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3章 漂移岸 (第2/2页)
它们悬浮半空,没有绳索悬挂,就这般凭空飘荡。
沈无名手握剑柄,压低声音告诫众人:“全都不要出声。”
船只缓缓从一众悬空灯笼的下方轻轻滑过。
众人抬首仰望,灯笼表面隐约浮现出斑驳字迹。
有的写着平安,有的单单刻着一个归字。
还有不少灯面已经糊作一团,仅仅能够辨认出一个回字。
秦岳艰难吞咽一口唾沫,压着嗓子低声说话。
“这是海祭所用的灯,我们无意闯入了旁人的祭祀场。”
沈无名心中了然,知晓海民留存着一桩古老习俗。
若是有人于海上失踪,家人便会施放一盏祭灯。
灯身写下寄语,任由它随风漂泊,直抵大海深处。
此地所见的根本不是寻常海雾,而是无数祭灯燃尽的烟霭。
眼前飘荡的,全是久远岁月之前,被人放出的执念魂灵。
这些灯笼悬浮于浓雾之内,苦苦等候离人归来,已经不知历经多少寒暑。
沈无名心头沉沉下坠,这片天地,远比想象之中更加古老凄苦。
浓雾之中骤然卷起一阵海风,漫天灯笼随之晃动。
仿佛无数道身影,正一同朝着船只缓缓靠拢过来。
沈无名望见远方海面,浮出一大片黑压压的庞然大物。
待到船只再靠近几分,才看清那是一座海岛。
岛屿体量庞大,地势低矮,遍地嶙峋黝黑的礁石。
岛上不见半寸草木,唯有密密麻麻的旧灯遍地散落。
好似大片光芒,自礁石泥土之中生生生长而出。
沈无名望着此岛,恍惚觉得它如同半阖的巨大眼眸。
那些灯火,便是巨眼不断滴落的泪水。
沉渊压低嗓音开口:“我们到了,此处便是雾中岛,九岸之墟市岸。”
沈无名开口询问:“这岸之上,可曾有人居住?”
沉渊缓缓答道:“从前是有的,如今,只剩下遍地灯火。”
话音落下的瞬间,岛上万千灯火齐齐黯淡一瞬,随即再度复明。
好似有看不见的存在,对着灯火轻轻吹过一口气。
船只停靠岸边,沈无名留下两人留守照看船只。
其余众人,尽数跟随他踏上这座雾中岛屿。
双足踩踏在黑石地表,触感并不坚硬,反倒带着几分绵软。
好似踩在一层积攒极厚的纸灰之上。
他垂首细看,黑石的缝隙之间,生出许多浅灰细草。
所有草尖,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偏转。
沈无名顺着草尖指引的方位迈步前行,没走出多远。
石丘下方,赫然出现一道绵长无尽的石阶。
石阶宽阔无比,足以容得下四匹骏马并肩疾驰。
阶面被打磨得光滑温润,仿佛被无数双脚踩踏数百年。
沈无名心中暗自思忖,石阶顶端,从前必定坐落着一座城池。
一行人顺着石阶步步向上攀登。
石阶的尽头,矗立着一扇饱经风霜的古老石门。
门楣之上悬挂一块斑驳匾额。
匾额上的文字,被海风长年侵蚀,只剩几缕浅淡残缺痕迹。
杨昭君缓步上前,凝神辨认,缓缓念出:“不……夜……城。”
沈无名心中猛然一怔,不夜城。
这座岛屿之上,曾经建有这样一座城池。
可如今,城池又在何方?
他伸手用力推开厚重石门。
石门沉重万分,推动之时,响起悠长刺耳的吱呀声响。
仿佛沉睡地底的古老事物,在此刻缓缓苏醒。
门后是一条开阔绵长的长街,街道宽阔宏大。
道路两侧屋舍排布紧密,飞檐斗拱,古色古香,却四下空无一人。
家家户户门窗尽数敞开,像是方才被海风吹开,又仿佛从来无人居住。
街面浮动一层轻薄低矮的雾气,沉沉压在路面之上。
众人迈步踏入长街,落脚的脚步声回荡四野,空旷得令人心底发寒。
沈无名望见街边还摆着糖人的小摊,泥炉尚且留存,摊主早已不见踪影。
酒肆的旗幡依旧高高挑起,海风拂过,旗角翻飞飘荡。
好似方才还有人,从酒铺之中迈步走出。
周遭愈发死寂,安静到连众人的心跳声,都变得微弱下来。
这座城池并非原本就空无一人。
而是城中所有生灵,都在某一瞬间彻底消失。
他们没有逃亡,没有慌乱,像是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从世间彻底抹除。
杨昭君骤然停下脚步,伸手指向侧边一处角落。
沈无名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那是一条幽深小巷,巷口静静摆着一双小小的布鞋。
鞋子年代久远,鞋尖已经磨破,摆放得整整齐齐。
仿佛奔跑归家的孩童,正要迈入家门,便骤然消散不见。
沈无名喉头一阵发紧,上前弯腰,将那双布鞋拾了起来。
意想不到的是,鞋底竟还残留着一丝微弱暖意。
沈无名指尖一颤,鞋子脱手,重重落回地面。
他抬眼环顾四周,整座空城仿佛在此刻骤然活转。
一间间空荡屋舍的门扉、窗棂,还有幽深巷陌深处。
飘起无数细碎微弱的声响,没有哭嚎,也没有大笑。
是千千万万道声音,一同轻轻叹气。
声响自四面八方萦绕而来,如同整座城池在缓缓呼吸。
沈无名只觉头皮阵阵发麻。
这座城依旧存活着,只是居住于此的人尽数消亡。
它将所有人的魂念,全都封存在这片浓雾当中,苦苦等候归人。
沈无名转头望向沉渊,沉渊面色凝重难看。
满头银发被岛上雾气浸染,变得潮湿濡软。
他语速缓慢开口:“先醒者来过此地。它吞噬了整座城池,只余下遍地灯火。”
“这一岸的本源种子,被它锁在城的中心。”
“若是不能将种子夺回,这座城池,便会永远这般半死不活。”
沈无名握紧手中长剑,向着长街的深处迈步前行。
越往城池中心走去,雾气便越是浓稠厚重。
那阵阵叹息之声,也愈发清晰真切。
好似成千上万的人贴在耳畔,反复低声呢喃:“别走……别走……”
沈无名挥动剑尖向前轻点,存在法则化作一束光芒撕裂迷蒙雾霭。
城池正中央,矗立着一栋高耸古老的楼阁。
楼体之上,遍体雕刻繁复海纹,楼顶悬挂着一盏硕大巨灯。
巨灯之内毫无光亮,只剩一具被狂风掏空的灰白灯壳。
沈无名心中了然,这便是墟市岸的本源种子。
先醒者将种子封禁在这盏巨灯之中。
只要巨灯不燃起,这一岸,便会永远沉沦大雾之内。
沈无名刚刚行至楼阁楼下,忽然察觉身侧少了一道人影。
他猛然回头,秦岳不知何时停驻原地。
正呆呆望着路边一扇半掩的木门出神。
门内漆黑幽暗,好似有什么事物,藏在暗处静静凝视着他。
沈无名厉声喝喊:“秦岳!”
