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查个水落石出! (第2/2页)
能把一个活人从江陵城里抹干净的,张居正在心里数了一遍。
荆州知府做不到。
县衙更做不到。
数来数去,只剩一个地方。
他没说出口。
手按在桌上那张纸上,骨节一根一根地顶起来。
张顺看着他的手,低声说:“老爷,眼下咱们手里……没有凭据。”
“我知道。”
张居正把那张纸拿起来,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搁在桌角。
“接着查。”
张顺应了一声。
“那个周郎中住的客栈,同房的客人,隔壁的住户,客栈掌柜,一个一个问。”
他的声音不高,一条一条往下说。
“他来的时候坐的什么车,哪天到的,从哪个城门进的。谁引荐他进咱家的门,药箱里装的什么药,在江陵这十来天跟谁见过面,去过什么地方。”
张顺一一记着。
“查不到活人,就查他留下的东西。方子、药渣、他在哪家药铺抓的药,全翻出来。药铺伙计见过他没有,他抓药的时候说过什么话,付的碎银子还是铜钱。”
张居正停了一下。
“虽然我现在没有官职,手里没印。”
他看着桌上那盏油灯。
“可京师那边,赵阁老还在。朝廷里,也还有咱们的人。”
他的声音很平。
“这仇能不能报,不在我现在是不是白身。在有没有铁证。”
他抬起眼,看着张顺。
“证据攥到手里,辽王府的门再高,也挡不住。”
张顺点头。“小的明白。”
张居正挥了挥手。
张顺躬身退出去。
门轻轻带上,门轴吱呀响了一下。
脚步声远了。
厢房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灯花爆了一下,噼的一声。
一小截灯芯烧断了,掉进油碟里,火苗矮了矮,又起来。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桌角那张折好的纸。
看了很久。
他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还没开蒙。
冬天,江陵的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冷得刺骨。
堂屋里没有炭盆,只有一张方桌,一盏油灯。
他爹坐在桌边,把他抱在膝头上。
一只大手握着他的小手,攥着毛笔,蘸了墨,在纸上一笔一横地描红。
写歪了。
他爹不骂。
把他的手抬起来,重新按到纸上,再写一遍。
墨汁洇在粗纸上,洇成一团。
他爹就换一张纸,还是不骂。
他八岁那年。
家里穷,夜里灯油省着用,天一擦黑就吹灯。
他想看书,搬个凳子坐到门口借月光。
他爹在外头给人抄书。
正月里别人家都歇着,他爹裹着棉袄,坐在人家铺子后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抄。
手冻得握不住笔,搁在嘴边哈一口气,接着抄。
换来几钱银子。
回来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爹把一捆笔往桌上一放。
“叔大,好好念。”
就这一句。
后来他出门求学,进京赶考。
中了进士,入了翰林院,一步一步走到内阁。
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
他爹从来没在信里说过想他。
每回来信,就那么几句话:家里都好,你娘身子还行,院子里的枣树今年结了不少。你在外头安心做事,不用惦记。
他每次看完信,把信折好,搁在匣子里。
匣子里攒了厚厚一沓。
每一封都是那几句话。
家里都好。
安心做事。
现在桌上只剩一杯茶,一张折了两道的纸。
那个冬天握着他的手教他描红的人,那个正月里给人抄书换几钱银子给他买笔的人,那个信里从来不说想他只说家里都好的人——
已经埋在城外三里地的新坟里了。
张居正坐在灯底下。
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轻轻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