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水乡有阿贝,沪上有莹莹 (第2/2页)
莹莹很少跟齐啸云出门。那天齐啸云说,商会办的博览会,有不少好东西,你去看看,散散心。莹莹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旗袍,跟齐啸云进了展馆。
展厅很大,挂着几百幅绣品。莹莹一幅一幅看过去。她懂刺绣,林氏教过她。她看针法,看配色,看构图。看到第三排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住了。
一幅绣品挂在墙上,绣的是江南水乡的晨雾。雾气从河面升起,河岸边有一排老房子,房顶的瓦楞上蹲着一只猫。整个画面只有三种颜色——深深浅浅的绿,还有一点点灰白。可那绿用得极妙,每一层雾的厚度都不一样,像真的雾在流动。
莹莹凑近了看。针法是散套针,但中间夹了一层旋针。她认得这个针法。她母亲教过她——这是莫家的绣法。莫家祖上在苏州开过绣庄,传下来一套独门针法,传女不传男。林氏只会一点点,教了莹莹。莹莹学得不精,但这针法的特征她记得很清楚。
她的心跳快了。
她退后一步,想看看绣品右下角的署名。署名是用小楷写的,两个字——“阿贝”。
“阿贝。”莹莹轻声念出来。这个名字她没听过。可这幅绣品上的针法,分明是莫家的。她转过身想找齐啸云,齐啸云正在旁边的展位看字画。她刚要走过去,余光里闪过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子,正从展厅的另一头走过来。那女子穿着碎花布的衬衫,黑裤子,头发扎成一根辫子,走路带着一股风。她走到那幅《水乡晨雾》前面停下来,歪着头看了看。然后她伸出手,调整了一下绣品的挂绳,让画面更正一些。
莹莹站住了。
她看着那个女子的侧脸。眉毛浓,眼睛亮,鼻梁挺直,嘴角微微上翘。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那个侧脸,她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见。
那个女子转过身来,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面对面站着。展厅里人来人往,有人在旁边说话,有人在拍照。可她们听不见。她们的眼睛里只有对方的脸。一张跟自己很像的脸。眉毛、眼睛、鼻梁、嘴角,像照镜子。
莹莹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攥紧了手里的手帕。贝贝也站住了。她看着莹莹,眼睛里闪过一瞬的困惑,然后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她往前走了一步。衣襟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啪”的一声,一块玉佩从贝贝的领口滑出来,落在展台的地上。
莹莹低头看。那是一块青白色的玉佩,半块。雕着半朵莲花。她的呼吸停了。她的手伸向自己的衣领,从贴身的内衣里摸出了一样东西。也是一块玉佩。半块。也是青白色。也是半朵莲花。
她把两块玉佩放在一起。
拼上了。严丝合缝。莲花完整了。花瓣层层叠叠,花心里有一个极小的字。莹莹凑近了看,是一个“莫”字。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四目相对。展厅的灯光照在她们的脸上,照在那两块拼在一起的玉佩上。玉佩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滴眼泪。
“你——”贝贝开口了。她的声音有一点哑。“你这块玉佩,哪来的?”
“我娘给我的。”莹莹的声音在抖。“我娘说,这是我爹留给我的。我还有一个姐姐。我姐姐也有一块。”
贝贝盯着她的脸。盯着那双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她忽然想起养母说过的话。养母说,阿贝,你不是我们亲生的。你小时候,篮子里有一块玉佩。半块。另外半块,应该在你亲人手里。
“你叫什么?”贝贝问。
“莹莹。莫晓莹莹。”
“莫晓……”
“你呢?”
贝贝张了张嘴。她从来没有过姓。她叫阿贝。莫老憨给她取的名字。她不知道自己的姓。可她知道那块玉佩上刻着一个“贝”字。那是她的名字。真正的名字。
“我……叫阿贝。”她说。
莹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在抖。玉佩在她们掌心之间,被握得温热。展厅里的人还在走来走去。没有人注意到,在这一排绣品前面,有两个年轻女子面对面站着,手握着,像两块分离太久的玉,终于拼在了一起。
齐啸云从旁边的展位走过来,看见了这一幕。他看见了那两块玉佩,看见了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侧脸。他的脚步停住了。
莹莹转过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可她的眼睛在说话。她在说——啸云,我找到她了。
贝贝也转过头看他。她不认识这个男人。可她看见莹莹看他的眼神,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可能是高兴,可能是害怕,也可能是一种很深的、很远的、来自血脉的呼应。
窗外,上海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绣花针的针尖。展馆的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把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片。贝贝松开了莹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那半块玉佩,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莹莹。
“我爹……他还活着吗?”
