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蛮兵 (第2/2页)
又一盆冷水浇下,雷彦恭胸口开始起伏,呼吸渐渐粗重。
两番消息落地,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破灭。
雷彦恭只觉得一股闷气直冲头顶,浑身血液仿佛都在翻涌。从最初满怀期待,到接连失望,再到彻底绝望,短短数息之间,他的心境几经起落。他豁然起身,一掌狠狠拍在实木案几上,陶酒碗应声跳起,摔落在地碎裂成片,怒吼声响彻整座院落:“一群背信弃义的鼠辈!平日里称兄道弟,口口声声唇齿相依,大难临头个个缩头自保!高赖子睚眦必报,徐温老奸巨猾,全都是些趋利避害的蠢货!”
怒骂声中,他胸膛剧烈起伏,多年在山林养成的暴戾性情彻底爆发。他很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野战绝非横扫马楚的刘靖大军对手,如今外援断绝,单凭麾下蛮僚困守此地,已然陷入绝境。恐慌悄然在心底滋生,但多年厮杀养成的傲气,又让他绝不甘心束手就擒。
怒喝过后,雷彦恭缓缓喘着粗气,强行逼自己冷静下来。他心知军心已随求援消息变得浮动,若是主帅先乱,整个部族便会不战自溃。他深吸数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与惶恐,重新落座,目光扫过满堂众人,语气强行故作镇定:“诸位莫慌。刘靖大军虽强,可他不熟山地。我等世代居于十万大山,群山密林便是天险,凭借地利周旋,未必不能守住家园。”
这番安抚暂时压住了场中慌乱,可外部绝境尚未化解,部族内部潜藏的矛盾,便立刻浮出水面,并且迅速激化,也让雷彦恭本就沉郁的心境愈发焦灼。
厅堂左侧,几位须发花白的部族长老缓缓起身。这些长者历经数代纷争,一心只求部族老小安稳度日,不愿再掀起刀兵。为首的白发长老拄着木杖,躬身行礼,语气恳切:“首领,如今外援尽断,强敌压境,硬拼只会让族中青壮白白送命。依老朽之见,不如遣使向刘靖称臣纳贡,俯首归降。”
长老顿了顿,继续说道:“刘靖志在城池与赋税,咱们世代靠山为生,就算他占据朗、澧二城,也管不住广袤深山。只要我们安分守己,按时进贡,便可保全全族性命,何苦以卵击石?”
话音刚落,厅堂右侧一众年轻头目瞬间炸锅。
这群青壮常年跟着雷彦恭下山劫掠,与湘地汉人结下血海深仇,一听到“投降”二字,个个目露凶光。
一名魁梧青年猛地拍案而起,腰间弯刀出鞘半寸,厉声驳斥:“长老糊涂!我们多年截杀商旅、屠戮边境百姓,仇怨早已深入骨髓!刘靖如今靠着收拢民心立足,必定会拿我们开刀立威,投降便是引颈就戮,唯有死战才有活路!”