秦岳浑身猛地一颤,却并未转头回望。
只是动作迟缓,缓缓抬起手臂,朝着漆黑的门内伸手指去。
门扇缝隙之中,探出一道小小的孩童影子。
脸庞惨白如同白纸,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看模样,仿佛正在声声呼唤娘亲。
沈无名心底寒意翻涌,强行压下躁动心绪。
快步上前一把将秦岳拽到自己身后护住。
那道幼小影子,瞬间缩回门内,彻底消失不见。
杨昭君拔剑出鞘,立在二人身侧戒备守护。
沈无名沉声告诫:“切莫回头张望。这里虽是雾中岛,却并非鬼城。”
“它借城中故人的念想引诱我们,看得越多,便越容易深陷其中,无法脱身。”
他带领众人快步奔赴前方旧楼。
刚刚抵达楼下,整栋楼阁忽然微微亮起一瞬。
楼前地面浮现出一行古老褪色的字迹:
“不夜城,灯不灭。若灭,雾不散。”
沈无名读完字句,抬眼仰望楼顶那具巨大灰壳灯盏。
他彻底明白了其中的因果。
这盏巨灯,就是不夜城的本源种子。
先醒者想要毁掉的,正是这一盏灯。
灯火若是熄灭,城池便会覆灭,整座岸陆就此沉沦。
他骤然转身,扫视长街两侧一间间空荡荡的屋舍。
那些被海风吹动摇曳的旧灯,一盏接一盏,尽数朝向他的方向。
仿佛整座城池都在无声哀求,求他点亮灯火,不要让大雾就此消散。
他解下腰间悬挂的旧灯,交到沉渊手中保管。
自己跨步上前,将手中长剑狠狠刺入地面。
凌厉剑光直冲云霄,化作一道白虹,径直贯入楼顶那具灰壳巨灯。
灯壳剧烈震颤摇晃,内里燃起一缕微弱至极的火苗。
火光昏暗朦胧,好似隔着一层流水阻隔。
沈无名倾尽自身力量,源源不断将存在法则灌注进那簇小火苗。
火苗如同苏醒一般,缓缓向外舒展壮大。
转瞬之间,整盏巨灯轰然大放光明。
璀璨光芒如同瀑布,自楼顶倾泻而下,冲刷整条长街。
弥漫街巷的浓雾,被光芒一扫而空。
一间间空屋之内的旧灯,仿佛彼此相约,次第接连亮起。
无数浅淡细碎的人影,从各处屋舍之中缓缓浮现。
顺着漫天灯火,向着中央楼阁缓步走去。
有妇人手牵孩童,有老者拄着拐杖,有挑担行商,亦有手提灯火之人。
他们没有清晰面容,却齐齐朝向沈无名,微微躬身行礼。
而后一道接着一道,化作点点微光,尽数融入楼阁之中。
萦绕四周的叹息尽数消散,化作阵阵海风。
风里,隐约飘来若有若无的欢笑声。
沈无名静静伫立原地,久久不曾挪动脚步。
直到楼阁的光芒慢慢变得柔和温润。
整座荒废城池,如同自海底缓缓升腾而起,重新染上鲜活色彩。
沉渊走上前来,将那盏旧灯交还到他手上,低声开口。
“大雾已经散尽,不夜城回来了。这一岸的本源种子,已然苏醒。”
沈无名轻轻点头。
九岸之中,又有一岸苏醒过来。
这一次,并非由他亲手将岸唤醒。
是这座饱经磨难的城池,是那些苦苦等候数百年的万千灯火。
他收剑入鞘,转身朝着城外的方向走去。
远方海风吹拂而来,裹挟灯烟气息,还混着一缕极淡的鱼米清香。
秦岳已然恢复如常,能够说笑言谈,追问方才所见是否真实。
沈无名没有作答,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夜色漆黑沉沉,可整座不夜城灯火长明。
苍茫大海之上,终于再度拥有一座永不熄灭的城池。
而遥远的海心深处,属于先醒者的那片黑暗,又沉沉黯淡下去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