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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蛮兵

  第508章 蛮兵 (第1/2页)
  
  初冬的巴陵城被一层薄薄的寒雾笼罩,晨霜覆在街巷屋瓦之上,天地间浸着清冽的寒意。
  
  节度府议事大厅之内却人声肃然,全然不见外界的慵懒沉寂。雕梁画栋的厅堂宽敞恢宏,四角博山炉燃起熏香,案几层层叠叠摆满密谍文书、军报与账册。
  
  刘靖端坐主位,玄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眉宇沉静如深潭。
  
  左侧谋士陈象手持一卷舆图,神色审慎。
  
  右侧林婉一身素色文士长衫,以进奏院院长身份列席,身姿端方,眉宇间兼具干练与温婉。
  
  林婉虽与刘靖成婚,但她依旧担任进奏院院长一职,因而能光明正大的参加这等议会。
  
  庄三儿、康博、庞观等一众沙场将领顶盔贯甲,甲叶相撞发出细碎铿锵之声,垂手分立两侧,整个大厅气氛紧绷,所有人都在等候四方情报汇总后的定夺。
  
  如今密谍司是刘靖亲手打造的情报核心,职能近似后世锦衣卫,遍布各州的暗探、斥候、线人日夜奔走,天下动静皆能快速传至巴陵。待堂内众人尽数就位,密谍司千户整了整腰间腰牌,跨步出列,双手捧着一叠火漆密信,朗声开始逐一禀报。
  
  “启节帅,密谍司各路暗探传回急报。蜀地施州方向,王建依此前之计,全境守军尽数开赴边境关隘,连绵数里的营寨拔地而起,战旗林立,每日晨昏号角齐鸣,士卒列阵演武,声势做得极为浩大。可属下反复探查确认,蜀军只在本国境内游走操练,无人越过边境半步,自始至终都是故作姿态,并无半点真正出兵驰援的打算。”
  
  话音落下,堂下不少武将嘴角泛起几分嗤笑。
  
  众人早看透王建空手套白狼的心思,如今听闻实情,更是印证了心中所想。
  
  千户稍作停顿,继续禀报朗州动向:“朗州、澧州二地情势已然明朗。雷彦恭自知野战不敌,早已放弃固守城池,将麾下主力蛮僚部族、全城粮草军械分批转运进入十万大山。如今朗州、澧州城内仅留老弱残兵看守城门,主力尽数遁入深山。群山之中山谷、洞窟皆被改造成防御营垒,山道两侧密布毒刺、陷阱与瘴区,蛮兵哨卡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往来巡逻不绝,摆明了要依托天险,打一场持久的山林游击战。”
  
  谈及十万大山的凶险,厅内不少将领神色凝重。
  
  昔日马殷数次重兵征讨皆铩羽而归,这片群山早已成了各方势力眼中的棘手泥潭。
  
  紧接着,千户转向荆南方向:“荆南江陵,高季兴下令四城紧闭,全境戒严。城墙上士卒密布,城外集市尽数关停,一副严防死守的模样。但此人全程龟缩境内,既不派遣一兵一卒驰援雷彦恭,也不曾调动兵马在边境制造动静。”
  
  最后是淮南一线的情报:“淮南广陵,徐温已然正式任命许德勋、秦彦晖进驻蕲州,二人收拢部分原马楚旧部,看似手握实职。可蕲州驻军兵力单薄,仅有少量人马。近期淮南水师十余艘小船游荡在江州沿岸,偶尔登岸劫掠村镇,皆是小规模滋扰,雷声大雨点小。”
  
  四路情报一一落定,蜀、荆南、淮南三方各怀鬼胎、作壁上观的真面目彻底摆在众人眼前。
  
  陈象上前一步,抬手抚着颌下短须,目光扫过满堂文武,缓缓开口剖析:“局势已然一目了然。王建贪图川湘商贸之利,又惧怕深山战事损耗兵力,故而以虚兵搪塞;高季兴本性唯利是图,加上昔日与雷彦恭有边境劫掠的旧怨,断不会出手相助;徐温借援救之名安插心腹、制衡宿将,边境袭扰不过是掩人耳目。如今雷彦恭外援尽断,困守十万大山,看似据险自固,实则已是孤悬一隅,进退无路。”
  
  陈象话音刚落,堂下数位主战将领按捺不住,纷纷跨步出列,单膝跪地请战。
  
  为首的庄三儿声如洪钟:“节帅!雷彦恭孤立无援,正是天赐战机!我军接连大胜,士气正盛,不如即刻整军西进,趁其立足未稳,一举踏平朗州、澧州!”
  
