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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沈砚山

  第311章 沈砚山 (第2/2页)
  
  「主名不归。」
  
  「王家後人,代父承帐。」
  
  王成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陆远没有看那些旧影,只看着井壁上最底下的一张红纸。
  
  红纸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字:「此言未经本人确认。」
  
  陆远将断刀掷出。
  
  刀锋钉住红纸,纸面立刻显出一道被刮去的掌印。
  
  「王成安,别听它们说了什麽。」
  
  「看是谁写的。」
  
  王成安猛地醒悟。
  
  他从包里取出一粒白珠,弹向井壁。
  
  白珠撞上红纸,纸上的字迹逐层分开。
  
  表层是三十六屯的集印。
  
  中层是「公议」二字。
  
  最底下却只有一只戴白手套的手印。
  
  韩守墨。
  
  不,准确说,是韩守墨曾经使用过的旧掌印。
  
  可那只掌印旁边,另有一行新字:「以三十六屯之名,立首屯主帐。」
  
  落款不是韩守墨。
  
  是一个只有半边的「沈」字。
  
  沈砚山。
  
  许二小骂道:「他不是在议坛拆牌吗?」
  
  陆远道:「沈砚山只拆了山上的旧坛。」
  
  「山下的屯册,他没动。」
  
  王成安把空算盘框从刀下取出。
  
  「他早知道我们会来马家沟。」
  
  「所以把三十六屯的红纸提前亮出来。」
  
  林照玄道:「他不是想让你接主帐。」
  
  「他想把你逼到井底,再让你以拒绝为由,替他把三十六屯的旧名全拆开。」
  
  「那不是好事吗?」许二小问。
  
  「拆开以後呢?」周衡道,「没人收拾。」
  
  「沈砚山便可说,只有议坛能收拾残局。」
  
  陆远点头。
  
  「他要让旧规先乱,再让所有人求一个新总坛。」
  
  井底女人的声音变得阴冷。
  
  「你们不愿归公,便让三十六屯各自争。」
  
  「每一口井都有旧帐。」
  
  「婚户、田契、祖名、死者、逃户。」
  
  「你们能一笔一笔理完吗?」
  
  陆远道:「理不完,也要从第一笔理。」
  
  「那便先从你们下井开始。」
  
  井壁上的红纸同时燃烧。
  
  火不是红的,而是惨白色。
  
  井底黑暗中,慢慢浮出一座石阶。
  
  石阶两侧站满纸人。
  
  纸人的胸前各自贴着一张红纸,有的写「屯长」,有的写「族老」,有的写「道长」,有的写「婚主」,还有的写「无名公守」。
  
  它们齐齐抬头。
  
  「下井者,先报本名。」
  
  许二小道:「又是这套。」
  
  「你不报,便不能下。」
  
  「俺也去不想下。」
  
  他指向井壁最下方。
  
  「可俺娘的名在那儿。
  
  「你要知道柳三娘的真名,便报许柳氏之子。」
  
  许二小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不是俺的名字。」
  
  纸人们同时张嘴。
  
  「可你只有这个身份。」
  
  许二小一步踏上井沿。
  
  「俺是许二小。」
  
  「许柳氏的儿子,是俺的一部分。」
  
  「不是全部。」
  
  井底骤然传出一声尖鸣。
  
  最前面的纸人烧成灰烬,石阶上却多出一行血字:「许二小,拒绝归户。」
  
  王成安看了一眼。
  
  「它把拒绝也当罪名。」
  
  陆远道:「因为它的册子没有不愿」这一栏。」
  
  他从怀里取出自守留下的木牌,将那道未闭合的弧线按在井沿。
  
  井壁的血字立刻断开。
  
  木牌上的弧线落下一道淡淡的光,正好在井口留下缺口。
  
  「现在有了。」
  
  陆远对井底道:「人可以下井,也可以不上。」
  
  「报名可以,拒报也可以。」
  
  「你若还要强认,今天便不进这口井。」
  
