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三十四章 风过碱沟 (第1/2页)
碱沟的夜比沙丘带好走。
地面是硬结的盐碱壳,脚踩上去不陷,只发出一种极轻微的磨砂声。苏晓走在前面,阿木落后三步,两人步频一致,像一对在暗地里量过步子的同行者。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苏晓在一块半埋的碱壳岩边停住,蹲下来,用手掌贴了一下岩面。岩面干燥,温度与周围地面没有差别,这地方至少一两天内没人触碰过。她起身,从岩侧绕过去,沿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脊继续往南。
水囊里的水不多了,还剩小半袋,晃荡起来声音很轻。她没喝,只是每隔一段把水囊攥在手里掂一下,估量体力还能撑多久。脚底的旧茧被靴边磨得有些发烫,但她没有放慢。碱沟尽头有接应点,过了接应点才算离开对方的日常活动范围。在没跨过那条线之前,她的呼吸和步子都不能松。
阿木在后面也不说话,偶尔停步回头看。他的动作没有多余的地方,每一停都在确认身后没有跟随的人影和声音。两人之间没有交谈,但在这种地形上待久了的搭档,靠脚步的间隙就能知道彼此是否警觉。
走到第三道碱脊时,前方夜色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石响。声音不远,像是一块卵石被人从高处拨落,又像是风刮松了某处碎石堆的边缘。苏晓没有蹲下,而是在原地站定,把呼吸压浅,耳朵朝声音来向侧了过去。
片刻后,声音没有再出现。她又站了一会儿,确认那只是一次自然滚落,才继续迈步。
约莫又走了三里,碱沟的地势逐渐抬高,从沟底过渡到一片缓坡。坡顶有一排低矮的土坎,土坎后头是他们来时认过的接应点——一处旧羊圈改的隐蔽位置。苏晓没有直接走上土坎,而是在坎下的一座风化石堆边停下,弯腰从石堆底部取出一块拳头大的黑石片。石片底下压着一张拇指宽的干草叶。
干草叶还在,没有被替换,说明接应点昨夜之前没有异常。
她把草叶放回原位,站起身,带着阿木绕过石堆,从土坎的西北角翻上去。翻过土坎,她没有马上进羊圈,而是蹲在墙根阴影里等了片刻。土墙内传来两声极轻的叩击,像指甲弹在干木头上。苏晓回了三声,停顿半拍,又回一声。
片刻后,土墙角落的一块苇帘被从里面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半掩在暗处的脸。那人没有点火,只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可算回来了。”
苏晓没应这句寒暄,偏身从苇帘缝里钻进去。阿木跟着进来,替她把帘角压回原处。苇帘后是一个逼仄的土屋,面积不大,地上铺着一层干草,靠墙堆着两捆毯子。屋角放着一只铁皮水桶,桶口蒙着布,防止水汽蒸发。借着屋顶裂缝漏进来的星光,苏晓看清了接应人的轮廓——是驻点的老卒,脸上沟壑深,身份她认识,但没有多问姓名。
老卒从墙根摸出一只陶碗,倒了大半碗水递过来。苏晓接过,没有急着喝,先抿了一口,确认水质没有异味后才慢慢喝下。阿木接碗时,老卒又低声说了一句:“队长在后头矮屋里等,灯没点,说是等你们回来了再说。”
苏晓放下碗,问:“这几天有动静吗?”
老卒往门口方向偏了一下头:“白驼堡那边前天夜里亮了半宿灯。不是油灯,是那种黄白色的电光,隔一会儿闪一下,像是有人在检修什么。”他又压低声音说,“土台方向半夜有马走的声音,不止一匹,往东北方向去了。第二天地面上没见蹄印,估计走的是硬地。”
苏晓听完没有马上接话。她站在原地,把这些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白驼堡亮灯、土台夜半马走,都是最近几天内发生的事。白驼堡是整条运输线的最末端,有人在夜里检修,说明末端可能被人查验过;土台方向夜里有马队往东北走,走的又是硬地不留蹄印——这一手做得很熟。两件事连着看,对方的运输线已经在动了,可能没有改方向,但至少加强了夜间调度。
她把水碗放下,没有继续问,转身出了羊圈,向矮屋方向走去。老卒没有跟出来,留在原地收拾苇帘。
矮屋在羊圈东侧,离得不远,中间隔着一道低土坎。屋里没有灯火,但门帘是提前掀开了一角的。苏晓走进屋时,一只粗瓷碗放在门边,碗沿磕了口,里面没水,只压着一张折过的干羊皮。她认出来,那是队里的通信板,上面通常刻着简短记号,用来传递“安全”或“撤离”一类的指令。她扫了一眼,确认板上的刻痕没有警报,才进屋。
队长蹲在屋中央的地炉边。炉膛没有生火,只有一堆灰烬。他用一根细树枝拨着灰,见她进来,没有抬头,先问了一句:“全回来了?”
“回来了。”苏晓坐到他对面,把怀里的草图抽出来,在地面上展开。
阿木没有凑过来,而是贴着门边坐下,背靠墙,守住了半个门口。队长瞥了一眼他的位置,没说什么,又把目光落到苏晓铺开的草图上。
图已经揉得发软,边角卷起,上面用炭笔和刀尖画满各种线条与标记。苏晓把图理平,用刀尖从图上一角开始点着说:“土坪库房是第一个实点,铁板下浅层库,存的是一种灰白色的干粉,铁管件也有。台账上写着‘东北’出项最多,方向指完了。低丘灌木洞是主道下行口,进去后有一段砖砌大空间,砖道上头有水滴留下的汇痕。再往前走是锈管干槽,干槽尽头用石片封住的裂隙,就是新营末隙的下口。”
她把刀尖沿干槽向东画了一道:“干槽尽头的管口缠了一条布,布上写了‘甲卯,减载三成,末隙勿动,候检’。‘末隙勿动’四个字,和土坪库那半张草图碎片上写的一样。”
队长听完了,没有急着问那个“去不得”的事,先问了一句:“那条布是你取下来的?”
“看了又放回去了。”苏晓说,“位置没动,重新缠了,看不出翻检过。干槽表面有浮尘,动过的地方我扫了。”
队长嗯了一声,手里的树枝停了。
“新营圆形设施的地下,走到头是一个水泥槽,槽壁上有一道旧水痕。水泥槽背面是天然洞室,洞室南壁有一道石片封住的裂隙。裂隙边缘的泥和灰是老的,但石片有一块新茬,像是被动过又塞回去的。”苏晓继续说,“那道裂隙按方向看,正对着锈管干槽尽头的位置。干槽是前段末端,石片是末隙入口,两者隔着一段浅层土,但高度差不大。”
她顿了顿:“我们没碰石片。”
“没碰是对的。”队长低声说。他放下树枝,在图上找了一会儿:“土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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