  “末将愿为先锋,率先杀入十万大山!”庞观紧随其后,抱拳请命,一时间厅内求战之声此起彼伏,武将们战意翻腾,皆想趁此机会建功立业。
  
  刘靖抬了抬手,偌大的议事厅瞬间安静下来。他目光扫过一众情绪激昂的将领,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逐条剖析利弊,直言当下不宜贸然出兵的缘由。
  
  “诸位求战之心,本帅了然。但行军打仗,首重天时、地利、兵甲、后援,如今四样皆有短板,贸然进兵,只会徒增伤亡。”
  
  他伸出一指,先论天时地利:“眼下正值初冬,十万大山之内本就常年弥漫瘴气,冬日寒潮一来,湿冷雾气裹着毒瘴久久不散,毒虫、毒草遍布山林。我军士卒大多出身平原水乡,水土本就不服,一旦深入深山,风寒、瘴疾必然蔓延。昔日马殷数十万大军三次征山,皆是折在水土与瘴气之上,前车之鉴,绝不能重蹈覆辙。”
  
  “其二,军械火器尚未完备。”刘靖话锋一转,谈及军备短板,“神威铜炮重达数千斤,体型笨重,山路崎岖根本无法转运进山,在山地战场毫无用处;野战炮产能低下,全军尚且无法足额列装。还有雷震子,也就是咱们的简易手掷火器,匠人日夜赶工,产量依旧捉襟见肘,不足以支撑大规模山林作战。另外此前与马楚水战之后,我方水师损耗惨重,如今仍在扩招新兵、修缮战船,水陆协同的战术战法尚未磨合纯熟,贸然开战,水陆军难以相互配合。”
  
  “第三,山地主力未至。”刘靖继续说道,“姚彦章在衡州招募的五千蛮僚新军,熟知山地地形、通晓蛮人战法,是进山作战的核心力量。如今这支队伍还在赶路途中,尚未抵达巴陵整编操练。缺少这支生力军,我军进入群山便是两眼一抹黑,面对对方游击袭扰,处处被动。”
  
  “最后,后方根基未稳。”他目光沉向案上流民册籍,“岳、衡、潭三州历经战火,数万流民刚刚开始安置,各地粮仓、运粮山道还在修整。冬日山路泥泞湿滑,结冰之后更是险象环生,漫长补给线一旦出现纰漏,前线数万大军便会陷入断粮绝境。后方不安,前线岂能安心厮杀?”
  
  四条缘由层层递进,句句切中要害。方才激昂的将领们渐渐冷静下来,低头思索,无人再执意请战。
  
  刘靖见状,落下最终决断:“依旧坚持原定方略,整个冬月全军就地休整、整训兵马、囤积粮草、修缮军械。同时对外散播消息,宣称冬日以安抚百姓、治理地方为重,休兵不战。以此麻痹雷彦恭与四方诸侯,让他们放松戒备。待到来年开春,气温回暖、瘴气消散、新军整编完毕、火器粮草悉数到位,再大举西进,一战定荆南。”
  
  “我等谨遵节帅军令!”满堂文武齐声应答,声震厅堂。
  
  决策落定,刘靖转头看向身侧的林婉,语气转为平和:“进奏院接下来要再加一把力,舆论攻势持续加码。”
  
  林婉上前半步,手持记录好的笺纸,躬身听令。
  
  “新一期报刊,整版刊载雷彦恭麾下蛮僚多年来劫掠村寨、屠戮汉人的惨案,附上亲历者证词、村落旧址记录。一方面震慑朗州境内顽劣蛮部,另一方面团结当地汉人以及亲近中原的蛮僚部族,分化对方内部势力。”刘靖一一安排,“同时将报刊大批量交由往来商队,输送至蜀地施州、荆南江陵、淮南广陵三地,戳破各方虚张声势的表象,也让天下看清我军伐罪乃是顺天应人。”
  
