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算盘打碎的声音!晋西大小姐的最后一次结账 (第2/2页)
她连捏紧瓷片的力气都没有了。
于是,她将那半块粗瓷片立在冻土上,利刃朝上。随后,她缓慢地、一点点地翻转左腕,将腕横纹下方一寸的大动脉,精准地压在了瓷片的刃口上。
她把整个上半身残存的重量,死死地往下压。
钝痛。皮肉被粗糙的瓷边一点点锯开、挤破。她听见了自己筋膜断裂的微响。她咬紧了嘴里的棉布袖口,额头的冷汗和着死灰色的脸,将手腕一点点往下碾,直到瓷片彻底嵌进血管深处。
账平了。
血从裂口里涌出来。她血压太低了,暗红色的血缓慢地从创口渗出来,顺着手腕流到掌心,再从指缝滴下去。
陈曼淑把那只手压在身下的冻土上。伤口贴着泥面,血渗进冻土里,无声无息。
她张开干裂的嘴唇,把灰棉袄的袖口一点一点衔进嘴里,咬住。
堵住可能发出的任何声音。
窑洞里的气味太杂了。大蒜素、排泄物、柴烟、汗酸。血腥味混在里面,分不出来。
燕子还在给小猴子擦身。
老蔫儿在拨火塘里的灰。
没有人看她。
陈曼淑平静地看着头顶的裂缝。灰光照进来,在她眼底映出一小块天。
血在身下无声地洇开,渗进帆布,渗进军毯。体温一点一点往下降。指尖先凉了,然后是手背,然后是小臂。凉意沿着血管往上爬,像一根冰冷的绳子,从手腕收到心脏。
她没有皱眉。
眼底的焦距开始散。穹顶的裂缝变成了一道模糊的白线,白线又散成一片灰蒙蒙的光。
嘴里咬着的棉布被唾液浸透了,松了半寸。
她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小。
陈锋。
我没欠你的。
……
燕子是第一个发现的。
她给小猴子换完额头上的纱布,直起腰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北区。
陈曼淑躺着。姿势和之前一样,头微微偏向右边,军毯盖到胸口。
太安静了。
之前哪怕昏迷的时候,她的嘴唇也会翕动,偶尔发出含混的呢喃。胸口的起伏虽然小,但隔几秒总能看到一次。
现在什么都没有。
燕子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她扶着墙站起来。膝盖发软,站了两秒才稳住。走过去,三步,蹲下来。
“曼淑?”
没有反应。
燕子伸手探她的鼻息。
手指停在鼻翼下方。
两秒。
三秒。
没有气流。
燕子的手猛地抽回来,扯开军毯。
军毯下面的帆布洇透了。暗红色,从腰部一直洇到膝盖。陈曼淑的左手压在身下,手腕内侧一道裂开的创口,边缘翻卷,已经不再流血了。
因为没有血可以流了。
半块粗瓷片掉在她腰侧,沾着暗红色的结痂。
燕子的瞳孔骤缩。她的手扑上去,按住陈曼淑的颈动脉。
指腹贴着冰冷的皮肤。
五秒。
十秒。
什么都没有。
“不——”
燕子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细得不像人发出的。她两只手死死按住陈曼淑的手腕,压着那道创口,指甲掐进肉里——可是肉是凉的,软的,没有弹性了。
“曼淑!曼淑!!”
老蔫儿冲过来。他看见帆布上的血,看见瓷片,看见燕子按着陈曼淑手腕的姿势。
他整个人定住了。
“她……”燕子的声音在抖,牙齿磕得“咯咯”响。“她把自己……”
话没说完。
燕子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她的眼前发黑。膝盖软了,整个人往侧面倒。肩膀砸在陈曼淑的遗体旁边,手还没松开陈曼淑的手腕。
她的额头烫得能煎鸡蛋。
连日的极限劳累、持续吸入高浓度飞沫、精神防线在这一刻同时崩塌。潜伏在体内的伤寒杆菌像一直蛰伏的毒蛇,在宿主最虚弱的瞬间,猛地咬了上来。
燕子倒在陈曼淑身边。
两个人躺在同一片被血浸透的帆布上。一个冰凉,一个滚烫。
“燕子——!!”老蔫儿扑过去。
窑洞里彻底乱了。
………
窑洞外。
卡车急刹的声音撕裂了寂静。
“吱——!”轮胎碾在冰壳上打了个横滑,车头歪了半尺才停住。
驾驶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陈锋跳下来。右腿打软,膝盖磕在踏板上“咣”一声,他一把撑住车门框稳住身形。满脸是风干的汗渍和鬓角的冰碴,嘴角裂开的血痂被冷风吹得翻起了皮。
他怀里抱着那个行军水壶,壶盖拧得死紧,双臂箍着壶身,像抱着一个孩子。
“燕子!”
他大步往窑口走。右腿拖着,每一步踩在雪壳上都“嘎吱”响一声。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弧度,那种从死人堆里捡回一条命的、劫后余生的弧度。
“药拿回来了!”
他猛地掀开窑口的帆布。
帆布“哗啦”甩开,火塘的余烬把一小团暖光投在他脚下。
他的目光越过火塘,落在北区。
笑容凝在脸上。
陈曼淑躺在帆布上,军毯掀开一半。灰白色的脸,闭着眼,嘴角衔着一截棉布袖口。左手腕摊开朝天,创口像一张干涸的嘴,裂在蜡黄的皮肤上。
帆布从她腰下一直到膝盖,全是暗红色。
燕子倒在她身边,面朝下,手还攥着陈曼淑的另一只手腕。
老蔫儿跪在两个人旁边,两只手悬在空中,不知道该先够谁。他听到脚步声,猛地回头。
防毒面具后面的眼睛红透了。
“峰……峰哥……”
陈锋站在窑口。
水壶从他怀里滑出来。
“哐——”
铝壶砸在冻土上,弹了一下,滚出半尺远。
陈锋就那样直直地站着。风从他身后灌进窑洞,吹得帆布“哗啦啦”响。
他的嘴张了一下。
没有声音。
喉结滚了两圈,空气从鼻腔里挤出来,嘶嘶的,像漏了气的轮胎。
他往前走了一步。
膝盖没弯。是整条腿拖过去的。军靴碾在冻土上,“嚓”一声。
又一步。
他走到陈曼淑身边,站了两秒。
然后他的膝盖砸在了地上。
“咚——”
整个窑洞都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