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沈砚山 (第1/2页)
王成安那一声「到」落下,脚边的影子便齐腰断开。
上半身还站在雪地里,下半身却被一股看不见的力拖向南方。
黑影贴着地面迅速延伸,穿过石台,越过刚刚崩塌的议坛,像一条被人从井里拽住的绳。
王成安脸色骤白。
「不是我答的。」
陆远一把抓住他後衣领。
「我知道。」
马家沟方向,又传来一声点名。
「王成安。」
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丝催促。
王成安咬紧牙关,闭住嘴。
可他脚下剩余的影子却自行张开,替他应道:「到。
「」
声音来自他的脚底。
黑影骤然绷直,王成安整个人被扯得向前滑去。
许二小反手抓住他腰带,林照玄和周衡一左一右按住两人的肩,宋青禾将青铜灯照在王成安脚下。
青焰一落,众人看见黑影中浮着一串字:「王家屯主帐,马家沟首册,六人缺一。」
王成安低头看着那行字。
「它没把我算进六人里。」
「把你算成了帐。」
陆远蹲下来,用刀尖挑开影子边缘。
黑影里露出的并不是王成安的脸,而是一张旧帐纸。
纸上记着王家屯一户人家的迁入、分地、婚户、粮份,最後一栏写着:「主帐继承:王守义之子,王成安。」
王成安浑身一震。
「我爹的名字。」
「不是你爹。」陆远道,「是他们替你爹写下的继承。」
「当年你爹没接,这一栏便一直空着。方才你在帐房拒绝齐守算,它才想把这笔空帐塞回你身上。」
雪地另一头,那半截立门人的残躯忽然动了动。
他只剩下木质的胸腹,脸上空白纸也被风刮去大半。
此时他抬起一只木手,按住了王成安影子中的旧帐纸。
「我————还没写完。」
陆远看他。
「你取了什麽名?」
木人低头看自己的手。
半张白纸上,那一笔未完的字正在缓慢生长,先是一撇,随後是一横,最终显出一个歪斜的「自」。
「自守。」
「不是别人替我定的。」
「是我自己取的。」
「那你为什麽还帮它们抓人?」
「我只会立门。」
木人抬起头。
「门立在那里,来人自然要按规矩走。」
「你若知道规矩会害人,还立吗?」
木人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不立,别人会立更坏的。」
「所以你让坏门先立起来?」
陆远收刀入鞘。
「门坏不坏,不在谁先立。」
「在门後的人能不能出来。」
自守的木身轻轻颤动。他看向被拖住的王成安影子,木指插入黑影,竟将那张旧帐纸一点点撕开。
马家沟井下的点名声顿时变得尖利。
「议坛废规,不得干预屯册!」
「守山不管屯册!」
「退回山口!」
自守的木指被一股力量折断,断指落地,里面渗出浓黑的墨。
他没有退。
「你们说过,守山十二议废。」
「可三十六屯的册子,还在用它们。」
他抬起另一只手,抓住黑影中的第二张纸。
「那我便再立一门。」
王成安一惊。
「你还要立门?」
「立一道能让人进去,也能让人出来的门。」
「门由谁守?」
「没人守。」
「那谁来开?」
「想走的人自己开。」
自守用断掉的木指在雪上划出一道弧线。
弧线并不闭合,末端留着一道缺口。
与先前所有门不同。
陆远看着那道缺口,点头道:「这门留得对。」
弧线下,王成安的黑影忽然一松。
那张旧帐纸被撕成两半,落在地上。纸上的「主帐继承」四字化成灰,王成安的影子重新接回脚边。
可马家沟井下的点名声并未停止。
「王成安,缺一。」
「王成安,首册待验。」
「王成安,归屯点名。」
王成安喘了几口气。
「它知道咱们要去马家沟。」
「它不是知道。」陆远道,「它在等。」
林照玄蹲下查看红纸。
三十六片红纸上的井影正在逐渐变深,原先只是画,如今已有水光从井口涌出。每一口井旁都站着七道影子,其中六道相互靠近,唯独第七道站在井底,仰头看着他们。
「每个屯都有一口义井。」
「井是旧帐入口。」王成安道,「马家沟是首屯,所以先点咱们。」
周衡拾起一张红纸。
纸面上的地名忽然改了。
「马家沟:首屯点名。」
「柳家沟:婚户复录。」
「小石屯:母名待查。」
许二小看到最後五字,手指顿时攥紧。
「它们要拿俺娘的名字做饵。」
陆远道:「先回马家沟。」
「可那口井下面不是有假周衡吗?」周衡问。
「假周衡已经被总坛的旧影带走。」
「井下还有东西。」
「正因为还有,才要回去。」
自守的木身已经越来越淡。
他将那道未闭合的弧线拓在一块木牌上,递给陆远。
「这是缺门。」
「从今以後,所有人都可在门上留一道缺口。」
「你们拆门时,别把缺口补上。」
陆远接过木牌。
「你留在这里?