“不错!大山是我们的根基,密林、陷阱、毒虫皆是杀敌利器,和他们拼到底!”一众年轻头目纷纷附和,主战之声此起彼伏。
一时间,主降的老派长老与主战的年轻头目针锋相对,两边争执不休,甚至有人手按刀柄,场面剑拔弩张。中立的头目左右观望,脸上满是犹疑。
看着眼前内讧一触即发的场面,雷彦恭眉头紧锁,心底的烦躁与不安再度加剧。外有强敌压境,内部又生出分裂之患,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他太了解自己的部族:长老们求稳惜命,年轻族人悍勇好斗,两派理念本就不合,如今危局之下,矛盾彻底摆上台面。若是任由分歧蔓延,不用刘靖大军杀来,部族自己就会分崩离析。
就在混乱之际,雷彦恭的侄儿跨步出列。此人心思缜密,是雷彦恭最为信任的晚辈,他抬手平息喧闹,先是体谅长老护佑族人的心意,又点明投降必遭清算的结局,再结合山地优势,主张依托天险打游击,居中调和两方矛盾。
侄儿的话有理有据,争执渐渐平息,可主降长老依旧面色忧虑,主战头目也未曾松口。裂痕已然存在,并非三言两语就能弥合。
雷彦恭坐在主位,冷眼旁观,内心反复权衡。他不是不知道长老所言有几分道理,可他自己手上同样沾满鲜血,一旦归降,他这个首领绝对是刘靖首先清算的目标。投降,于他而言就是死路一条。而放任主战派一味死拼,数万族人也会在战火中消耗殆尽。两难之间,狠厉的决断渐渐在他心底成型。
他缓缓起身,周身戾气再度散开,全场瞬间安静。
“老族长心系族人,本首领念你年迈,不予追责。”他看向带头劝降的白发长老,语气冰冷,“但军中日行法度,部族规矩如山。大敌当前,妄言投降、动摇军心者,便是全族的罪人,绝不能姑息!”
话音落下,他挥手示意亲卫上前。
两名彪悍蛮兵立刻架起那名长老,旁边几位同族长老慌忙跪地求情。雷彦恭望着跪地求情的众人,心中掠过一丝不忍,可一想到眼下危局,想到自己的生死存亡,那份恻隐转瞬被狠绝取代。他很清楚,此刻必须用铁腕立威,斩断投降的念头,哪怕牺牲一人,也要稳住整个部族。
“行刑!”
一声令下,凄厉的惨叫很快消散在风中。地面溅起点点血迹,刺眼的红色让全场众人噤若寒蝉。主降派彻底不敢再言语,场内再无半点异声。
雷彦恭看着地上血迹,心绪复杂。杀戮立威是无奈之举,可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收敛所有杂念,开始全身心布置山地防御。
“传我军令!全境坚壁清野!城内粮草、铁器尽数迁入深山,老弱留守城池。主力分编成小队,分散驻守各处山谷洞窟!”他高声下令,声音重新变得果决,“山道深挖陷阱,布设毒刺、罗网,水源投放毒虫毒草。各部以游击为主,不与敌军主力决战,专袭粮队、夜袭营寨,拖垮敌军!”
众头目齐齐领命,匆匆离去奔赴防区。
大堂之内渐渐空旷,只余下几名核心亲信。有人提起刘靖委派姚彦章招募蛮僚组建新军的消息。
雷彦恭听闻此事,紧绷的脸上露出一抹嗤笑,之前的沉重稍稍散去,心底生出几分轻视。他斜睨着湘地方向,语气满是不屑:“刘靖倒是打的好算盘,想收拢蛮人来对付我们?真是异想天开。”
“那些被他招募的,不过是走投无路的流民、贪图粮饷的软骨头,连深山狩猎都做不好,岂能懂得山地伏击、林间游走?”在他看来,自己麾下族人世代生于大山,这是刻在血脉里的本领,岂是临时拼凑的新军能比拟的。这份轻视,暂时冲淡了他心中的绝望,甚至生出一丝侥幸:或许凭借山林天险,真的能将对方拖垮。
但侥幸之余,他并未彻底放松。他清楚刘靖绝非庸碌之辈,不能单纯倚仗地利被动防守。思虑片刻,他眼中闪过一抹阴狠,打算主动出手搅乱敌方后方。
