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两块玉合一处,三个人各怀心 (第1/2页)
贝贝一夜没睡好。
沈记绣坊后间的小床太窄,她翻个身,床板就吱呀一声。窗外是上海的夜,弄堂里偶尔有电车经过,铃铛叮叮当当的,不像水乡的夜那么静。她把玉佩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莹莹的脸。那张脸,跟她太像了。像到站在面前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在看镜子。可镜子里的人穿得比她好,说话比她软,眼睛里没有水乡的河风,也没有黄老虎的铁棍。
天一亮,贝贝就起了。她在井边洗了把脸,把辫子重新扎紧,跟沈老板说了一声,出了门。沈老板在后面喊:“今天还有一批活儿要赶!”贝贝头也没回:“下午回来。”
她按照昨天在博览会上问到的地址,一路找到了沪西。从城隍庙到沪西,要坐电车,她舍不得花钱,走着去的。走了快一个钟头,拐进一条窄弄堂。弄堂两边的房子矮矮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头顶上晾着衣服,水滴下来,落在石板路上。她一边走一边看门牌,走到弄堂尽头,看见一扇半掩的木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红纸,写着“莫宅”。
贝贝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莹莹站在门里。
莹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脸上还带着刚起床的潮红。她看见贝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姐,你来了。”
贝贝站在门口,没动。她看着莹莹身后那间屋子。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灶台。桌上放着一碗稀粥,粥旁边搁着一碟咸菜。墙上挂着一幅绣品,绣的是半朵莲花。针脚生涩,一看就是初学的时候绣的。绣品下面压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年轻的时候,眉眼跟她们俩很像。
“那是娘。”莹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她出去给人洗衣服了。中午才回来。”
贝贝走进屋,在桌边坐下。莹莹盛了一碗稀粥放在她面前。贝贝低头看了看,粥很稀,能照见碗底。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就着粥喝了一口。咸菜很咸,粥很淡。她忽然想起养母熬的粥,稠稠的,里面放了虾皮和葱花。她鼻子酸了一下,把碗放下了。
“你在上海,就吃这个?”
莹莹坐在对面,笑了笑:“习惯了。”
贝贝看着她。这张脸跟自己一模一样,可性格完全不像。莹莹说话慢慢的,笑起来软软的,走路的时候步子也很轻,像怕踩碎了地上的什么。贝贝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想了半宿的话,到了嘴边全散了。
莹莹先开口了:“姐,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贝贝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还行。”她说,“我养父养母对我好。我养父是渔民,会划船,会打鱼。我养母会刺绣,我跟着她学的。”
“他们……在哪儿?”
“江南。一个水乡小镇。你大概没听过。”
莹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细白白的,指甲修剪得整齐,中指上有一个浅浅的针眼。那是绣花的时候扎的。贝贝的手也放在桌上。她的手指粗一些,指节大一些,虎口有一道旧疤,是小时候跟养父拉渔网时勒的。
两双手,一样是手,可完全不一样。
“我娘说,”莹莹开口了,声音很轻,“当年你被抱走的时候,只有几个月大。娘说,那天家里来了很多人,她护不住你。后来她带着我搬到这里,一直等你回来。”
贝贝没说话。
“娘每年过年都多摆一双筷子。她说,你早晚会回来。我小时候不懂,问她姐姐在哪里。她说,姐姐在一个很远的地方,等姐姐长大就回来了。”
贝贝攥着粥碗的手紧了紧。碗是粗瓷的,碗沿上有一个小豁口。她盯着那个豁口看了两秒,抬起头来。
“你娘……我娘,”她顿了一下,“她身体好吗?”
“不太好。洗衣服洗的,手有风湿。天一冷就疼。”
贝贝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把碗里的粥一口喝干,放下碗,在屋里转了一圈。屋子太小了,两步就转完了。她停在墙边那幅半朵莲花的绣品前面。绣品绣得不好,针脚歪歪扭扭,可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花瓣的走向不对,应该是从外往里绣,莹莹是从里往外绣的。反了。但绣的人不知道。
“这是你绣的?”贝贝问。
“嗯。小时候绣的。娘教了几次,我学不会。她就不教了。”
贝贝伸手摸了摸那幅绣品。花瓣的线松了,她顺手把线头掖进去,理了理。动作很轻,很自然。莹莹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姐姐跟娘很像。她见过娘理线的样子,跟贝贝一模一样。
“姐。”莹莹叫她。
“嗯。”
“你能教我刺绣吗?”
贝贝转过头看她。莹莹的眼睛亮亮的,像弄堂口那口水井,底下有水。
“你不是学不会吗?”
“你教,我就能学会。”
贝贝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行。明天我来教你。今天我没空,要回去赶活儿。”
她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莹莹追上来拉住她。
“姐,你住在哪儿?沈记绣坊?”
“嗯。”
“我明天去找你。”
贝贝拉开木门,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晃得她眯了眯眼。弄堂里有小孩在跑,有女人在喊吃饭,有挑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她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莹莹。莹莹站在屋里,手扶着门框,阳光照在她脸上。
“明天见。”贝贝说。
“明天见。”
贝贝出了弄堂,走到大街上。电车从身边经过,售票员探出半个身子喊“让开让开”。她往旁边让了一步,站在路边,从衣襟里摸出玉佩。青白色的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看了几秒,把玉佩收回去,大步往城隍庙的方向走。
她知道莹莹在身后看她。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忍不住把莹莹抱进怀里。她还不习惯有妹妹。她还不习惯叫人“娘”。她还不习惯上海。可她习惯了一件事——干活。挣了钱才能治病,才能还债,才能让养父重新站起来。其他的事,慢慢来。
齐啸云是在贝贝走之后到的。
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件灰蓝色的长衫,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纸袋里是两盒点心,一盒桂花糕,一盒绿豆酥。他走到弄堂口的时候,正好看见贝贝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站住了。
“刚才那个——”他走进屋,问莹莹。
“我姐。”莹莹说。
齐啸云把点心放在桌上,在桌边坐下来。莹莹给他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白瓷杯上有裂纹。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她来干什么?”
“来看我。”
齐啸云沉默了几秒。他昨天在博览会上看见那两块玉佩拼在一起的时候,心里翻涌的东西到现在还没平静下来。他认识莹莹十年,一直以为她是莫家唯一的女儿。可现在忽然多出一个姐姐。一个在水乡长大的姐姐。一个会绣《水乡晨雾》的姐姐。一个手指粗糙、说话爽利的姐姐。
“她住在哪儿?”
“沈记绣坊。”
齐啸云点了点头。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可他嘴里发干。他想起昨天在展会上看见贝贝第一眼时的感觉。那个女子站在绣品前面,侧着脸,光线落在她的下颌线上,跟莹莹一模一样。可她的站姿不一样,说话的语气不一样,看人的眼神不一样。莹莹看人的时候是软的,像水。贝贝看人的时候是直的,像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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