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贾府齐聚清河,盘点自家班底 (第2/2页)
雪雁又递上金蝉点翠钗,黛玉摇摇头:「九月里戴金的,显得太燥了一些。」
紫鹃笑道:「姑娘往日不是最爱那支白玉兰花的?」
黛玉懒懒道:「那支太单薄,配不上今儿这身衫子。」
说着自己探身去匣底翻了一支在鬓边比了比,这才满意。
又问:「我的那把檀香扇呢?还有那条茜香罗帕,一并找出来。」
紫鹃笑着叹气:「我的姑娘,别人都收拾好了,咱们还在找扇子帕子。」
黛玉横她一眼:「急什麽?她们热闹她们的,我自收拾我的。」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湘云脆生生的声音:「林姐姐!你可好了没有!」
黛玉扬声应道:「就来就来!」
紫鹃一面叠衣裳一面笑:「姑娘可从未如此用心打扮过。」
黛玉轻啐一口,走了出去。
宝钗的蘅芜苑中,莺儿正伺候她换上一件水红绫罗比甲,下系一条月白绉纱裙。
莺儿抿嘴笑:「姑娘这一身,倒比那画上的观音还好看几分。」宝钗拿扇子轻敲她额角:「油嘴滑舌。」
然脸上飞红,对莺儿道:「这料子太贴了。」
莺儿愣住:「姑娘不是昨儿还说这件凉快?」
宝钗不答,只咬着唇。
莺儿见她走动间布料贴着一团肥软肉鼓鼓捂嘴一笑,给她第二件换了月白的百褶裙裾,腰身虽宽些,可走动时裙裾贴上去,仍显出轮廓。
她站在镜前扭了两扭,蹙眉道:「还是不妥。」莺儿笑道:
「姑娘谁让你有个好宝贝,就这麽吧,谁还盯着那儿瞧不成?」
薛宝钗心道:毕竟第一次去那西门大宅,总不能留下轻佻的样子。
拿了扇子敲她:「胡说什麽!快去把那件青灰绸裤找出来,厚实些的。」
换了青灰绸裤,又罩上鹅黄纱裙,虽是热一些,可好歹遮掩,谁叫自家偏偏和别人不一样发好的面团团一般。
湘云却是最豪爽的,从黛玉那里过来,在薛宝钗这里蹦跳着催人:「你们慢慢腾腾的,等收拾好了天都黑了!」
翠缕追在後头喊:「姑娘好歹把袜子穿上!」
湘云回头扮个鬼脸:「热得慌,穿什麽袜子!」
探春拣了件石榴红绉纱袍,衣料轻软,风吹即动,底下露出葱绿撒花裤管,她满意地点点头:「就这件罢。把那几把纨扇也带上,庄子上风大,扇子压裙。」
迎春胆小,只拣了件素白暗花纱衣,司棋劝她:「姑娘穿得太素净了。」
迎春摇头:「这样便好。」
惜春最小,却偏要扮老成,穿了件青灰薄罗道袍,底下却露出桃红裤脚,入画正弯着腰替她系鞋带。
李纨到,只留素云在外头守着门,自己颤着手解开衣襟。胸前已洇湿了两团,淡青纱衣上晕开深色圆痕。她慌忙抽出一条厚厚汗巾子塞进去,又衬了第二条,想了想,又抓了两条在汗巾子在手上。
正系衣带时,素云在门外问:「奶奶,可要换件深色衣裳?」
李纨心头一跳,强作镇定:「不必,这件就好。」低头看时,胸前虽垫得厚,到底不自然,又摸出一条汗巾子塞进去,这才把衣带系紧。刚开了门,素云眼尖,瞧见她腋下衣褶不平,伸手要替她理,李纨忙躲开:「热得很,我自己来。」
素云便不多言,只递过一把团扇,李纨接了,扇子下意识挡在胸前,面色微红。
众丫鬟更是不拘束打扮得水灵。。
一时间一群女人各自出来聚在大观园口,真真是肉光致致,脂香隐隐。
衣香鬓影中,几十条白花花的手臂腿儿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又乱又艳,又露又媚,把个九月天搅得比盛夏还热了几分。
老太太歪在榻上,正闭目养神,睁开眼来却见鸳鸯立在窗边,神色却是散的,眼波望着天边浮云,耳廓微侧。
贾母咳嗽一声。
鸳鸯猛地惊觉,忙转过身来:「老太太醒了?可要喝茶?」
贾母笑开口道:「你这个小蹄子,心早飞出去了罢?跟她们去吧,你伺候我这许多年,也没正经歇过一日。」
鸳鸯连连摇头:「老太太说什麽呢,我哪儿都不去。太太们姑娘们出门,我正该在这儿陪着您老人家。」
贾母笑道:「让你去便去,快走快走,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鸳鸯磕了个头:「老太太既这麽撵我,我只好讨一日闲。只是您千万让琥珀好生看着茶,那茶要滚水烫两遍才出味儿……」
贾母笑骂道:「罗嗦!再不去天都黑了!」
远远的,大观园门外几辆青绸马车已整装待发,车旁花团锦簇,纱罗飘摇,笑声如银铃碎玉。
却见一个高挑秀丽的人影儿也带着包裹来了。
湘云先瞧见了,扬手招呼:「鸳鸯姐姐来了!」
这一声喊,众人都回过头来。
湘云正蹲在地上系鞋带,闻言跳起来,裤脚滑到膝弯,两条白嫩浑圆的小腿在日光下晃眼:「我就说老太太舍不得拘着你!」
鸳鸯笑道:」我说我不来,留着伺候老太太,老太太说还有这麽多丫鬟呢,伺候她这许多年,也没正经歇过一日,便赶我来了。
凤姐儿笑的一拍大腿,纱裤下硕大臀肉颤了两颤道:「来的好,你不来还不好顽儿。」
李纨立在後头,见鸳鸯来了:「鸳鸯妹妹坐我车这边来,我这车宽敞些。」
鸳鸯点着头,路过笑看着平儿走神,伸手在她臀上拍了一记:「越发和你家奶奶一摸样,把这裤子都绷裂开了!」
平儿回头啐她:「你倒管得宽,你自己裤腿都卷到大腿根了!」
众女听罢笑作一团,莺声呖呖,燕语啾啾!
