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集:陈铁生的刀 (第1/2页)
《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四卷 《怅恨》第七章:落日
第219集:陈铁生的刀
陈铁生是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走的。
那天下午,他觉得精神好了一些。
这种好,郑曜看得出是假的。陈铁生的脸色比前几天还灰,颧骨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汗,说话的时候气息短,一句长句要拆成两截才能说完。可他精神头确实比前几天足了些,眼睛也亮了些。
“郑曜,扶我坐起来。”
郑曜没动。
“陈叔,郎中说了,您得躺着。”
“郎中说的,是怕我死得太快。”陈铁生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可人总得坐一回。躺着走和坐着走,我宁可选坐着。”
郑曜拗不过他,去把阿古叫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把陈铁生从床上扶起来,往床头靠。陈铁生的背直不起来,弓着,像个虾米。可他坐稳了,喘了几口气,脸上有了点血色。
“把墙上那把刀取下来。”
郑曜把刀从墙上取下来。刀鞘上的布条已经发黑发脆了,一碰就掉渣。可刀柄被擦得很亮,亮得能照见人影。
陈铁生把刀接过去,放在膝上。他抽出半截。
刀身暗了,刀刃上有一道明显的豁口。那道豁口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崩掉的,豁口边缘卷了边,摸上去拉手。
陈铁生用指腹在豁口上摸了一遍,摸得很慢。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这是天宁寺那一回。黑田的刀,硬碰硬,崩的。”他说,“他那把刀比我这把长,比我这把重。碰上去的那一下,我虎口震得发麻。可崩了也没退。退了,那场仗就输了。”
他把刀插回鞘里,横在膝上。
“郑曜,你过来。”
郑曜走到床边。
“这把刀,你拿着。”
郑曜没有接。
“陈叔,您留着。”
“我留着没用。”陈铁生说,“我连坐都坐不稳了,还拿刀做什么?你拿着。”
郑曜还是没有接。
陈铁生看着他,把刀往前递了递。
“你拿着。将来有一天,会馆用得着。用不着,你就留着,传下去。传的时候,跟后人说一句——这刀上崩过一个口子,是为了护着人崩的。”
郑曜接过去,抱在怀里。刀比他想的重。刀鞘冰凉,贴着胸口,像一块从深水里捞上来的石头。
陈铁生看着他抱刀的样子,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一层薄薄的水光,在脸上停了一下就退下去了。可郑曜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在笑。
“林公走的时候,我没赶上送。他走得太快了。”陈铁生说,“他头一天晚上还跟我说,明天把那盘棋摆上,他要跟我下一盘。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我那时候连床都下不了,想去看看他,都得叫人抬。抬到后堂门口,我看见他坐在椅子上,身上搭着向公那件旧长衫。我心里想,这个人,守了十年,就这么坐着走了。也好。坐着走,比躺着走体面。”
他停了一下,喘了几口气。
“我走的时候,你们别慌。该干什么干什么。会馆的门照开,饭照吃,事照办。别因为死了一个老头子,就把日子停了。”
“陈叔。”郑曜喊了一声。
“嗯。”
“您还有什么话,要带给谁的?”
陈铁生想了想。
“南台那帮孩子,阿团、来福、阿山。你替我告诉他们——拳练好了,别忘了我教的那句话。练拳先练站,站直了,比什么刀都强。阿团那孩子腿上有劲儿,就是性子急。你跟他说,性子急的人,刀容易砍偏。让他慢下来。来福稳,可太稳了,缺一股狠劲儿。你跟他说,该下刀的时候,别犹豫。阿山最小,可那小子最有出息。他不用人操心。”
“我记着。”
“还有。”陈铁生说,“毛允良那边,你替我说一声。我在南台的时候,他照看了我不少日子。我这个人脾气不好,说话冲,他忍了我很久。你替我跟他说句谢。”
“陈叔,您自己跟他说。”
“等他来,我怕我说不清了。”陈铁生说,“有些话,得趁脑子清楚的时候交代。”
那天下午,来福从南台赶来了。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陈铁生看见他,朝他招了招手。
“进来。站那么远做什么?我又不吃人。”
来福走进来,站在床边。陈铁生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
“结实了。南台的饭养人。”
来福鼻子一酸,把头低下去。
“别哭。哭什么。”陈铁生说,“我问你一句话。阿团最近练得怎么样?”
“天天练。早上站桩,下午练刀。一天没断过。”
“阿山呢?”
“阿山也能站一炷香了。就是脾气犟,跟人比划的时候,输了不肯认。”
“不认输好。”陈铁生说,“不认输的人,才肯下死功夫。你跟他说,输了不认没事,可输了不练,才是丢人。”
来福点了点头,把这话重复了一遍,像是怕自己忘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
陈铁生让郑曜把窗子开了一条缝。月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被子上,落在他手上。他的手已经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了,指节很大,手背上的青筋鼓着。
阿古端了碗粥来,他喝了三口,摆摆手。
“不喝了。够了。”
他靠在床头,眼睛半睁半闭的。郑曜坐在床边,没有走。陈铁生忽然开口了。
“郑曜,你说,我这一辈子,值不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