「」
「我没有名字。」
「如今有了。」
「自守只是我自己取的,不一定有人认。」
「先自己认。」
自守低头看着木牌上的弧线。
「那我便守这道缺口。」
他说完,木身散成一层细灰,落在十二块新规牌上。十二块木牌的背面同时多出一个小小的「自」字。
众人没有再停。
他们沿着来路往南赶。
天已经彻底黑了,雪原却被三十六片红纸映得发暗。每当他们经过一片红纸,纸上的井影便会发出一声水响,仿佛井底有人翻了个身。
走到木排场附近时,王成安忽然停住。
「少了一片。」
众人看向红纸。
三十六片中,原本属於王家屯的那一张不见了。
王成安摸向怀中的祖帐。
祖帐没有变化,可封底多出一道湿痕,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湿痕慢慢洇开,浮出几个字:「王家屯,不迎旧主。」
王成安沉默片刻。
「我爹当年是不是从这里走的?」
陆远道:「你不是说,他没来过北山口?」
「这是我家里人说的。」
「你信吗?」
王成安没答。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几年,常在半夜坐到帐房後面,手里捏着那副旧算盘,却从不拨珠。有一次王成安问他为什麽不算,父亲只说:「有些帐,算出结果也不能认。」
当时他不懂。
如今才明白,父亲或许不是没来过北山口,而是来过,却拒绝成为旧规的一部分。
王成安取出祖帐,翻到末页。
那行祖训下方,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句:「若有一日,算盘自响,莫替旧主归位。」
王成安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我爹写的。」
「不是给我的。
「给谁?」
「给後来拿算盘的人。」
陆远看向他。
「你爹知道这架算盘迟早会找到王家。」
远处,木排场中忽然亮起一点火。
不是青灯,也不是油灯。
是一盏挂在废木架上的纸灯笼。
灯笼下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旧棉袄,头发挽得很紧,手里拎着一只竹篮。她背对六人,正在对着一口被木板封住的水井说话。
「王成安回来了。」
「你们还不出来迎?」
许二小低声道:「她是谁?」
王成安摇头。
「没见过。」
女人慢慢转身。
她的脸很普通,眉眼、鼻唇都没有任何异样,只是脸上没有影子。
「王家的人,果然还和从前一样。」
「认得算盘,不认得路。」
她把竹篮放在井边,掀开上面的白布。
篮里摆着六碗热气腾腾的汤。
雪地这麽冷,汤却冒着热气,碗边还放着六双筷子。
许二小闻到香气,肚子竟不受控制地响了一声。
女人笑了。
「赶了这麽久的路,先吃一碗。」
宋青禾立即挡住灯火。
青焰一照,六碗汤里浮出的不是葱花,而是一片片薄薄的纸名。
每一碗对应一个人。
陆远碗中写着「陆远」。
王成安碗中写着「王成安」。
许二小碗中却写着「许柳氏」。
许二小脸色立刻变了。
「这是俺娘的名。」
女人道:「你不是要找她的闺名吗?」
「先喝了这一碗,井下便有人告诉你。」
许二小向前一步。
陆远横刀拦住。
「你从哪儿知道许柳氏?」
「马家沟的井知道。」
「井里没长耳朵。」
「井里有三十六屯的人。」
女人伸手拿起许二小那碗汤。
汤中的纸名翻了个面,背後浮出一行小字:「柳家沟,柳三娘。」
许二小呼吸一滞。
女人将碗递向他。
「这便是你娘的闺名。」
「喝下去,你就能记得她年轻时的样子。」
许二小伸手去接。
陆远刀尖一转,打落汤碗。
碗碎在雪上,热汤迅速结冰。冰面里显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正抬头看着许二小。
「二小。」
那声音细细的,像从很远的屋檐下传来。
许二小浑身僵住。