  井底沉默。
  
  许二小看着陆远,点了点头。
  
  「俺下。」
  
  「但不是因为它叫俺下。」
  
  「是俺也去自己想看俺娘的名。」
  
  他首先踏上石阶。
  
  石阶很窄,脚下像踩着一层湿纸。每往下一步,两侧纸人便低声报出一个名字。
  
  「张有才。」
  
  「张守井。」
  
  「张二户。」
  
  「张亡影。」
  
  同一个姓被拆成四种名目,最後变成一阵哭声。
  
  许二小没有停。
  
  「一个人就是一个人。」
  
  王成安跟在他後面。
  
  「重复记载,分册处理。」
  
  林照玄道:「旧名与新名并列。」
  
  周衡道:「亡者记事,不拘影。」
  
  宋青禾道:「残名待查,不强认。
  
  陆远最後下井。
  
  他经过井口时,忽然看见外面的雪地上,多出一个人影。
  
  沈砚山站在废木排场中央,身旁没有灯,也没有脚印。
  
  他没有阻拦,只远远望着井口。
  
  陆远停了一下。
  
  沈砚山抬手,指了指王成安留下的空算盘框。
  
  那木框上不知何时又出现一行小字:「总井之下,有人等主。」
  
  随後沈砚山转身,走向南方。
  
  陆远收回目光,沿石阶下行。
  
  井底比想像中宽阔。
  
  石阶尽头是一间环形石室,中央立着一口黑色木柜。木柜有三十六个抽屉,每个抽屉上都刻着一个屯名。
  
  女人站在木柜前。
  
  她已经不是先前的普通妇人模样。
  
  身上披着三十六条红布,脸也被分成三十六块,每一块都对应一个屯子的旧脸。
  
  「首屯到了。」
  
  她伸手指向木柜。
  
  「每个抽屉里,都有一批名字。」
  
  「你们只要把抽屉重新分好,便能找到柳三娘。」
  
  王成安走到柜前。
  
  「抽屉里是什麽?」
  
  「户册。」
  
  「打开看看。」
  
  女人没有动。
  
  陆远抬刀挑开最近一个抽屉。
  
  抽屉中不是册子,而是一层层缠紧的红线。红线尽头系着小木牌,木牌上刻着姓名。
  
  每块牌子都被三条线牵着,分别连向「来处」「婚户」「主名」。
  
  其中一块木牌摇晃起来。
  
  「赵玉兰。」
  
  牌子背後刻着:「原籍柳家沟,嫁入马家沟,归赵氏主户。」
  
  陆远割断「主名」那根红线。
  
  木牌立刻变轻,原本模糊的「赵玉兰」三个字变得清晰。
  
  女人尖声道:「不可断!」
  
  「婚户需有主。」
  
  「婚户有夫有妻,有子有家,不等於必须由一方吞掉另一方。」
  
  王成安打开第二个抽屉。
  
  里面的木牌密密麻麻,全是「待验」二字。
  
  有些木牌下方写着「无保」,有些写着「逃户」,还有些只写着「某家女子」。
  
  周衡看到一块木牌,忽然伸手拿了起来。
  
  「陈秋月。」
  
  牌背只有一个道号:「青松观外门,腊月失散。」
  
  周衡的指尖微微发抖。
  
  他在青松观的旧册里见过这个名字。
  
  陈秋月不是他的师姐,而是与他一起逃难的同门。那年山门被毁,他们分头突围,周衡一直以为她死在关内。
  
  木牌背後却又有一行新添的小字:「婚入马家沟,改名马秋。」
  
  周衡看向女人。
  
  「她还活着?」
  
  女人道:「曾经活着。」
  
  「现在在哪?」
  
  「名字入柜,去处未记。」
  
  「你们把她的名字收了,却不记她去了哪里?」
  
  「後来的人没有报。」
  
  「那便应该查。」
  
  「马家沟无人愿查。」
  
  周衡紧握木牌。
  
  「我来查。」
  
  他用铜钱把「陈秋月」三个字圈住,又在背面写下:「青松观同门周衡认其旧名,去处待查,不得以马秋替代。」
  
  木牌上的黑线立刻断了一根。
  
  女人向他扑来。
  
  林照玄甩出墨线,缠住她三十六条红布。
  
  「她靠这些屯册维持形体。」
  
  「先分线!」
  
  六人各自扑向木柜。
  
  陆远负责割断「主名」线,王成安负责编号重排,许二小专挑写着「无主」「附户」的牌子,林照玄将混乱的来处线分开,周衡整理道门与婚户重叠的姓名,宋青禾则用青灯照出那些已经被黑气浸透的木牌。
  
