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复议劓剕,企慑奸宄 (第2/2页)
这话问得极巧。
若答是乱国,便是自承治政无方;若答不是乱国,便无由推重典。
韩琦没有接这个话茬,只道。
「《周礼》大司寇又云『凡害人者,置之圜土而施职事焉,以明刑耻之』,肉刑之要义,正在『明刑耻之』四字......黥面刺字也是明刑耻之,断趾劓鼻也是明刑耻之,二者不过轻重之别。既然黥面已行,何以断趾便不可行?」
陆北顾一直听着,这时候才开口。
「黥面刺字,是先帝在时便已行之的旧法,先帝为什麽不往上再加一等?难道先帝不知累犯之多?是因为先帝知道肉刑的口子一开,往下便是无底洞。今日断趾,明日劓鼻,後日是不是还要复宫刑?」
「方才说,死罪之下便是流配,中间空悬数等,这话不差,但填补这空悬的数等,不是只有往重了填一条路,可以往上填,也可以往细了填......流配分远近,折杖分多寡,徒刑分长短,这些都是在『不残人肢体』的前提下,可以做的文章。」
王安石对此不以为然,还想说什麽,但还没开口就被张方平截断了。
「诸公。」
张方平声音洪亮:「真庙时议过,仁庙时也议过,每次都吵得不可开交,每次都不了了之。为何?因为肉刑说到底不是刑律之争,是德政之争。」
「不错。」
王拱辰也同意,反问道:「庆历以来,百姓望断案如望甘霖,这时候不想着怎麽让断案更公,反倒去议什麽断趾劓鼻,难道不是本末倒置吗?」
双方各执一词吵了半天,最後不了了之。
陆北顾回到枢密院值房,也没去吃饭,阖上门就坐回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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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思忖了片刻,才提起笔写奏疏,准备等韩琦正式上疏後再上。
「臣闻肉刑之议,沸於朝堂。主之者谓盗贼日滋,非重典不足以慑奸;驳之者谓残人肢体,非仁政所宜出。二者各有其据,臣不敢以一家之言遽断其是非。然臣窃以为,此议之起,非止刑律之疏,实乃条令之敝。」
「今《宋刑统》颁行七十余年,所增编敕不下百卷。然条令愈繁,行法愈滞。一盗案之断,自县而州,自州而路,自路而大理寺,辗转审转,动辄经年。其间胥吏舞文、豪强请托、有司推诿,积弊丛生。」
「故百姓之苦不在刑之轻重,在断之迟速,迟则冤抑不得伸,速则奸宄无所遁。若能使断案如期、执法如一,则虽用中典,亦足以慑奸;若不能,纵复肉刑,亦不过为酷吏增一虐民之具耳。」
「臣请以三事为先。一曰清案牍,限审转之期,违者有罚;二曰明法条,去重复抵牾之文,使州县有司可据而行;三曰严考课,以断案之公、速、允为有司殿最。三事行则刑律之威自立,不必复肉刑而奸宄自戢。」
而随着韩琦《复肉刑疏》一上,陆北顾便上疏反对恢复肉刑,王安石则上疏支持恢复肉刑,事情又很快演变成了党争。
大宋的事,坏就坏在「党争」这两个字上面。
可说实话,身处漩涡之中,无论是何等人物,都逃脱不了。
侍御史知杂事刘述兼判刑部,与同判刑部的丁讽都坚持死刑,此二人之前皆上疏弹劾过王安石,王安石因此指使开封府推官王克臣弹劾刘述之罪。
跟刘述关系好的殿中侍御史刘琦、钱凯一同上疏。
但御史台并不是一条心,孙昌龄跟彭思永都是王安石推荐的,所以御史台内部意见分歧严重。
随後,就传出了刘琦、钱凯即将被贬的消息,而孙昌龄还假惺惺地安慰。
钱凯脾气爆,可不惯着这些表面同僚,在御史台里当众怒骂孙昌龄。
「平日士大夫未尝知君名正,以王安石昔居忧金陵,君为幕府官,奴事安石,乃荐君及彭思永得举为御史,今日亦当念报国,奈何专欲附安石求美官,自谓得策耶?我视君犬彘之不如也!」
而後钱凯拂衣上马,迳自离去。
没几日朝廷便贬刘琦、钱凯分别去监处、衢两州的酒税。
因为影响比较恶劣,所以殿中侍御史孙昌龄也被贬出京了,贬为蕲州通判。
处理完言路上的事情,朝廷又把涉案的三法司官员不分对错也都给贬了。
支持死刑的官员,兼判刑部的侍御史知杂事刘述外放知州,同判刑部的丁讽贬为复州通判。
反对死刑的官员,审刑详议官王师元贬监安州酒税。
总而言之,朝廷的态度就是,既然你们判不明白,把案子闹到了两府这里,那就是你们推诿无能没有担当,统统都得惩戒。
否则,以後什麽鸡毛蒜皮的事情都往上推,两府什麽都不用干了,天天代替知县断案吧。
正在工地上打灰的司马光听闻此事,百忙之中抽空上了《论责降刘述等劄子》。
「臣窃闻知杂御史刘述、集贤校理丁讽皆执守谋杀刑名被劾,臣闻孔子曰『守道不如守官』,孟子曰『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此古今之通义,人臣之大节也。」
「彼谋杀已伤自首刑名,天下皆知其非。今朝廷既违众议而行之,又罪守官之臣,恐重失天下之心。夫絏食鹰鸇者,求其鸷也,鸷而烹之,将何用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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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窃恐天下侧目箝口,以言为讳,威福移於臣下,聪明有所壅敝,非国家之福也,乞赦刘述等勿劾,还於本官。」
司马光的奏疏没有得到回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谏院这边,同知谏院范纯仁上疏弹劾王安石,反对均输法规模的继续扩大,被富弼贬为江州知州。
范纯仁的观点当然有些迂腐,说什麽「人主不当言利,但务农桑节用而已」,又说「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君,不敬其君者也;不以尧之所以治民治民,贼其民者也」,还说「安石舍尧、舜知人安民之道,讲五霸富国强兵之术,尚法令则称商鞅,言财利则背孟轲,致陛下无从谏之美,时政有揠苗之忧」云云。
但这事却又成了新一轮党争的引子。
王安石深感做事受到台谏系统的掣肘,打算想办法提拔更多的自己人控制台谏。
同时,他也深感自身权柄不足,因此盯上了参知政事的位置。
很快就有谏官上疏,弹劾赵概「年高不退,廉节已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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