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两块玉合一处,三个人各怀心 (第2/2页)
他放下杯子,看着莹莹。
“莹莹,她是你姐姐。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莹莹坐在他对面,两只手搁在桌上。她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互相绕着圈。她想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娘找了十八年。现在找到了,可姐好像不太想认。”
“她不是不想认。”齐啸云说,“她是还没准备好。”
莹莹抬起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齐啸云没有回答。他想起贝贝离开弄堂时的背影——步子很大,走得很快,肩膀绷得很直。她在逃。她在逃出这条弄堂,逃出这个她还不属于的地方。可她没有拒绝明天再来。她没有拒绝教莹莹刺绣。她没有拒绝那声“姐”。
“她明天还来吗?”
“来。她说来教我刺绣。”
齐啸云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幅半朵莲花的绣品。他不懂刺绣,但他看得出这幅绣品跟贝贝那幅《水乡晨雾》之间的差距。莹莹绣了半朵莲花,绣得生涩笨拙;贝贝绣了一整幅水乡晨雾,绣得灵动鲜活。可莹莹这幅半朵莲花绣了十几年,一直没有扔。她绣得很认真,一针一针的,哪怕绣错了也留着。
“莹莹。”他叫她。
“嗯。”
“你姐那幅《水乡晨雾》,齐家想买。”
莹莹愣了一下:“你要买?”
“商会要办展览,我想买下来挂在齐家的会客厅。”他转过身看着她,“但她不卖。”
莹莹低下头,笑了一下:“她当然不卖。”
“你知道她为什么不卖?”
“因为她绣的是她养父。”莹莹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东西在闪,“我昨天在展会上看那幅绣品的时候,就认出来了。那个老人背影,手里的桨,船头的形状,都是水乡的东西。她绣的是她爹。她怎么可能卖。”
齐啸云看着她。莹莹跟贝贝分开十八年,可有些东西不用学。莹莹看那幅绣品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针法;贝贝看莹莹绣的那半朵莲花的时候,一眼就看出针法反了。她们的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那血比记忆更诚实。
“那我换个法子。”齐啸云说,“我不买。我请她帮忙——齐家有一批绣品订单,想找一个可靠的手艺人合作。工钱不低。”
莹莹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你是想帮她。”
“我是想帮你们。”齐啸云把纸袋推到莹莹面前,“点心是给你的。我走了。明天还来。”
他出了门。弄堂里的阳光已经斜了,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走到弄堂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莹莹站在门口,扶着门框,朝他挥了挥手。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贝贝回到绣坊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沈老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卷订单,看见她就喊:“阿贝!齐家来人了!说要跟我们合作!指名要你绣!”
贝贝接过订单看了一眼。齐氏商行,绣品合作,预付款三百大洋。她看着那三个字,脑子里浮现出昨天在博览会上见过的那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莹莹身边的那个。高高的,肩很宽,看莹莹的眼神很不一样。
她放下订单,看着沈老板。
“他什么时候来的?”
“早上。你刚走他就来了。一个年轻人,穿灰西装,说话挺客气。他说他姓齐,齐啸云。”
贝贝把订单放在桌上。齐啸云。她记住这个名字了。
“接不接?”沈老板问。
“接。”贝贝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预付款先给我。我要寄回江南。”
沈老板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他转身往账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贝贝。
“阿贝,齐家在上海是大户。能跟他们合作,是你运气好。你那个条件,人家肯定答应。但我多一句嘴——齐家那位少爷,昨天在博览会上,站在你妹妹旁边。你妹妹跟他什么关系?”
贝贝的手停了一下。她想起莹莹看齐啸云的眼神,想起齐啸云看莹莹的眼神,想起昨天在展会上他站在几步外看着她们姐妹相认时的表情。
“不知道。”她说,“但我明天会问莹莹。”
沈老板耸了耸肩,往账房走了。
贝贝坐在绣坊的凳子上,把那卷订单又看了一遍。三百大洋预付款。够给养父治病,够买药,够还一部分债。她攥着那卷订单,闭了闭眼。上海这个地方,钱来得快,人心也复杂。可她不怕。她在水乡见过黄老虎,在上海也不会被吓住。
明天。明天先去教莹莹刺绣,然后问问齐啸云的事。她要弄明白,那个穿灰西装的男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她看人很准。养父说她眼睛毒,看人像看鱼——活鱼沉底,死鱼浮头,她一眼就能分清。
她把订单收好,走到后间。那幅《水乡晨雾》还挂在墙上,她看着绣品上养父的背影。桨握在他手里,船头劈开晨雾。那是她离开水乡之前,每天早上都能看见的画面。养父划船出去打鱼,她在河埠头洗菜,养母在灶台前熬粥。
她伸手摸了摸绣品上养父的背。针脚密密麻麻的,像渔网。
“爹,”她轻声说,“我挣到钱了。你等着我。”
窗外的上海在下雨。细细密密的,像绣花针的针尖。贝贝把绣品取下来,卷好,放进包袱。然后她坐在床边,从衣襟里摸出玉佩。青白色的玉,半朵莲花。她把玉佩贴在额头上,闭着眼。
明天,她要去找莹莹。明天,她要问清楚齐啸云。明天,她要开始教莹莹刺绣。明天的事很多。她不怕。
水乡的雨和上海的雨,落在同一条江里。
(本章完)
章外小剧场·沈老板的茶
沈老板那天晚上泡了一壶茶,端到后间给贝贝。贝贝正坐在灯下画绣样,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沈老板把茶杯放在桌上,瞥了一眼绣样——画的是两朵莲花,并蒂的。
“你妹妹?”他问。
“嗯。”
沈老板拉了把凳子坐下,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我有个妹妹。”他说,“在苏州。嫁了人,生了三个孩子。十年没见了。前年她来找我,问我借钱。我没借。后来我后悔了。可后悔也晚了。”
贝贝没抬头,铅笔继续在纸上走。
“你比我强。”沈老板说,“你妹妹就在上海。想见就能见。别跟我似的,十年才想起来后悔。”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三百大洋,我明天给你。你寄回去的时候,多寄五十。就说绣坊给的奖金。”
门帘落下来。贝贝放下铅笔,看着桌上那杯茶。茶还冒着热气,是沈老板自己喝的龙井,平时舍不得拿出来。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回甘。
她放下杯子,拿起铅笔,继续画那朵并蒂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