  每断一根线,石室便响起一声低沉的钟鸣。
  
  三十六个抽屉开始自行开合。
  
  女人的三十六张脸同时嘶喊:「你们知道没有主名会怎样吗?」
  
  「家族会散!」
  
  「屯子会乱!」
  
  「夫妻会离!」
  
  「死人无人祭!」
  
  「流民无人收!」
  
  许二小斩断一根红线。
  
  「俺娘没主名,也活了一辈子!」
  
  「她死後你们才把她压在主户下面!」
  
  「她的儿子还记得她!」
  
  他又斩下一根。
  
  「一个儿子记得,就不算无人祭!」
  
  女人身上的红布开始一条条脱落。
  
  每条布上都写着一个姓。
  
  「李。」
  
  「赵。」
  
  「马。」
  
  「许。」
  
  「柳。」
  
  「周。」
  
  「陈。」
  
  这些姓氏脱离她身体後,化成一群在石室中乱撞的纸鸟。
  
  宋青禾灯火照过,发现纸鸟腹中全藏着同一个小字:「归。」
  
  「它们想回到各自的地方。」宋青禾道。
  
  「可线断了,没人领。」
  
  陆远道:「不是没人领。」
  
  「是不能让一个人领全部。」
  
  王成安把七册索引摊在木柜上。
  
  「每个屯一册副本。」
  
  「来处、去处、亲证、物证,分开保存。」
  
  「这三十六个抽屉不能全毁。」
  
  「毁了,很多名字真的再找不到。」
  
  陆远道:「那就只毁扣人的部分。
  
  「9
  
  女人听见这话,忽然不再挣扎。
  
  三十六张脸慢慢重合,变回最初那个普通妇人。
  
  她看着陆远。
  
  「你们想把它们带走?」
  
  「分出去。」
  
  「谁保管?」
  
  「村社、家户、道门、同行者。」
  
  「如果他们不肯保管?」
  
  「便把副本留在井边。」
  
  「若井边也毁了?」
  
  「再抄一份。」
  
  女人低声道:「抄不完。」
  
  「活人一生都抄不完。」
  
  「那就一生一世地抄。」
  
  陆远看向木柜最下方。
  
  「你并不想守这些册。」
  
  「你只是怕没人记。」
  
  女人的脸微微一动。
  
  「我是第一批被扣下的人。」
  
  「叫什麽?」
  
  「我不记得。」
  
  「只记得自己在马家沟井边给人送汤。」
  
  「後来有人说我无夫无户,不能入屯。」
  
  「他们把我留在井下,叫我替他们收名。」
  
  「收了一年又一年,我便只剩收名这件事。」
  
  许二小问:「你是刚才那个女人?」
  
  「不是。」
  
  「是这口井养出来的影。」
  
  「那你的本名呢?」
  
  女人摇头。
  
  「早被主户线割掉了。」
  
  陆远走近她。
  
  「你若不知道,就记未知。」
  
  「可未知不能留在册中。」
  
  「谁说的?」
  
  王成安翻开「残名」册。
  
  「这里专门记未知。」
  
  「未知也有物证、来处和见证。」
  
  宋青禾提灯照向女人。
  
  她的胸口浮出一件物品。
  
  是一只青瓷汤碗,碗沿缺了一小块。
  
  碗底刻着一个极浅的「柳」字。
  
  许二小猛地看向她。
  
  女人也望着那只碗。
  
  「这是我娘家碗。」
  
  「你娘家在柳家沟?」
  
  「或许。」
  
  「你会不会唱一支小调?」
  
  女人想了很久,轻轻哼出几个音。
  
  许二小整个人僵住。
  
  那正是他记不全的曲子。
  
  他母亲在灶房里常哼的曲子。
  
  女人却没有看他。
  
  她低声道:「小时候有人这麽唱过。」
  
  许二小的声音发颤。
  
  「你是不是————」
  
  陆远按住他的肩。
  
  「先别认。」
  
  女人也退了一步。
  
  「我不是你娘。」
  
  「我没有她的记忆,也没有她的去处。」
  
  「只是这口井从许柳氏的残名里,借了一段歌。」
  
  许二小低下头,眼里满是失望。
  
  「那你叫啥?」
  
  「没有。」
  
  「那就先叫缺碗柳。」
  
  女人看向他。
  
  「这是名字吗?」
  
  「不是完整的。」
  
  「可你有一只缺碗,姓可能是柳。」
  
  「以後查到了,再改。」
  
  女人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那只青瓷碗的影子慢慢融入她体内。
  
  「缺碗柳。」
  
  她第一次重复这个称呼时,三十六个抽屉同时停止震动。
  
  女人身後的影子不再连向木柜,而是落回自己脚下。
  
  她从井影中脱出了一点。
  
  只是很小的一点。
  
  陆远把「残名」册递给她。
  
  「自己写。」
  
  女人捧着笔,手指抖得厉害。
  
  她写下:「缺碗柳。」
  
  下一行:「马家沟井边,曾给过路人送汤。」
  
  再下一行:「娘家或在柳家沟,待查。」
  
  写完,木柜最下方一个原本空着的抽屉自行打开。
  
  里面露出一块没有主名线的木牌。
  
  女人把木牌取出,贴在胸口。
  
  三十六张旧脸彻底消失。
  
  她不再是义井的收容影,只是一个拿着残牌的女人。
  
  井底的水声也终於停了。
  
  可就在这时,木柜最深处传来一声轻响。
  
  第三十六个抽屉後面,竟还藏着一道暗格。
  
  暗格内放着一只白手套。
  
  手套旁有一方无字印,印底压着一张摺叠的纸。
  
  王成安打开纸。
  
  上面只有一句:「首屯帐已乱,次屯自理。」
  
  落款仍是半个「沈」字。
  
  沈砚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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