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谁替谁工作 (第2/2页)
“如果答案让你们害怕呢?”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
吴维钧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的白炽灯光晃了一下。
“苏队长,这场战争里,让我们害怕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他顿了顿。
“多一个不多。”
皮鞋跟敲着水磨石。节奏均匀。声音越来越远。拐弯。消失。
苏晚关上门。
黑暗重新合过来。药房里旧碘酒的味道在鼻腔里打了个转。
苏晚没开灯。她在黑暗中站了三秒,然后蹲回帆布包旁边,双手撑着膝盖。
激活数据层。
淡蓝色薄膜覆上视野。
她把刚才整段对话从头到尾回放了一遍。每一句话,每一个语调变化,每一个微小的动作。
数据层在记忆画面中标注出了吴维钧的面部肌肉活动。
第一处:当他说到“渡边对她近乎服从”的时候——右眉微挑。幅度不到两毫米。持续不到半秒。
这个微表情的含义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意外——他在陈述这条情报的时候,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另一种是引导——他有意强调这个细节,用眉毛的动作给自己的话加重量。
苏晚倾向于第一种。因为吴维钧在说其他话的时候,面部控制得非常干净。如果他刻意引导,不会选择眉毛——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情报人员,知道眉毛是最容易被对方捕捉的微表情区域。
他是真的觉得不可思议。渡边雄一对“候鸟”的服从程度,超出了他的预判模型。
第二处:当他提到渡边清一遗书中“照顾蕙兰女士,她的头脑是家族最重要的遗产”的时候——嘴唇极轻微地下沉。
不是厌恶。不是同情。
更接近于——警惕。
吴维钧在警惕“候鸟”。
苏晚关掉数据层。太阳穴的压迫感涌上来,她用拇指按了按眉心,等那股胀退了。
吴维钧自己也不确定“候鸟”到底是敌还是友。他把情报递过来,把渡边清一的遗书摆在桌上,但他没替苏晚做判断。
他在等她做判断。
或者——他在看她的判断往哪个方向偏。
苏晚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弯了一下。不到三度。她攥了攥拳,松开。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沉重的,带着金属碰撞的闷响。
马奎推门进来的时候,嘴里叼着一截木棍——大概是从扫帚上掰下来的。
“姓吴的走了?”
“走了。”
马奎把木棍从嘴里拿出来,在药柜的锈铁皮上敲了两下。
“说什么了?”
苏晚从帆布包底下拖出铁盒,打开搭扣。把新收到的那张“候鸟”档案摘要折好,跟变形弹头、刻字弹壳、苏蕙兰照片码在一起。
“我母亲可能还活着。也可能已经不是她自己了。”
马奎的木棍停在半空。
“啥意思?”
“两种可能。一是她自愿替日本人干活。二是被人控制了脑子。”
马奎嘴里嚼了嚼什么东西,大概是木棍的碎屑。他把碎屑吐在地上,蹲到苏晚面前。
“那你觉得呢?”
苏晚把铁盒合上了。搭扣扣好的声音在药房里嗒了一声。
“还不知道。”
马奎的手指在驳壳枪枪套上蹭了两下。
“不管是哪种——你最后都得去找她。”
苏晚没接话。
马奎站起来,膝盖又咔嗒响了。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
“连长在上面敲了半天水泥地了。你要不要上去一趟。”
“他又在做俯卧撑?”
“今天换了。”马奎转过半个身子,“压腿。”
苏晚愣了一下。
“左腿还是右腿?”
“两条都压。我进去的时候他左手撑着拐杖,右腿搁在床沿上往下掰。军医在旁边快哭了。”
苏晚把铁盒压回帆布包底下,起身。
“他腹腔三十七针缝合线。压腿扯的是腹股沟和腰腹的肌群。”
“所以军医快哭了。”
苏晚拎起帆布包上的背带,往肩上一搭。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马奎。”
“嗯?”
