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坦坦荡荡见圣人 (第2/2页)
二人边走边谈,不觉已绕过几重回廊,来到学堂西厢的一排青砖平房前。房檐下挂着一块素净的木牌,上书帐房二字。张亮基熟门熟路地迈了进去,徐有壬也跟了进去。帐房里收拾得齐整,靠墙摆着一排乌木柜子,柜门半掩,里面一摞摞的帐册码得严严实实。正中一张长条柜,柜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帐房先生,正拨着算盘核帐。见张亮基进来,忙搁下算盘起身招呼:「张先生来了。」
张亮基拱了拱手,道明来意,要领取这个月的薪资。
帐房先生应了一声,从柜子里取出帐本,翻开,手指顺着密密麻麻的墨字一行行点下去,报导:「张先生,您是一等讲师,基本工资五十圆;上月课时费五十五圆;这个月,您教龄正好满二年,教龄津贴二圆。合计一百零七圆。您核对一下,可有出入?」
听到这个数字,张亮基满意地抚须颔首道:「没错,分毫不差。」
行政学堂讲师的薪酬主要由基本工资、课时费以及教龄津贴三个部分构成。至於年节北王的赏赐这些不怎麽固定,难以量化的收入则不计入其中。
其他诸学堂的讲师薪资构成方面和行政学堂大差不差,只是除了武昌讲武堂、水师学堂的教官外,其他学堂的讲师在具体薪资方面要比行政学堂低上一截。
当然,工学堂善带学徒的讲师和技师例外,工学堂的讲师和技师只要带出足够水平合格的学徒,能领取到数额丰厚的奖金。
帐房见张亮基没有疑问,从柜下取出一册签领簿,翻开新的一页,又递上一支蘸饱了墨的笔,请张亮基签字。
张亮基接过笔,在自己名字一栏後头,端端正正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待张亮基签字毕,帐房又问道:「张先生是现在支取现银,还是领取汇票,到银行自行兑取?」
张亮基摆了摆手,道:「现银沉甸甸的,揣着累赘。拿汇票吧,改日去银行一并兑了。」
话音未落,帐房已熟练地拉开柜下的抽屉,取出一张盖了朱红印监的工资单,连同一张中华银行的汇票,一并递了过来。
张亮基接过,就着窗口透进来的天光,核对了票面上的数目与名讳,确认无误,方才折好收起。一旁的徐有壬看着这一幕,并不感到意外。他在湖南给左宗棠当幕僚的时候,薪俸也是这两种方式二选一,毕竞巡抚幕僚也是有正式编制,吃的是北王的俸银。
时间再往前推些,他以前管湖南藩库,此种票据往来,也见得多了。
当时湖南的满清文武官员和兵勇,便是凭俸银票、米票、饷票到藩库领取钱饷。
彼时官员们一般倒还愿意接受俸银票,毕竟合法的俸禄只是他们收入的很小一部分,横竖大头在别处;除非大清没了,不然也不愁自己手中的俸银票成了废纸。
只是兵勇们就不同了,他们普遍对朝廷官府不信任,说什麽也不肯接受米票、饷票,觉得那就是几张废纸,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擦屁股都嫌伤菊,心里不踏实。故而每逢发饷,兵勇们都是要求当场领粮领饷,见着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稻谷才肯罢休。
二者的区别,徐有壬也看得分明。清廷那些票,是要去藩库、道库折现的,库里的银子常年不足,折现之时百般刁难,打折扣、吃平余,种种陋规,不一而足。
而北殿的汇票,是去官营银行兑现,见票即付,分文不短。且北殿的票券印制得极为精良,纸是特制的棉纸,上有水印暗纹,票面有编号、有骑缝印、有签押,便是徐有壬这等管惯了藩库的行家,一时也挑不出什麽毛病来。
趁着张亮基领取工资的功夫,徐有壬问道:「石卿,不同等级的讲师,薪酬也不一样麽?」张亮基点点头,解释道:「自然。基本工资和讲师等级挂钩。我是一等,故每月有五十圆。张小浦(张芾)他是四等,每月只有二十圆。
目下整个行政学堂也只有四个一等讲师。再者,我的课程受欢迎,来听的人也多,课时费自然就高。整个学堂里薪酬比我高的讲师很少。」
提及自己的一等讲师身份,张亮基颇为自豪。
一者,行政学堂的一等讲师很少。二者,行政学堂的一等讲师是北王当面考校之後亲自授予的,也代表了北王对他的肯定。
目下行政学堂的讲师只有四个,一个是等待外放就任巡抚的校长刘蓉,一个是刘蓉之弟刘藩,一个是杨壖在清廷担任知县时的钱谷师爷,现在行政学堂王牌财计讲师陈克让。只是这些人的资历都比他张亮基老得多,陈克让在北王还在平在山烧炭的时候就和北王打过交道。刘家要稍晚一些,不过也是在北王初次过境湖南,派遣罗大纲出征湘乡县,定鼎武昌没多久後,刘家才选择了投效北王。
能和三人并列行政学堂四大一等讲师,张亮基也确实有自傲的资本。
谈及讲师等级,张亮基好奇地询问徐有壬:「对了,钧卿,你被定的几等讲师?」
「一等。」徐有壬道。
张亮基闻言,捋须而笑,丝毫不觉意外:「以钧卿之才,值得一等。北王这一双眼睛,看人从来错不了。」
说着,张亮基非常高兴地将那张工资单和中华银行的汇票折好,小心翼翼地揣进袖子里的暗兜之中,还隔着袖布按了两按,确认妥当,方才安心。
两人出了帐房,刚领了薪酬的张亮基心情大好,脚步轻快,竟不自觉地哼起了小曲。细听之下,是一段崑腔,有板有眼,虽然跑了些调子,却唱得兴致勃勃。
徐有壬见状,忍俊不禁道:「石卿,你好歹也是当过巡抚的人,过往经手的钱粮以万计数。你在滇抚、湘抚任上,养廉银的零头都不止此数吧?怎的领了一百零七圆,倒比当年领几万两还高兴。」张亮基朗声笑道:「不一样麽,伪清的银子,来得糊涂,去得也糊涂。这一百零七圆,是我张采臣凭本事站在讲上一课一课挣出来的,乾乾净净,清清白白。花着踏实,揣着也踏实。再者,过往那些钱,我拿得心不安。如今挣的钱心安,百年之後也能无愧於心,坦坦荡荡见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