他召来麾下精锐死士斥候,低声吩咐:“挑选三十名身手矫健、熟悉湘地路径的好手,换上百姓服饰,分批潜入岳、衡、潭三州。不必正面交战,专烧粮仓、损毁运粮车队,刺杀沿途粮官与哨探。断其补给,乱其军心,让刘靖大军未入深山,先自陷入混乱。”
一众斥候领命,趁着夜色悄然潜出城外。
行辕彻底安静下来,雷彦恭独自走到窗前,望向暮色中连绵无尽的十万大山。寒风吹过山林,传来阵阵呜咽之声,如同哀鸣。
短短一日,他经历了期盼、失望、绝望、暴怒、焦灼、狠厉、侥幸种种心绪。外援断绝、内部分裂、强敌环伺,每一重危机都压在他肩头。他背靠这片生养自己的群山,手里握着游击与袭扰两张底牌,可心底深处,依旧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他知道,一场血战已然无法避免。自己如今就像是困在深山之中的野兽,退无可退,只能拼死搏杀。
“姓刘的,你想踏平我的家园,便来试一试。”雷彦恭低声呢喃,眼神在暮色中明暗不定,“我十万大山数十万族人,就算拼到最后一人,也绝不会任人宰割。”
夜色渐浓,瘴雾从山林间缓缓升腾,将整片朗州大地笼罩。
一场暗流涌动的博弈已然开启,而不久之后,这片群山便会被烽火彻底点燃。
……
十一月十八日,日头高升,薄阳穿透寒云,铺洒在通往巴陵的宽阔官道上。
官道尽头,一支绵延数里的庞大队伍缓缓行来。
五千蛮僚新军列阵而行,队伍绵延数里,与风林火山四军规整肃穆的军纪军貌截然不同,这支军队行军散漫,军械更是无比简陋,全军之中,仅有少数部族头目、精锐士卒身披粗糙藤甲、兽皮鞣制的皮甲,勉强有些防护能力。
更多的士兵皆是身着破旧粗麻衣裳,无甲护身,腰间挎着磨利的柴刀、粗制长矛,背着自制的猎弓,脚踩草鞋,军械装备参差不齐,简陋至极。
不过虽然军械简陋,这支队伍的精气神却丝毫不算孱弱。这些来自湘地深山蛮僚青壮,身材精瘦矫健,腿脚修长,常年攀爬山林练就了一身结实筋骨,眼神锐利桀骜,自带山野部族的悍野戾气。
姚彦章骑在战马之上,面无表情,任由寒风迎面拂来。
身后这五千蛮僚士兵,是他这几个月四处奔波的成果。
由几十个大大小小不同的寨子组成,往往是这个寨子出几十人,那个寨子出百来人,最终拼凑成这支蛮军。
队伍中段,一名年轻蛮僚头目身姿挺拔,神色沉稳,与周遭肆意张望的族人截然不同。
他叫阿古,是衡州清溪寨寨主之子。他年岁二十二,自小受寨中规矩教养,遇事沉稳克制,眼界与心性远超普通山寨子弟,此番被编入新军,担任本寨小队头目,管束一众同族青壮。
队伍一路向东,越靠近巴陵城郊,风物愈发迥异。
往日群山之中,百里荒寂、人迹罕至,唯有鸟兽穿行、林风呼啸。可这条直通巴陵的官道,黄土路面被夯的宽阔平整,可容三驾马车并行,冬日霜寒亦不泥泞。
官道两侧屋舍连绵、聚落密集,无数酒肆、茶馆、食铺、杂货摊铺沿路排布,鳞次栉比。
几个月的时间,巴陵城已经褪去战争的阴霾,恢复了往日的繁华。
各家店铺高挑酒旗迎风翻飞,青字白底、红字黑布,招展摇曳。临街茶馆敞门迎客,木桌长凳整齐排布,往来食客络绎不绝,谈笑声、杯盏碰撞声此起彼伏。街头摊贩林立,盐、布、糖、陶碗、农具、日用杂物琳琅满目,摊贩吆喝声连绵不绝,热闹喧腾。
官道之上更是车马如龙、人流如织。推独轮车的货郎、挑重担的脚夫、骑马携仆的行商、结伴采买的百姓、巡街值守的兵卒往来交错,车马轱辘碾过青石路面,隆隆作响,人声、马嘶、吆喝、谈笑交织成一片盛世市井烟火。
这些蛮僚士兵大多久居深山,即便偶尔下山,也多是去就近的县镇集市,用山货换些盐铁米粮,去过州府郡城之人,少之又少。
巴陵乃是湖南仅次于长沙的郡城,紧挨洞庭湖,水、陆交汇之地,他们何曾见过这般繁华景象?
