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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你那笔账记着

  第223章 你那笔账记着 (第1/2页)
  
  调令是第十二天早上到的。
  
  李铁柱从联络站跑回来的时候,鞋底沾满了黄泥,左手攥着一张电报纸,右手还提着半袋没来得及放下的杂粮。
  
  苏晚从废弃药房的黑暗里站起来,接过电报纸。
  
  五战区长官部的章子盖得规规矩矩。措辞标准,语气冷淡。着特编独立游击连即刻归建,前往大别山南麓执行反扫荡任务。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提到“镜影”。
  
  苏晚把电报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
  
  她盯着那片空白看了两秒。
  
  长官部选择装聋。她那封拿“镜影”项目名字戳人家脸的电报,被当成了没发过。
  
  苏晚把电报纸折了两折,塞进裤兜。
  
  “通知马奎,收拾东西。今天走。”
  
  ---
  
  谢长峥的出院手续是同一天办下来的。
  
  军医在走廊里追了他三趟。
  
  “腹腔缝合线刚拆没两周!你知道现在你腹壁肌群有多薄吗?但凡路上摔一跤——”
  
  谢长峥在出院单上签字的时候,军医还在他身后叨叨。手执铅笔头,笔尖碰到纸面的一瞬间完全稳住了。字迹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签完了,他把铅笔头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转了一圈,揣进裤兜。
  
  军医接过出院单,看了一眼签名,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什么都没说了。
  
  马奎在二十七号病房门口等着。
  
  谢长峥推门出来的时候,马奎已经把那把二十响驳壳枪擦干净了。枪身上的油光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泛着暗色。
  
  马奎双手平端着枪,举到胸口的高度。
  
  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那种抖。是从滕县、从台儿庄、从徐州、从万家岭一路杀过来的人,终于把连长的枪还给连长的时候,整个人跟散了架似的那种抖。
  
  马奎的喉结滚了两下。他的膝盖弯了一截,差点就跪下去了。
  
  谢长峥伸手把枪接过来。
  
  手指碰到枪身,他停了一下。枪把上的木纹被马奎的虎口磨出了一层新包浆。
  
  谢长峥掂了掂枪。
  
  “重了?”
  
  马奎用力吸了一口气,把鼻子里那股子酸气憋回去。
  
  “弹匣满的。膛里留了一发。”
  
  谢长峥把驳壳枪别进腰间。那个位置空了六十一天。枪别回去的时候,军装领口的褶皱被枪把撑开了一点。
  
  “走吧。”
  
  ---
  
  苏晚把废弃药房搬空了。帆布包扛在肩上,毛瑟步枪裹着油纸竖在包里,新枪管的管口露出半截。铁盒压在最底下,弹药袋系在右胯。
  
  她从一楼往侧廊走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侧廊尽头。铁门。
  
  上面没有任何标识。
  
  苏晚走到铁门前面。伸手拧了一下把手。
  
  锁着。
  
  她从裤兜里抽出谢长峥削的那根松枝划线笔,在帆布包侧兜里翻出半张撕下来的旧报纸。报纸搁在膝盖上,松枝笔写了四个字。
  
  “账还没清。”
  
  纸条从门缝底下塞进去。报纸的边缘蹭着水磨石地面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响。
  
  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走了。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余光扫了一眼铁门的方向。
  
  纸条还露在门缝外面一个角。
  
  她没回头去按。
  
  ---
  
  出了医院正门,马奎带着六个川军弟兄已经在围墙外面集合了。李铁柱蹲在路边,手里攥着半截干饼子啃了一口,见苏晚出来赶紧站起来。
  
  谢长峥拄着铁拐杖,从台阶上一步步往下走。每下一级台阶,他的左手会在腹部那圈纱布上方虚虚地拦一下。
  
  苏晚从他右侧经过的时候,没伸手扶。
  
  她往队伍后面走。
  
  殿后。
  
  出城的路走了不到两公里。苏晚在队尾,左手拎着帆布包的背带,右手搭在腰后驳壳枪握把上。
  
  城南方向的建筑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开始变矮。
  
  苏晚停了一下。
  
  她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蹲到路边一棵歪脖子槐树后面,拉开油纸,取出毛瑟步枪。枪管、机匣、枪托、蔡司瞄准镜。组装不到四十秒。
  
