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6章 这是一座山 (第2/2页)
他恨邪祟,更恨自己那点微末的、什么都做不了的道行。
弱者连报仇的资格都没有!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悄没声地扎进了他心里。
可他面上什么都没露。他抬眼时,依旧是那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悲伤的少年,茫然、木然、让人心生怜悯。
他太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此刻在这儿,他是最弱的一个,弱到连表露恨意都是一种僭越。
那个姓白的若真有问题,他现在跳出来,只会是自寻死路。
所以他把那团冷硬的东西,按了下去,藏进最深的地方,盖上一层失魂落魄的壳。
玄松在他身边坐下,没有劝,只是挨着他,让他知道身边还有人。
就在这时,密林里传来一阵窸窣声。
两个身影从树影里钻了出来。
跑在前头的是彪子,后边跟着阿山。
彪子一出来,看到她满身的血污,看到她那些翻卷的伤口,喉咙里立刻滚出一声呜咽,又低又沉。
它撒开四蹄冲过来,到了她面前却猛地刹住。紧接着它用大脑袋轻轻抵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身上靠。
白未晞靠在彪子身上,轻轻按了按它的脑袋。
跟在后面的阿山也走了过来。
他比彪子慢了半拍,不是因为跑不快,是因为他看到白未晞一身的伤,愣住了。
他站在她面前,九尺高的身子微微弓着。他伸出手,那只宽大的手悬在她肩膀上方,想去碰一碰那些伤口,又不敢碰,好似怕弄疼了她。
"啊……啊……"他喉咙里滚出两声低哑的音节,带着焦急无措,它又长了些心智。
玄松的目光,在阿山身上停住了。
他的面色沉了下来,径直开口问道:
"他……真的只是个心智不全的哑巴吗?"
林泽夫妇闻言一怔,一时无言。
白未晞看了玄松一眼。
尔后抬眼,望了望沉沉的群山,淡淡说了一句:
"这是一座山,一直是。"
玄松听懂了。
山立在这里千百年,山老了,气就沉,草木石泉、泥土山岩,年头久了,自己就会孕育出精怪来。
白未晞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阿山是这座山自己生养的精怪,不是那个人布的局里养出来的东西。
"明白了。"玄松缓缓点头,没有再问。
林泽夫妇闻言,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
柏舟坐在山石下,垂着头,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听见了。
这个阿山也是个邪祟!
九华就是死在精怪邪祟手里的,可现在,一个精怪就站在这儿,被接纳,被回护。
他垂着头,没有抬眼。
指甲掐进掌心的烂肉里,掐出了血,可他感觉不到疼。
东方的天际,不知何时泛起了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残月西沉,薄雾在山谷里缓缓流动。
白未晞最后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山口,又极淡地扫了柏舟低垂的头顶一眼。
"下山吧。"她转身,迎着那线鱼肚白,"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