“围墙外面西南方向那个位置——再加两个罐头盒子。间距缩到八米。”
马奎咧了下嘴。
“苏晚,你这点罐头盒子的事,用不着你惦记。”
苏晚从他身边走过去,踩着水磨石地面上了楼梯。拐角处她的脚步慢了。
走廊尽头,二十七号病房的门开着一条缝。从缝里漏出来的声音,是铁拐杖杵地的闷响,和军医压着嗓子骂人的嘶嘶声。
苏晚的手摸了一下左胸口袋。
那堆信物挤在一起,硌着肋骨。弹头、弹壳、照片、纸条、松枝、旧线头、金属标片、“候鸟”的档案摘要。碎镜片的位置空着。
又多了一层。
从台儿庄的第一枪到现在——渡边的线、“镜影”的线、苏蕙兰的线,三根绳子拧在一起,越勒越紧。
苏晚把手从口袋上拿开,推开了二十七号的门。
谢长峥正单腿站在床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左手攥着拐杖撑着地,右腿搁在床沿上。军装的衣摆翻上去了,露出腰腹那圈纱布。纱布最下沿跟裤腰之间,有一道新渗出来的暗色印子。
军医蹲在旁边,手里举着听诊器,脸涨得跟猪肝似的。
“你今天第几次了?”苏晚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谢长峥抬头。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了另一件事。他的嗓子像被人拿砂纸打磨过三遍。
“姓吴的跟你说了什么?”
苏晚走到床边,伸手按住了他搁在床沿上的那条腿的膝关节。
“先把腿放下来。”
谢长峥盯着她。
苏晚的手在他膝盖上往下压了一下。
“放下来,我就说。”
谢长峥攥着拐杖的手指慢慢松了。他把腿从床沿上收回去,靠着墙壁站了两秒,然后撑着拐杖坐回床沿。纱布上的暗色渗迹比刚才大了一圈。
军医冲上去要检查,被谢长峥一个手势挡了。
苏晚把药房门外听到的、吴维钧带来的、她自己分析出的,用了不到四分钟全讲完了。
“候鸟”。代号。四十五到五十岁。日军占领区的学术机构。渡边对她近乎服从。渡边清一的遗书——“家族最重要的遗产”。
讲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谢长峥的手指在拐杖把手上攥了一下。指关节的骨头廓线全顶出来了。
“遗产。”
他把这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晚没接腔。她注意到谢长峥咬字的力度,和他指关节泛白的程度。
然后他问了一句。
“你母亲——是被逼的,还是自己走进去的?”
“不知道。”
“猜呢?”
苏晚在那把晃荡的木椅上坐下来。椅腿响了一声。她把重心往左移了移。
“'蛾'在'候鸟'身边出现过三次。每次至少待两天。如果'候鸟'是完全自愿的,不需要一个心理操控专家反复上门。”
谢长峥的手指从拐杖上松开了。
“你的意思是,第二种。”
“我说的是'如果'。”苏晚的手指在膝盖上摁了一下,“但吴维钧自己也吃不准。他把两份情报都给我看了,但没做判断。他在观察我往哪边偏。”
谢长峥把身体往后靠了靠,后背抵着墙。军装肩膀处空了两指宽,领口歪着。他的头往上仰了一截,喉结动了一下。
“不管她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
他停了两秒。
“你都得去。”
和马奎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苏晚从木椅上站起来。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门外走廊里传来一个声音。
李铁柱的脚步。很急。从楼梯口那边跑过来的。
“苏——苏长官!”
李铁柱在门口刹住了,弯着腰喘了两口。
“围墙外面——马排长的罐头盒子响了。西北方向。”
苏晚的手从门把上弹开。右手中指已经搭上驳壳枪扳机护圈。
她扭头看了谢长峥一眼。
谢长峥已经抄起铁拐杖站了起来。纱布上的暗色渗迹从腰线延伸到了裤腰以下。
“几个?”
李铁柱咽了口唾沫。
“不知道。盒子只响了一声就没了。马排长让人蹲着去看了——地上多了一组脚印。单人。穿胶底鞋。不是军靴。”
苏晚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面收紧。
胶底鞋。
渡边雄一从来不穿军靴执行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