,三十九号、四十一号……好几个方向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了过来。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传递纸条,可那种沉默中的震动却是真实的。
有人默默合上了自己的诗稿。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写的“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忽然觉得轻飘无力。
还有一个年纪稍大的考生,眼角泛红,悄悄别过脸去。
气氛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考试结束后的松弛,而是一种被触动后的肃穆。这首诗没有朗读,没有传阅,甚至连作者都没开口,可它的分量已经沉进了周围人的心里。
她依旧站着,不动声色。
腰间的残玉简没有发热,也没有浮现任何未来片段。她也不需要。这一首诗,是她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脚走、用自己的手救过无数人之后才写出来的。它不需要神启,它本身就是答案。
远处钟声响起,宣告考试正式结束。
差役开始逐个通知考生离场顺序。她排在第三批,仍需等待片刻。她趁机活动了下手腕,又喝了口凉茶。蜜饼已经吃完,纸包揉成一团塞进袖袋。药囊还在腰间,沉甸甸的,装着止血散、银针、旧方子,还有那幅边关堤坝图。
她没再去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毒案风波、礼部动向、考官态度……这些都不是此刻能掌控的事。她只知道,自己该说的话已经写完了,该表达的也表达了。剩下的,交给天意也好,交给人心也罢,她都不惧。
第一批考生开始走出号舍,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有人低语,有人叹息,也有人兴奋地讨论题目。她站在原地,听着那些声音由近及远。
第二批走了。
轮到她时,差役喊了编号。她应了一声,提起包袱,迈步向前。
经过主考官临时办公处时,她眼角余光瞥见那位翻看她诗稿的官员正与另一位低声交谈。那人手里拿着她的答卷副本,指着其中一行,神情凝重。
她没停下,也没回头。
走出甬道那一刻,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特有的温润。天空已染成靛蓝色,星星还没出来,但月亮已经挂上了东边的飞檐。
她站在贡院门前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这座高墙深院。
里面灯火通明,人影穿梭,仍在忙碌。她的诗,此刻正躺在某位考官的案头,等待评定。会不会被欣赏?会不会被压制?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首《流民行》是真的。
真到每一个字都能在地上砸出坑来。
真到哪怕明天被人烧了,今晚它也已经活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