各色纱衫罗裤在风里飘着,露着大大小小白的臂、腻的腿、圆润的肩、纤细的踝。
真真是春光乱泻,脂粉横飞,一个活色生香的女儿国。
等到这贾府车马络绎不绝,鱼贯而出。
赵鼎、何粟一班人,你觑我,我觑你,面面相觑,心下暗惊:不想西门大人这後眷阵仗恁般浩大!
眼见得一乘乘油壁香车打眼前过,虽隔着帘子瞧不真切内里乾坤,只闻得一阵阵莺声燕语传将出来!
又有那脂浪香风,便知这妇人队伍端的兴旺。
那张浚早把腰弯得虾米也似,口中啧啧称奇:「恩师真乃神人也!」
范宗尹几个也忙不叠点头,浑似鸡啄米一般。
正议论间,大官人踱步过来。
赵鼎紧赶两步,跟上脚步低声道:「大人,果然不出您所料!这张浚,正是黄昏时候从衙门里那些碎嘴衙役口中探得风声,晓得您设宴款待这群新科进士,想来会大用,这才改了主意,巴巴儿地跑来凑趣儿。」
何粟在旁听了,鼻窍里哼出一股冷气:「哼!看来这张浚不过是个钻营取巧的货色!不值一提!」
赵鼎面上也浮起几分鄙薄之色,看了远处张浚一眼微微点头。
他素来持重,不喜背後论人短长,这一眼一点头已胜似千言万语。
大官人只把手略摆了一摆,浑不在意,也不在提这个事情。
说道:「罢了,上车罢。今日带尔等好生看看这清河县,正是本官一番心血所在。这里头的道道儿虽不好学,虽说是本官一言独断的成果,可如今这光景,正是日後京城该当效法的模样!」
赵鼎二人本是能吏干才,总为自家大人的奇思妙想新政困惑,每每大人解释後才恍然过来。
听了这话,心头那对清河县变得如何,这好奇的虫儿越发钻得痒了。
大官人走了过去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众人。
眼前这些,便是他身居宰辅乃至日後……登临九五的班底了!
如今这班底里,个个皆是顶梁柱般的人物,各有所长,便如那吕颐浩一般。
倘若让他们历练数年,放出去都是一方大员、乃至宰辅的材料。
且各人性情,也渐渐显露了分晓,
那赵鼎、何粟、陈康伯三人,颇有些端方君子的气象。
其中尤以赵鼎,最是古板方正,真正的士大夫风范,可惜太过迂腐执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认准了的理儿,八匹马也拉不回来,有好些时候自己说都没用,正所谓「宁可直中取,不向曲中求」,有时不免失之胶柱鼓瑟。
所以有些事情,自己也不让他去做!
而何粟自恃状元及第,清谈放旷,眼珠子生在额角上,寻常人难入他法眼!
那分孤高,倒像是天生便带着的,倒是颇有些像林如海一般!
那陈康伯,出身簪缨世族,倒是个异数,何粟报告时候,就说他行事能吃苦!
大官人回头一看,这陈康伯竟不曾坐车,一匹高头大马骑得稳稳当当,显见不是那等只知斗鸡走马的纨絝膏粱。
难怪被王黼坑了的前朝宰相何执中,竟然也巴巴地招了他做东床快婿。
显然看中了他这份踏实的根基,也认为他不是凡品!
至於张浚、范宗尹二人,那钻营取巧、见风使舵的本事,可就伶俐得多了。
只是手段倒也不凡,八面玲珑,左右逢源。
这等人物,却也离不得,有些事赵鼎何粟做不了!
正须这等八面玲珑的人去周旋。
余下还有六个新科进士,才具如何,心性怎样,一时还摸不透深浅,须得慢慢察看。
然则有了这些人,终究还不够!
