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集:陈铁生的刀 (第2/2页)
郑曜想了想。
“值。”
“怎么值?”
“您打过硬仗,教过孩子,守过会馆。这几样,做成一样就不容易了。您做了三样。”
陈铁生闭着眼睛,嘴角动了动。
“我年轻的时候,脾气太臭。打过自己人,骂过自己人。有些人被我骂走了,再也没回来过。我有时候想起来,觉得对不起他们。”
“那是以前的事了。”
“以前的事,不会因为过去了就没了。”陈铁生说,“可我那时候不懂。那时候我觉得,只要能把事办成,得罪几个人算什么。后来老了,才明白,人不是这么用的。你骂走一个人,他就再也不会替你办事了。你护住一个人,他能替你办一辈子的事。”
郑曜没说话。他把粥碗放在桌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郑曜。”
“嗯。”
“你守会馆,跟林公守不一样。林公守的时候,是熬。你守的时候,得换个法子。林公把门关着守,你得把门开着守。让外面的人知道,会馆里还有人。有人,就有人来。有人来,就有人传。有人传,就不怕忘。”
郑曜点了点头。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堵得厉害。陈铁生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匀下来。
“陈叔,您歇着。”
“嗯。”陈铁生应了一声,声音很轻,“你也去歇着。明天还得早起。”
郑曜站起来,轻手轻脚走到门口。他在门边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月光落在陈铁生的脸上,照出他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陈铁生闭着眼,嘴角还挂着一点笑。郑曜把门轻轻带上。
那一夜,他没有睡实。后半夜他起来了两回,走到陈铁生的门口,隔着门板听了一会儿。第一回还有呼吸声,第二回也有。第三回他没有起来,因为天快亮了。
第二天早上,郑曜端了热水推开门。陈铁生还靠在床头,眼睛闭着,脸上很安详。刀已经不在了,他膝上只剩下被子。被子被拉到胸口,两只手交叠着放在上面,指头微微蜷着。
郑曜把水放下,伸手在他鼻子底下探了探。没有气了。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陈铁生的脸是凉的,可还没硬。人走的时间不长,也许就在天亮之前。
郑曜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床沿的木板上,一下,两下,三下。磕完了,他站起来,把陈铁生的眼睛合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
“陈叔,您坐着走的。”他说,“体面。”
他走出屋子,把门关上。院子里,阿古正在扫地。扫帚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刮着,声音很轻。
“阿古。”
阿古抬起头。
“陈叔走了。”
阿古的扫帚没停。他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扫。扫到墙角,蹲下去,把一堆落叶捧起来,放进簸箕里。他的肩膀抖得很厉害,可他没出声。簸箕里的叶子装满了,他站起来,端着簸箕往墙角走。走到一半,簸箕从他手里滑下来,叶子撒了一地。他站在那儿,低着头,肩膀抖了半天。
“阿古。”郑曜走过去。
“我没事。”阿古的声音是哑的,“我就是……簸箕没端稳。”
郑曜没有拆穿他。他蹲下去,和阿古一起把地上的叶子捡起来,一捧一捧地放回簸箕里。
来福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们蹲在地上,愣了一下。
“陈爷他——”
“走了。”郑曜说。
来福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陈铁生的门口,推开门进去。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捧着那把刀。
“郑叔,这刀……放在哪儿?”
“先放供桌上。”
来福把刀捧到后堂,放在供桌上,刀尖朝东。郑曜跟着进去,在那把铜座白瓷的物件跟前站了一会儿。火苗还在跳。
“林公。”他小声说,“陈叔来了。”
消息传到南台,是当天下午的事。
毛允良赶过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走进后堂,站在陈铁生的屋里,看了看床上那个人,看了很久。他没哭。他站在床边,把陈铁生的被子又往上拉了拉,把被角掖好。
“老陈。”他说,“南台那几个孩子,我替你看着。”
然后他转身出来,走到后堂里,在郑曜对面坐下。
“后事我来办。”毛允良说,“你去写讣告。不用多,就写几个字。写完了,我让人送到各条线上去。”
“写什么?”
“就写——陈铁生,走了。会馆的事照旧。”
郑曜把纸铺开,提起笔。他想了想,落笔写了四个字:“陈铁生,走。”后面又添了一句:“会馆的事照旧。”写完了,他把纸拿起来,看了看,又加了一句:“南台的孩子们,照常练功。”
毛允良看了,点了点头。
“就这样。”
那天夜里,郑曜一个人坐在后堂里。桌上放着陈铁生的刀,刀尖朝东。火苗在刀旁边跳着。他忽然想起陈铁生说过的话:“你守会馆,跟林公守不一样。林公把门关着守,你得把门开着守。”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后堂的门推开,推到最大。月光从外面涌进来,混着里面那点火光,照亮了半个院子。
他站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巷子。巷子里很静,一个人也没有。可他知道,天亮之后,巷子里会有挑水的、卖菜的、送信的,会有人来,会有人走。
他转过身,回到桌边,拿起笔,开始写当天的第一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