  “另外,重金招募匠人的启事务必每一期都照常刊登。近日已有不少江南、江西的铁匠、船匠慕名而来,你安排专人逐一考核甄别,但凡身怀一技之长,皆以厚禄安置,集中力量攻克铸炮、造船两大难题。”
  
  林婉一一记下,颔首应道:“属下明白。刊印、派发、考核匠人诸事,我即刻回去督办。庐州白鹿洞书院的文人也陆续寄来声讨文章,会同步登报,士林舆论如今已然尽数站在我方。”
  
  “甚好。”刘靖微微颔首。
  
  公务安排妥当,议事流程过半,林婉先行告退,起身辞别一众同僚,快步前往城外的进奏院工坊。议事大厅的众人陆续各司其职,片刻后,厅堂内只剩下刘靖与谋士陈象二人。连日公务繁杂,难得有片刻闲暇,二人缓步走到廊下,望着庭中落霜的松柏,闲谈起家中琐事。
  
  谈及远在洪州的一众家眷,还有一心想来巴陵拜访的林芷,刘靖想起那传遍天下的诗词,不由得摇头苦笑。陈象见状打趣两句,二人说笑几句,便又转回政务,闲谈片刻后陈象也起身离去,前往各州县巡查安抚流民、盘点粮仓。
  
  大厅彻底安静下来,不多时,一名传信官手持加急文书快步走入,单膝跪地禀报:“启节帅,洪州军器监任逑遣快马送来加急信函,详述近期火器打造进度。”
  
  刘靖接过信函,拆开细读。
  
  任逑在信中写道,自各地民间大匠入驻军器监后,众人合力改良熔炼工序、拆分铸炮模具,反复试验之下,铜炮内壁气泡的问题得到一定缓解,试铸的几门小型铜炮再未出现炸膛事故。
  
  但受制于当下冶炼技术,依旧无法彻底根除气孔缺陷,大吨位神威大炮的改良依旧寸步难行。
  
  一众老匠综合多方经验,提出分段铸炮、拼接成型的新思路,专门打造小型铜炮,适配中小型战船。任逑已按照思路开设新作坊,试点批量铸造。至于手工锻造的野战炮,扩招匠人、拆分工序后产量略有提升,可距离全军列装的目标依旧差距极大,短期内难以补足军备缺口。
  
  读完信函,刘靖心中了然。
  
  工艺的突破绝非一朝一夕,能缓解炮管隐患、摸索出新的铸炮思路,已然算是不小的收获。他提笔写下回文,下令全力推进小型分段铜炮的试造工作,优先供给水师试用,野战炮工坊继续扩编,不计代价提升产能。
  
  传信官领命,持回信快马返程洪州。
  
  这边火器的消息刚处置完毕,水师统领常盛的文书紧跟着送到府中。
  
  刘靖展开阅览,文书之内详述水师现状:经过与马楚的连番水战,原有战船损毁过半,近段时间虽不停招募新兵、修补旧船、打造新舰,可招募水手、采买木料、修缮船身耗费海量钱粮,如今水师库房钱粮已然吃紧,难以支撑后续整训与造舰开支,特此上书,请求节度府调拨银钱粮草,解燃眉之急。
  
  刘靖指尖轻点案面,思索片刻。
  
  水师是南方争霸的根基,洞庭湖、长江防线缺一不可,绝不能因钱粮短缺耽误整备。他当即写下批文,下令从节度府库中划拨一批银钱与粮草,专项拨付给水师,专款专用,全部用于招募士卒、采买船料、修缮战船。
  
  同时叮嘱常盛,冬日严防江面偷袭,水师操练不可有半分松懈。
  
  批文送走,窗外日头渐渐升高,晨霜慢慢消融。巴陵城内,工坊的锻打声、军营的操练声、市井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整座城池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转。
  