真正缺的,是那海量识文断字、通晓庶务的寻常小吏。
唯有这等实心办事,忠於本职的小吏足够多,方能将这小到衙门,大到地方庶务,乃至举国行政稳稳当当地撑持起来!
因此非得把太清学舍给开起来才是!
好生训导更多识文断字的人才,不求如赵鼎、张浚这般经天纬地、能谋善断,毕竟这种人才十数年才出一个。
只求他们能在各层基层吏治中脚踏实地、勤谨奉公,能准确的把政务实施下去,便已足矣。
只有这样,方能脱却那班士大夫的掣肘,每每到了用人之际,自有那许多人物可用,不许要如官家一样,必须仰仗那几家大族的门生故旧。
是以那程门立雪的杨时,便是顶顶要紧的关窍。
如蔡京所说,若能请得他来主持学舍,便如画龙点了睛,一切都有了着落,天下讲师也会蜂拥而至!
这时,玳安同杨再兴两个,哭丧着脸蹭过来。
只见两人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尽是墨迹,活脱脱竈王爷跟判官投错了胎似的,狼狈不堪。
大官人一愣,眉头微微蹙起,眼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怎麽?没请来?」
前日里那杨时不是还挺看重自己的麽?
连连鞠躬三次!
自家就没把这事情放在心上,只以为一请便来!
看来是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
「是大爹,我们两个说破了口舌,吃尽了挨骂,他也不肯来!」那玳安苦着一张脸,期期艾艾道:「那老棺材瓤子……他……他说……」
话到嘴边,又觑了大官人一眼,把後半截咽了回去。
只拿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显然是不敢开口。
大官人眉头一跳,不耐烦道:「遮遮掩掩作什麽?有话直说便是!」
玳安这才一跺脚,豁出去似的,声音由高到低:「那老东西说,他说打死也不可能和蔡京那老贼的……」
最後几个词已然无声。
不敢说出来。
好在旁边还有一个敢说的。
杨再兴梗着脖子插嘴道:「爪牙同流合污!」
「是是!」玳安忙接上,又开口道:「他还说,大爹您眼下虽做了些善事,也为民众做了许多的好事,可谁知道您是不是演出来的?往後会不会也变成蔡京一般……」
说着声音又低了下来。
杨再兴补充道:「大奸臣!他骂大人您大奸臣!」
玳安哭丧着脸:「就是这个话!小的们不过多辩白了几句,那老厮脾气忒也乖戾,竟抄起砚台里的墨汁,兜头盖脸泼了俺们一身!您瞧瞧,这身新做的衣裳…我还准备回去显摆呢…」
大官人听罢,真是哭笑不得。
心道:如今这樊楼三鞠的名头在东京城都传开了,怎地这杨龟山还是对自家存着这般大的芥蒂?
看来这跟着蔡京恩师的负面越发显现出来了。
更何况,转念一想,却也难怪。
但凡在官场上有些眼力见的,对自家这般广开学舍、收拢人心的事体,难免要起三分疑忌。
一旁赵鼎见状,上前一步,咬着文嚼字道:「大人,政所欸: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不若我等一同前去,效那程门立雪之诚,以心感之。想那杨先生也是过来人,当年立雪程门的情景,或能勾起他几分旧谊,此事或有转圜。」
何粟连连点头称是。
大官人嗤笑一声:「哦?依你之见,咱们也去他杨府门前立个雪?他杨时倒是好大的架子,让本官去求他?」
说罢,只把手随意一摆,显是不以为然。
却对玳安递了个眼色过去。
玳安是何等伶俐人物?
立时会意,那哭丧脸瞬间变作喜笑颜开,响亮应道:「好勒!小的明白!」
只把个杨再兴看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挠着头皮,一脑门子浆糊,被玳安不由分说拽着胳膊就往外拖。
跑出几步,杨再兴才懵懵懂懂问道:「玳安哥哥,你怎麽就跑了?大人方才那眼色什麽意思……莫不是叫咱俩去那老儿门前站着磕头,把他磕回来??」
「我呸!」玳安啐了一口唾沫,骂道:「他这老东西什麽玩意,也配让我们罚站!」
「学着点儿!咱们西门大宅,在清河县那是跺跺脚四城乱颤的主儿!向来只有咱西门家的人横着走,几时轮到别人骑到咱脖颈子上拉屎撒尿?」
「哼,如今便是在这东京汴梁,也一样!这老不死的敬酒不吃偏要吃罚酒!走,跟哥哥我寻人去,寻个僻静巷子,寻条结实麻绳,给他来个五花大绑,连夜捆了,快马加鞭送回咱们清河县!看他还能硬气到几时!」
这可是天下士大夫的清流宗主!
杨再兴身为武人,对这种人物多少有些仰慕,听得是目瞪口呆:「………」
这杨宗可还是官呢!
他沉默了好半晌,才扯了扯玳安的袖子,吞了吞唾沫低声问道:「好哥哥……你……你给弟弟我透个实底儿……咱们西门府上……早先是山霸王不成?说绑票,就绑票,这绑票的勾当……做得恁般熟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