莹莹的眼眶红了。她点了点头。
“活着。我娘也活着。”
贝贝攥紧了玉佩。她的鼻子酸了,可她忍住了。她想到养父躺在床上,后腰上敷着草药,疼得咬被角的样子。想到养母在灶台前抹眼泪的样子。想到自己坐了一天一夜的船和火车,站在火车站广场上,不知道往哪走的样子。
她看着莹莹。看着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这张脸,应该过好日子的。她不知道莹莹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可她知道自己的这些年——水乡的河风,养父的桨,养母的针线,黄老虎的铁棍。
“我爹,”贝贝说,“指的是养我的人。”
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贝贝把玉佩收进衣襟里,转身要走。
“等等。”莹莹追上去,拉住她的手腕。贝贝停下来,没有回头。莹莹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
“姐。”
贝贝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找了你十八年。”莹莹说。“娘找了你十八年。爹……爹也活着。他在等我们。”
贝贝慢慢转过身来。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晃,可她咬着牙,没让那东西掉下来。她看着莹莹的脸。那张脸上有泪痕,可也在笑。笑得很小心,像是怕笑得太大,梦就碎了。
贝贝伸出手,擦了擦莹莹脸上的泪。她的手指粗,有刺绣磨出来的薄茧,蹭在莹莹光滑的皮肤上,有点糙。
“我叫阿贝。”她说。“可你叫我姐,那我就是姐。”
莹莹的眼泪掉下来。她一把抱住贝贝,把脸埋在她肩膀上。贝贝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拍了拍莹莹的背。她的动作很笨,像是不太习惯抱人。
齐啸云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站着,看着那两块玉佩,看着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他的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觉得,今天的雨,下得真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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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外小剧场·沈老板的算盘
沈记绣坊的沈老板那天晚上听说贝贝在博览会上遇见了亲妹妹,手里捏着茶杯愣了半天。
“你有个亲妹妹?”他问。
“嗯。”贝贝点头。
“也在上海?”
“嗯。”
“那你怎么不早说?”
贝贝从包袱里翻出那块玉佩,放在桌上。沈老板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这玩意儿值钱。”他说,“光这块玉,少说值两千大洋。”
贝贝把玉佩收回去,贴身放好。
沈老板咂了咂嘴:“那你那个妹妹,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没来得及问。”
沈老板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喊伙计续水。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贝贝,表情难得认真起来。
“阿贝,你绣的那幅《水乡晨雾》,有人出价了。”
“多少?”
“五百大洋。”
贝贝的手停住了。五百大洋。够给养父治病,够还债,够养母过一年好日子。
“谁买的?”
“齐家。”沈老板说,“齐家的管家今天来找我,说齐啸云少爷看上了这幅绣品,想买。我说这是你的,得问你。”
贝贝想起今天在博览会上见过的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他站在莹莹身边,看着自己的眼神很复杂。她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了。
“不卖。”她说。
沈老板挑了挑眉:“五百大洋,你不卖?”
“不卖。”贝贝把玉佩重新系好,挂回脖子上,“我绣的东西,不卖给不认识的人。”
沈老板看了她半天,笑了。他拿起桌上的算盘,拨了一颗珠子,又拨回去。
“行。你是绣娘,你说了算。”
贝贝转身回了后间。她坐在窄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雨打在瓦片上,滴滴答答的。她攥着玉佩,在黑暗里睁着眼。
上海很大。可她今天遇见了一个人,让这个城市忽然变小了。小得只剩下一块玉佩。半朵莲花。一个名字。
莹莹。莫晓莹莹。
她的妹妹。
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明天,她要去弄堂里找莹莹。可今晚,她得先想清楚一件事——她叫阿贝,还是叫莫晓贝贝。养父的桨,养母的针,水乡的河风,算不算家?莫家的血脉,亲生的爹娘,十八年的寻找,算不算家?
她想了很久。然后她把玉佩塞回衣襟,躺下了。
明天再说。明天有很多事要做。要去看养父,要告诉他自己挣到钱了。要去找莹莹,要问问她这十八年怎么过的。要去见那个穿西装的男人——他看莹莹的眼神不对。她看得出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窗外的雨还在下。
水乡的雨,上海的雨,都一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