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坦坦荡荡见圣人 (第1/2页)
两人并肩穿过一条青砖甬道,徐有壬忽然想起方才路上遇见的那位金发碧眼的洋人,不由问道:「方才我在路上也遇见了洋人,看那打扮,似是学堂的讲师?行政学堂也有洋人讲师麽?」
张亮基点点头,道:「算是吧。行政学堂有两个洋讲师教授外语,一个教授英吉利语,一个教授法兰西语。「
「学那洋夷语言?」徐有壬略一迟凝,说道,「愿意学的怕是不多吧?」
「早先他们的课堂门可罗雀,基本没什麽学生愿放下身段,去学洋夷的语言。」张亮基笑了笑,说道。「不过现在好多了,愿学洋夷语言的人也不少,毕竟是个不错的晋升之阶。」
徐有壬好奇道:「为何?」
张亮基一面走一面说道:「北王优先任用通外语的学生到开埠口岸为官。眼下开埠口岸,都是最富庶的地方。这些地方的官员,升得也快。
单说前九江知府王旭涛。这後生早先也到行政学堂学习过一段时间,粗通英吉利语、法兰西语,出去没几年,如今已暂署江西巡抚一职。虽说仍旧挂着暂署二字,可那也是目下北殿最年轻的疆吏。有他这个榜样在前,学堂里的学生自然是愿意学洋文的?」
从九江知府到暂署江西巡抚,确实可以称得上是一步登天。
便是他徐有壬,当年由部曹做起,由部曹而外放,做到兵备道,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余年,才熬到布政使任上。
徐有壬听着,忽然想起一桩事来。既然张亮基提到了王旭涛,提到了江西,他倒想起去岁北王发兵攻打江西的事情来。
「石卿兄在武昌,江西那边的旧人,可还有来往?」徐有壬问道。
「去岁我在报纸上看到过江西南昌的新闻。江西巡抚张芾、布政使陆元娘、团练大臣陈孚恩、学政廉兆纶、按察使恽光宸、南昌知府兼署督粮道史致谔,六人临阵献城而降。这几位,如今都怎麽样了?」张亮基笑道:「你倒问着了,陆元娘入了王旭涛之幕,襄助王旭涛署理江西政务。小浦(张芾)、琴舫(廉兆纶)、士良(史致谔)也在行政学堂。
只是小浦此人善空谈而短於治事。北王对他较为失望,但念及献城之功,还是给了他行政学堂的这个差事安置他,让他给学生讲讲他家乡陕西的风土人情,以及任上诸地的情况。其他的课程,未允许他开。不过好歹有一份收入,一家老小的体面也保住了。
琴舫、士良二人,倒於学政、粮道方面的事务颇有建树。他们两人开有正常的课程。廉兆纶讲科举学政沿革,史致谔讲漕粮仓储之事,他们教得用心,课讲得紮实,来听的学生也不少。」
「恽溶生和陈子鹤呢?」
「恽溶生被廉察使海瑛要了去,目下在廉察使衙门供职。」张亮基笑道,「至於陈子鹤,陈子鹤年迈,献城之後便一病不起,也不知是真病还是假病,北王许他回乡养老。
北王缺有经验的大吏。此番江西被俘大吏颇多,大都被派到了行政学堂授课。行政学堂里的巡抚、按察使、知府、学政、道,一抓一大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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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有壬心中了然。难怪方才听课时,见那讲上的张亮基气度从容,全无局促之态,原来除了肚子里有墨水,这学堂的讲师席上,站着不少旧日的封疆大吏、方面之员,大家彼此彼此,谁也不必看谁的笑话。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徐有壬想起方才课堂上那个连续发问的学生,忍不住问道:「行政学堂的学生,都像刚才在课堂上向采臣发问的那位那般锋芒毕露麽?」
张亮基一听,笑了笑说道:「你说的是蒋承训吧。」
「他也不是一般的学生。」张亮基放慢了脚步,继续道。
「他乃广西全州生员出身。当年广西全州知州曹燮培为守全州,鼓动州学生员守城,蒋承训也在其中,全州城破被俘後,指着北王的鼻子骂过,骂得那叫一个痛快。
北王没杀他,後将他留在军中。此人後来从戎,在编旅之前,就官至十团二营营长。长期在黄州府山区清肃山匪,立过不少战功。只是後来不慎受了伤,成了瘸子,无法继续在军中服役。北王念及其立有战功,又是生员出身,便送到了行政学堂来深造。」
彭刚是在征湖南前夕方编旅,编旅之前营长,地位要比如今扩编之後的营长高得多。徐有壬闻言,诧异道:「被山匪打伤了?这黄州府的山匪,倒是凶悍得很呐。连常备兵的营长都能打伤张亮基失声笑道:「那倒不是。黄州的山匪,哪里打得过北王的正军。是这小子立功心切,追得太急,一脚踩空,摔下了山,方折了一条腿。」
徐有壬也不禁莞尔,摇头道:「倒是个急性子。」
「急性子归急性子。」张亮基道,「此子胆大刚正,出身也还算正,稍加雕磨,日後应当能有所成。今日他在课堂上连番发问,句句问在要紧处。我教了这一年多的书,听过课的学生没有上千也有大几百,有几个能问出若再署云南军政当从何处梳理起这样的话来?」
张亮基说着,神色忽然黯了一黯:「我已无心从政,这一点,同钧卿兄你一样。但我心里,总还是放不下西南那边的事情。滇地格林格林猖獗,他们现在已经趁乱举事了,也说不定。「
张亮基擡头望向西边天际,但见暮云低垂,正被残阳烧得一片血红。
「我就指着我的这些学生,能学有所成。日後北王光复云南,代我了却这桩心愿。」
徐有壬默然良久。他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人对西南、对西北的匪患,也是至死不能瞑目。
「石卿兄可还记得林公?」徐有壬忽然道。
张亮基神色一动:「如何不记得。没有林公,便没有我张采臣的今日,跟着林公我在水利方面的本事精进了不少。」
「我听说,林公死前放不下两件事。」徐有壬缓缓道,「一为眼前之敌,北王、东王;再便是西北格林格林。」
张亮基听了,长叹一声,道:「两地格林格林虽地域有别,但都是一路货色。国力强盛之时,尚敢跳梁闹事;国衰生乱之时,必定滋事。林公在云贵、在陕甘都办过事,和当地的格林格林头目都打过交道,最清楚这些人的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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