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白羊(中) (第2/2页)
殷浩大略失败的总体前途与眼下暂时得势的短期现状;
桓温作为大晋朝廷少有的军事务实主义者,迟早要在长期视野下於政治斗争中占据上风,包括可能的北伐前途与成功也大概只能出自其麾下,但偏偏受制於时代,根本无法更改战略重心,摆脱不了内斗高於北伐的错位发展;
相对应的,北方群雄的迅速兼并与成长;
最後的最後,当然还有弱小且无力的自己,如何在这种复杂且动态的局面下将仅有的一点资源投入到正确的位置从而获得尽可能大的利益。
没错,刘乘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不该为自己牟利。
坞堡也好,政治高位也好,历史声望也罢,所谓名声、钱帛、安全感与理想,这些东西就在眼前的大河中流淌,自己都已经蹚着下水了,怎麽可能不去尝试捞上来几个?
尤其是时间来到永和六年的最後一日,他已经通过多次诚恳进言确定了桓温的短期方略。
不过,就像此时此刻这般,刘乘有时候会极为短暂的质疑自己,他那些似乎有些迫不及待的进言,到底是几分是为了天下大局?几分是为了报答桓温的知遇之恩?又有几分是赶紧完成任务和架设人设,给自己一个藉口迅速的进行私人活动?
这个问题注定没有答案的,而且上辈子就养成的习惯总是让他拒绝去思考这种内耗过多的问题,打包成一个黑箱,赶紧干活搞项目才是正事。
所以,很快,刘乘也就例行回过神来,强行让自己放下因为一口气看了太多信而产生的这些无稽且混沌念头,转而起身去洗了把脸,喊人给自己包了一份礼物,便重新打马出门而去。
先去皮匠那里,马鞍有些问题,因为鳄鱼皮太硬了,皮匠建议进行剪裁,中间坐人挨屁股的位置老老实实用别的皮料,便是其他部分为了防止摩擦马匹也要进一步制。
但公文包都妥当了,已经做了八个,还能因为马鞍的裁剪再做几个。
刘乘先取了六个,塞入怀中,并给皮匠多发了两百钱的年节加班费,便往罗友家中而去。
罗友以前有多穷不知道,但现在人家到底是桓温幕下从事中郎,属於进入权力核心了,而且他的从兄罗崇也是征西将军府户曹掾,从外甥则正是西曹曹掾习凿齿,再加上远房同族罗含,甚至可以说是荆州显贵了。
但刘乘打听到住处,登门之後,却发现对方虽然称不上家徒四壁,却也依旧显得寒酸0
很难描述妥当这种情况,就是房子确实挺宽绰的,规制也差不多,在族群聚集地里也挺显眼的,可根本没几个奴客出入,好像也没人认真收拾,院子阴湿的角落里到处是青苔,门口也开着,根本没人守门————可你要说地上长草那也没有,还是有三五个老仆,两三个妇女出入的,里面也冒着炊烟,门口也有孩子玩耍。
刘阿乘径直入内,便来喊人,然後出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拱手行礼,一开口就问是不是刘御龙?是不是来喊他爹去吃羊肉的?
刚点头称是,却又被告知,他阿爷在巷口炸鱼的那家同宗家里等着吃新炸鱼呢,让直接去找。
刘乘无奈,只能放下礼物,思虑了一下,又将一个鳄鱼公文包放下,然後就去巷口找人,来到那家飘着香气的人家外,喊了两声,罗友便赶紧出来。
甫一见面,刘乘便深刻批评起对方:「先生,羊肉再怎麽鲜美,也容易腻,你现在吃那麽多油炸的东西,晚上吃不好怎麽办?」
罗友思索片刻,诚恳道歉:「御龙说的对,是我贪嘴了。」
就这样,罗友抹了嘴上油,早牵了一匹准备好的马来,就一起往桓温府邸过来。
出乎意料,这位罗先生看起来不声不响,马术竟然很不错,看得出来,这是真跟着桓温征伐时上过战场的。
到了桓府,因为出门时专门跟守门的管事打了招呼,而罗友也是正经挂着从事中郎印绶的,倒是畅通无阻,直接进去了。进去以後,寻到客房,郗超和傅洪都不在,据说在和桓温一起品香茗搞清谈。
罗友现在可不敢在桓温面前露面,便乾脆留在客房,只等刘乘晚饭来接,而後者则逸逸然去寻人,却在堂上冒了个头後,朝席位末端坐立不安的桓虔打了声招呼,将对方喊了出去。
桓虔早就受不了这个,趁机随对方一起出来。
然後却见刘乘从怀里摸出来一袋东西,打开一看,赫然是几个皮包,却见对方还从中取出一个来,递给自己,不由诧异:「这是什麽?」
「公文包,昨日说的邓将军所杀蛟龙皮鞣制的,拴上扣索,我们这些人便能在马上携带纸笔,镇恶兄也可以拿来放军令。」刘乘认真以对。「算是岁馈。」
桓虔好奇接过来,摸了一下,倒也高兴:「确实是个物件。」
刘乘也笑,便收起剩下的来,准备转回堂上。
敦料,桓虔看的清楚,不禁好奇:「那蛟皮有限,我看你这里也只有四五个,怕是不够分的吧?」
「当然不够分的,我一个北流单家,也没有什麽东西,就是这个蛟龙皮算我私人物件,桓公我都不给,都是给投契的人。」刘乘拍着剩下四个皮包,昂然以对。「之前给了宅仁先生一个,这几个是嘉宾一个,怀之兄一个,你一个,阿武(桓歆)一个,鹰扬将军(桓冲)一个,还有两个没拿过来,我自己留一个,给冠军将军一个,便算没了,若是还能再做出来,那到时候再说。」
桓虔捏着那包不由叹气:「没想到在都令史这里我反而得了礼遇,怪不得都说你是上巳名士,我之前还不晓得这个名士有什麽不一样,今天算是见识了。」
刘乘没有趁机嘘寒问暖,只依旧昂然:「那是自然,我这人素来不与俗同,公事是公事,私交只以投契。」
我是投契的分割线桓公年节内集,本欲饮酒,闻人言谢太傅内集雅事,欲仿而效之,乃召诸子侄,时超远迈江汉,正在幕下,亦列坐。着人取《庄子》,正当渔父篇,便先出四五百言,颇得意,复使诸桓一一对挑,诸桓各自争先,或钝或锐,不一而论。及诸桓分胜负,胜者欲再对挑。桓公拊掌而笑:「尔等再分胜负,胜者将为嘉宾所折也,何不早饮?」
乃弃《渔父》,着人换大酒觞,开年宴。
—《世说新语》.识鉴第七PS:感谢37天下无双老爷的白银盟!也感谢strugglego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