  镜盖翻开。
  
  苏晚趴在槐树的根部,把枪托抵进右肩的伤疤上——那个万家岭留下的贯穿伤。肩膀上的肌肉传回来一阵酸胀,她咬了一下舌头,压下去。
  
  四倍蔡司镜的视野扫过城南方向的天际线。从左到右,一栋一栋地过。
  
  两层。平房。三层——
  
  苏晚的手指在扳机护圈外面停了。
  
  三层洋楼。天台边缘。
  
  一个光斑。
  
  持续时间不到半秒。位置在天台西侧的女儿墙顶端,距离地面约十二米。
  
  苏晚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不是阳光打在铁皮上的反射。铁皮的反光是散的,面积大,边缘模糊。这个光斑集中、锐利,持续时间极短——高倍光学镜片的边缘在转向时被阳光切过去的那种闪。
  
  距离约一千二百米。
  
  苏晚的中指搭上了扳机护圈。
  
  新枪管。精选弹。一千二百米。
  
  游泳池试射的数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千一百五十米的散布是十三厘米。一千二百米还得再加——风速、温度、弹道衰减的非线性段——散布大概在十五到十八厘米之间。
  
  打得中一颗脑袋。但余量几乎为零。
  
  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于她不知道那个光斑是谁。
  
  渡边雄一。还是“镜影”的观测员。还是别的什么人。
  
  苏晚的中指在扳机护圈上停了三秒。
  
  贸然开枪。暴露位置。精选弹少一发。全队暴露行踪。
  
  不值。
  
  苏晚把中指从护圈上移开了。
  
  她没关镜盖。四倍蔡司镜里,那栋三层洋楼的天台安安静静的。女儿墙上什么都没有——光斑已经消失了。
  
  但苏晚继续盯了五秒。
  
  六秒。
  
  七秒。
  
  第八秒的时候,天台女儿墙的边缘有一个极微小的形变。不是风吹的——是有人在女儿墙后面调整了一下身体的重心,肩膀带动了一截墙体后面阴影的轮廓线。
  
  苏晚的嘴抿了一下。
  
  对方也在看她。
  
  她放下枪。扣上镜盖。拆枪。裹油纸。塞帆布包。动作比组装的时候慢了一截——不是手不利索,是她故意让对方看到她收枪的过程。
  
  我看见你了。
  
  我没打。
  
  你记着。
  
  苏晚扛起帆布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她转身面向北面,迈出三步。
  
  回头。
  
  洋楼的天台空空荡荡。女儿墙的阴影纹丝不动。
  
  对方走了。
  
  苏晚收回视线,加快步子追上了正在行进的队伍。
  
  ---
  
  谢长峥走在纵队中段。
  
  铁拐杖杵在泥路上,每一下的间距几乎一样——差不多六十厘米。步速被他自己压到了每分钟六十步。比正常行军慢了三分之一。
  
  马奎在他前面半个身位。川军弟兄们在两侧散开,间距五米,枪口朝外。
  
  苏晚从队尾的位置往前看过去。谢长峥的背影比两个月前窄了一截。军装的肩缝往下滑了,衬衣领子从后脑勺下面露出一指宽的白色。
  
  他的步子很稳。左脚、拐杖、右脚。节奏没乱过。
  
  但苏晚注意到了另一个东西。
  
  他的左手。
  
  不管走路的时候身体怎么晃,他的左手始终虚虚地悬在腹部前面,手掌朝下,离纱布不到五厘米。
  
  不碰。但一直护着。
  
  苏晚加快了两步,从右侧插进了谢长峥身边的位置。
  
  她没说话。把步频放到每分钟六十,跟他同步。
  
  两个人并排走。
  
  路面是碎石和黄泥混的,不平整。苏晚的军靴踩下去偶尔会滑一下。谢长峥的铁拐杖头在泥里戳出圆形的印,苏晚的靴底在旁边留下大半号的压痕。
  
  两行痕迹在身后延伸。间距始终保持在半步以内。
  
  一百米。
  
  谁都没开口。
  
  走到一百米出头的位置,前面的小路拐了个急弯。弯道外侧有一丛半人高的枯灌木,挡住了视线。
  
  苏晚在弯道前放慢了脚步。
  
  “你先走。”
  
  谢长峥拄着拐杖拐了过去。
  
  苏晚站在弯道外侧,身体贴着灌木丛,手指搭在驳壳枪上,往后方扫了一遍。
  
  泥路通向城南方向。空的。没有尾巴。
  
  她转身快步跟上。经过谢长峥身边的时候,她注意到他换了手。
  
  拐杖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右手空了出来。
  
  他的右手垂在身体的右侧——苏晚的方向。手指没攥拳,也没伸直,松松地搭着。
  
  没有伸过来。
  
  但那只手空着。
  
  苏晚的视线在那只手上停了不到一秒。她越过去,走到了他右前方一步的位置。
  
  她的左手探进了左胸口袋。
  
  指尖碰到了那堆东西。弹头的弧面。弹壳的棱。照片卷起来的毛边。旧线头。松枝。纸条。金属标片。
  
  碎镜片的位置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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