「娘?」
冰面上的女人又叫了一声。
「二小,别跟他们走。」
「你回来。」
「娘给你留了饭。」
许二小眼眶红了。
许多年前,母亲就是在小石屯的灶房里叫他吃饭。那时他还小,嫌饭烫,故意磨蹭。
母亲总会把碗放在炕沿,骂他两句,再把最大的那块肉挑出来,藏在饭底。
这声音太像了。
连尾音都一模一样。
陆远却看着冰面。
「许二小,你娘叫你什麽?」
「二小。」
「她若真在井下,知道你已经多大了吗?」
许二小没说话。
「她还会叫你二小吗?」
冰面上的女人继续笑。
「二小,快回来。」
许二小缓缓蹲下,伸手碰向冰面。
冰中那张脸忽然变了。
女人的嘴角裂到耳根,眼睛里全是井水。
「你娘的名,我替你找到了。」
「你也该把自己的名留下。」
井边木板同时震动。
女人身後的黑影向地面铺开,竟有七道之多。六道影子围着许二小,最中间那道正举着一块婚牌。
许二小猛地收手,短剑劈下。
冰面炸裂。
那张脸连同汤碗碎片一起沉进雪里。
女人叹了口气。
「你们总是这样。」
「明明想知道,还偏要装作不想。」
陆远道:「真正的名字不会拿亲人的声音来逼人喝汤。」
女人看着他。
「你怎麽知道那不是她?」
「因为她若真有话,先会问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不会先问你愿不愿意入册。」
女人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她抬脚向後退,鞋底落在井盖上。
「那你们就自己下来看。」
整个人像纸一样折进井哩。
井盖下空空荡荡。
那女人落下去後,连一声响都没有。只有井边那盏纸灯笼还在晃,灯影照着木板,仿佛方才什麽也没发生过。
许二小冲到井边,一把掀开剩下的半块井盖。
井里没有水。
井壁上密密麻麻贴着红纸,纸上写满三十六屯的名字。每张红纸底下都压着一根黑线,黑线汇向井底,最後系在一块方形石板上。
石板中央刻着「首屯」二字。
王成安俯身看了一眼,脸色陡然沉下去。
「这不是义井。」
「义井在上头。」
「下边是总井。」
许二小问:「有啥区别?」
「上面的井给人取水。」
「下面的井给册子取人。
「6
井底忽然传来拨算盘的声音。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王成安怀中的空算盘框自行浮起,朝井口飞去。
陆远一刀劈住木框。
木框被刀压在井沿,仍不停震动。第七道槽里那只手印越来越清楚,五指逐渐长出指节,指尖却都朝着王成安。
「它还在找主帐。」王成安道。
「它找的不是主帐。」林照玄看着那些红纸,「是能替三十六屯签字的人。」
井底响起女人的声音:「王家後人,落一笔,三十六屯便认你。」
「马家沟认你,王家屯认你,小石屯也认你。」
「你替他们归名,替他们分地,替他们判谁是本户、谁是逃户。」
「从此关外再无乱册。」
王成安盯着井底。
「代价呢?」
「无代价。」
「那就不是你的话。」
井下女人笑道:「代价只是让你永远留在首屯。」
「你会有房,有粮,有人叫你先生。」
「你一笔落下,所有人都听你的。」
「这不正是你们王家想要的吗?」
王成安握紧刀柄。
「我爹一辈子没当过先生。」
「他只替人记帐。」
「就是因为他不肯替人作主,才被你们说成偷帐、逃帐。」
井壁上的红纸忽然纷纷翻面。
每一张背後都是一幅旧影。
王家屯的老人说王守义偷走算盘。
马家沟的守井人说王守义私改帐目。
小石屯的族长说王守义不肯交出主册。
三十六屯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片轰鸣:「欠帐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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