自衡州一路行军而来,为避免麻烦,姚彦章可以率领他们绕开沿途县郡。
因而,这是他们自集结之后,第一次见到郡城。
原本还算规整的行军队列,渐渐松散。
蛮僚青壮们纷纷放缓脚步,抻颈侧目,瞠目眺望,眼中满是极致的惊奇与震撼。在他们半生认知里,山下三五千户汉人的县城集镇,已是世间繁地。
可眼前仅仅是巴陵城外的郊野官道,便繁盛至此,难以想象主城之内,该是何等宏伟壮阔。
阿古身旁,一名寨子里的年轻士兵看得目不暇接,满脸亢奋。
此人性格憨直莽撞、嘴快心粗,族人皆唤他愣子,是典型的山野少年,藏不住半点心事,见了新鲜事物便忍不住啧啧惊叹。
“我的娘,这地界也太热闹了!”愣子压低声音,依旧难掩震撼,目光扫过连片青砖黑瓦的屋舍、络绎不绝的人流车马,“你们看这屋舍,修得比咱们寨里最大的竹楼气派十倍不止!山里走上一整天见不到几个人,这里抬眼全是人,简直比山里开三娘娘会都热闹!”
阿古闻言只是微微侧目,神色淡然。
相比起愣子,他作为寨主之子,倒是随父亲去过几次郡城,眼界更加宽广。
纵然衡阳郡无法与巴陵相比,心中同样震动,但不似愣子这般咋咋呼呼,全无收敛。面上却依旧克制,努力维持着威严。
愣子的目光很快从屋舍市集移开,落在了官道往来的汉家女子身上。
这些汉家女子多穿整洁襦裙布衫,发髻规整,点缀素雅木簪布花,举止温婉从容,行止端庄娴静。与寨子里那些黑黑瘦瘦,泼辣粗野女子截然不同。
没法子,山寨女子自幼便要上山耕作、入林采猎、攀崖负重,日日风吹日晒、荆棘相伴,肌肤大多黝黑粗糙,身形结实壮硕,为山林风霜所磨砺,本就是山野生存的常态。
愣子看得挪不开眼,一脸憨直艳羡,忍不住低声嘀咕,话语直白粗野,毫无遮掩:“嘶,这些汉家女子也太嫩了!白白嫩嫩的,跟山里刚蒸出来的嫩豆腐一样,软乎乎的。也不知平日里怎么养的,哪像咱们寨里的姑娘,个个黑瘦结实,风里雨里熬出来的。”
这话一出,周遭几名临近的蛮僚士兵顿时哄笑四起。
阿古又好气又好笑,当即抬手轻撞愣子肩头,低声笑骂制止:“你嘴上就没个把门的!这般浑话也敢当众乱说?你忘了寨子的燕儿?这话若是传回山寨被她听见,你回去之后,怕是别想有安生日子过。”
燕儿性子泼辣爽利、爱恨分明,与愣子自幼相熟、情投意合,是众人皆知的一对。山寨里人人都知晓燕儿性子火辣,眼里容不得半点偏颇,若是听闻愣子在外嫌弃同族、艳羡外人,必然不依不饶。
周遭族人愈发戏谑,纷纷打趣起哄。
“哈哈,愣子这下要栽了!”
“燕儿那性子,比山里花豹还烈,敢背后嚼舌根,回头定要揪你耳朵罚跪!”
“你还敢嫌弃寨里姑娘,当心往后不让你近身!”
愣子被众人调侃得脸颊发烫,摸着后脑勺窘迫讪笑,连连摆手辩解:“我就是随口说说!燕儿自然最好,我哪敢嫌弃?就是看着新鲜,看个新鲜罢了。”
可嘴上辩解,目光却依旧忍不住偷偷瞟向路边往来的女子,一副心痒好奇的模样,引得众人又是一阵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