  刘靖立在窗前,望向远方连绵的官道。姚彦章的蛮僚新军还在赶路,十万大山的对手负隅顽抗,四方诸侯各怀鬼胎,火器、水师的难题悬而未决。残唐乱世的争霸之路,步步皆是考验。
  
  但他目光坚定,心中布局早已清晰。冬日蛰伏蓄力,来年春雷一响,便是挥师西进、平定荆南之时。而这一场大战过后,湘、荆、川三地连通,他麾下的版图与实力,必将再上一个台阶。
  
  ……
  
  武陵城,早已没了往日的喧嚣。
  
  寒风卷着细碎尘土掠过空旷街巷,两侧商铺门板紧闭,路上行人寥寥无几,偶有走动的也尽是步履蹒跚的老弱妇孺。
  
  城头之上,值守士卒个个老弱疲惫,锈迹斑斑的刀枪无力垂在身侧,目光惶恐地望向城外那片横亘天际的十万大山。如今整座城池早已被抽空主力,雷彦恭麾下蛮僚精锐、大半粮草军械尽数迁入深山,徒留一座空城,宛如风雨中飘摇的一叶孤舟。
  
  城内原荆南节度行辕,如今成了雷彦恭的指挥中枢。院落由粗毛石垒筑,梁柱未经精雕细琢,地面铺着整张兽皮,空气中混杂着兽脂、草药与山野泥土的复杂气味。
  
  主位上的雷彦恭黑瘦精壮,常年山林征战让他面皮黝黑粗糙,颧骨高高凸起,一双三角眼时而凶光毕露,时而凝着沉郁。他身着沾满草屑的粗麻短褂,周身全无诸侯气度,唯有一身久居山林淬炼出的悍野戾气。
  
  堂下数十名蛮僚头目、部族长老、亲信将领分坐两侧,气氛压抑得如同凝滞的寒潭。
  
  自求援信使派出之后,整座行辕便被焦虑笼罩,所有人都在翘首期盼荆南、淮南两方援军,盼着能借外力化解危局。
  
  雷彦恭亦是如此,这段时日他坐立难安,白日反复推算各方兵力动向,夜里辗转难眠,心底始终抱着一丝侥幸:唇亡齿寒的道理天下诸侯都懂,高季兴、徐温、王建绝不会坐视自己被刘靖吞并。
  
  这份期盼,是他眼下唯一的精神支柱。
  
  只因以往马殷大举攻打朗州,除了依托绵延的大山之外,淮南方面与高季兴的施压,也是马殷无终而返的一大原因。
  
  毕竟,在山里打游击确实是他们所擅长的,可一旦被拖进山里,如何耕田?
  
  刘靖有江西和湖南三州的鱼米之乡为后盾,能够源源不断的产出粮食,那他们呢?
  
  只能靠吃积攒的粮食和打猎,但那些粮食就算能吃上三个月,半年,之后呢?
  
  吃完了怎么办?
  
  可以预见,首先是部族里的老人开始饿死,接着是小孩,最后是妇孺……
  
  急促的脚步声陡然划破沉寂,三名探马浑身尘土、衣衫被山林荆棘划得破烂,踉跄着冲入大堂,齐齐单膝跪地。
  
  雷彦恭猛地挺直身躯,前倾的动作泄露了内心的急切,紧绷的下颌微微颤动,粗哑的嗓音带着压抑的期待:“怎么样?三方可有援兵出动?”
  
  为首探马低头叩首,语气苦涩如吞黄连:“首领,荆南高季兴收到求援信后,当即紧闭江陵四门,全境戒严。数年前咱们部族屡次劫掠荆南边境,双方积怨极深,高季兴心中记恨,如今摆明坐山观虎斗,半兵半卒都不肯派出。”
  
  雷彦恭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指尖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心中的第一份期盼轰然碎裂。
  
  不等他平复心绪,第二名探马继续禀报:“淮南徐温表面任命许德勋、秦彦进驻蕲州,又调几艘小船在江州沿岸游荡袭,看似驰援,实则只是做做样子。如今淮南朝堂内斗激烈,徐温一心收拢兵权、打压宗室,根本无意对外开战,所谓援军,全是虚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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