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四章 风过碱沟 (第2/2页)
苏晓用刀尖移到图西侧:“土台暗门的铁管堵了,用兽脂和干泥填的。堵塞后新营方向的信号断了,对方来了三次检修都没通。最后一次检修的人没有打开铁管,只在外侧套了一段皮管试压,然后走了。之后运输线改了干道代运,残丘的支线减载。管口布条上写的‘甲卯,减载三成’,就是那次改线后留下的。”
她抬头看了队长一眼:“减载三成,不是改道,是减量。他们不敢废掉末隙,也没有把铁管里的堵塞物清掉。说明末隙后头不是一条简单的通道,是那种‘去不得’的地方。敢动它的人,自己也会出事。”
队长沉默了片刻,把目光从图上移开,看向墙角的黑暗。
“那三个字你们也确认了?”他问。
“确认了。”苏晓说,“布条上没明写‘去不得’,但管口和台账上的忌语意思是同一路的。栽马斯踪、槽巷信号、旧甸子湾的竖井标定痕,也都是这套路。”
阿木在门边补了一句:“他们还用‘末隙勿动’当候检口令,管事的人和跑腿的人都认。”
队长听完,把树枝往灰堆里一插,声音微沉:“你画的总口在哪?”
苏晓没有直接指图,她拿过刀尖,从图上东南方一条虚线上划过,在平陆南缘的位置落了一下:“到这里为止。平陆南缘有一片浮土下铺着夯土,夯土硬度与通道壁面接近,表层是后来铺上去的筛细浮土。暗口有一块翻转铁盖,盖板合页朝内,平时被浮土盖住。夜间地下有人敲击,三下为一组,间隔均匀,位置正在南缘偏东。”
她补充:“盐壳地边缘有一堆碎石信标,三块围成半圈,缺口朝西北。夜巡人走到信标处停住,低头查看后没有继续往东,原路折返。信标以东那片区域不在夜巡范围,只能用人工铺土和翻转盖板看护。那里就是我们最初判断的东北总口方向。”
阿木在门边补了一句:“平陆南缘的翻板是埋在地表下的,表面覆的土是后筛的,踩过会留掌印。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们没靠近。”
队长听完,好久没说话。炉灰里的树枝冒着一点极淡的白烟,像是在慢慢燃烧。他拔出来,在地面敲了敲,磕掉灰烬,才开口:“你们摸的这条线,比我们之前掌握的完整。之前的侦察只确认白驼堡到旧甸子湾这一段通着,你们把土坪、低丘、新营、末隙、平陆南缘全串起来了。”
“旧甸子湾还不是最北。”苏晓说。
“我知道。”队长说,“但总口没走通之前,你们不能再往深里摸了。对方已经动起来。白驼堡前天夜里的检修灯、土台夜半马走,都说明线上的人感觉到了异常。你堵了土台铁管,新营信号断了大半天,末隙布条被重新缠过——这些事加在一起,他们不可能什么都察觉不到。”
苏晓没有反驳。她心里清楚,堵铁管那次确实有效,但也留下了痕迹。如果对方足够仔细,会沿着铁管被堵的方向排查潜在位置,扩大哨线范围,甚至可能在低丘主道或平陆南缘附近增设观察点。
“下一步怎么定?”苏晓问。
队长盯着图上那圈平陆南缘的位置:“先不碰翻板。白驼堡方向的动静如果是检修,说明末端还在用;如果是在布防,说明他们准备从末端缩回去。无论哪一种,总口方向都会有新的调动。你休整两天,两天后带两个熟悉低丘方向的老人,先潜回低丘灌木洞外围,看洞口有没有新的踏痕和人为活动。如果洞口被封,说明他们知道有人走通了主道;如果没封,就说明检修是例行,没有起疑。”
苏晓正要开口说“两天太久”,门外忽然传来老卒的脚步声。脚步不大,但从急促的频率能听出来有事。老卒掀开门帘,没有进屋,站在门槛外用气声说了一句:“白驼堡那边哨位送信来了——箱柜区外围的旧沟被人挖开了,铁板换了方位,沟口新搭了一道苇帘。”
屋里安静了两息。
队长站起来,动作不大,但气势压了一圈:“旧沟是指哪条?”
“就是靠近箱柜区围墙外头那条废沟。”老卒说,“以前上头用土填过,走人都走不进去。他们这次挖开,铁板换了个方向,苇帘一搭,从外面看不出来,但沟实际上是通的。”
苏晓瞳孔微缩。那条旧沟她去看过,当时判断是被土填死的废沟,底部落了一大层灰土,看不出近期被使用过。现在被人挖开换了铁板方位,只有一个可能——对方在把白驼堡区域的地面通道重新调整了。她没有出声,但已经把这条旧沟在白驼堡与终端箱柜区之间的走向重新画了一遍。
队长也想到了这一层。他没有问苏晓,只是对老卒说:“传令,白驼堡外围的哨位全部加双岗,不做任何动作,只记录进出方向和时间。任何时候看到有人从那道苇帘翻出来,不要惊动,记住穿着和步态就行。”
老卒应了一声,退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队长在灰暗的屋中站了一会儿,转头看着苏晓。
“不能等你休整两天了。”他说,“你明天天亮前出发,带上阿木,不需要别人。先去白驼堡外围那条旧沟,看清他们换成怎样的铁板方位。如果旧沟通的是箱柜区内侧,那说明他们改的是末端的出货口;如果沟是向东北方向延伸的,那说明不只是改道,是退路。”
苏晓站起来:“我带图去。”
队长点头:“去之前,睡两个时辰。天亮前我叫你。”
苏晓没有再说话,把草图叠好收回怀里,转身出门。阿木从门边站起来,跟在她后面。两人走回羊圈那间土屋,老卒已经把毯子铺好,陶碗里换了一碗水。
苏晓坐下来,没有马上躺下。她靠墙,把图在膝上又打开一次,用指腹在“白驼堡箱柜区”的位置摩挲了一遍。那条旧沟不在她最初画的完整路线上,也没有被标记为节点。但它现在就躺在白驼堡箱柜区的外围,被人挖开、换板、搭帘——像一个旧备用口被重新启用的信号。
她合上图,仰头看了屋脊裂缝里的星光一阵。
“旧沟通的是哪头?”阿木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
苏晓没有马上答。她躺下去,将衣摆扯平,闭眼之前说了一句话——
“通到哪头,天亮看了才知道。”
羊圈里安静下去。土墙外的风从碱沟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盐碱的气味和干土的味道。屋角水桶里的水面轻轻晃了一下,又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