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4章 海醒 (第1/2页)
一行人走出不夜城之后,凛冽的海风骤然变得刺骨寒凉。
身后满城灯火依旧亮着,托着整座自迷雾之中苏醒过来的城池。
沈无名回头望了一眼,城门匾额上的字迹已然清晰可辨,三个饱经岁月侵蚀的古字:不夜城。
漫天浓雾彻底消散,飘荡了数百年的旧灯一盏盏落回屋檐之下,如同疲惫的飞鸟归巢。
沈无名不愿众人在此久留,当即下令船只立刻驶离海岸。
船身驶入深海之际,杨昭君忽然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沈无名低头看去,杨昭君并未开口,只是朝着不夜城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整座城池依旧灯火通明,可这份明亮,却透着一股异样的死寂。
沈无名眯起双眼凝神眺望,只觉整座城池仿佛从无边黑暗里缓缓浮起,时而放大,时而收缩。
他骤然醒悟,是整片大海在缓缓蠕动。
不是浪涛翻涌,也不是暗流奔涌,而是沧海本身,在极缓慢地呼吸。
不夜城便随着这潮汐般的呼吸明暗交替,宛如拥有生命的活物。
沈无名低声开口:“这座城是活的,它也在静静注视着我们。”
杨昭君颔首附和:“九岸没有一处是寻常之地。大海不再沉寂下沉,城池便随之苏醒。我们唤醒的从来不是普通岸陆,而是潜藏在深海之中的古老存在。”
沈无名没有接话,只是抬手按在剑柄之上,神情戒备。
船只全速前行,将不夜城与它的灯火远远抛在了身后。
秦岳擦着额间冷汗,开口问道:“帝君,九岸如今还剩下几处未曾探寻?”
沈无名缓缓作答:“听潮岸、夜潮岸、走岸、墟市岸,还有被先醒者吞噬的重岸。余下还有四处。”
“四处之中,两处是位置偏僻遥远的远岸,一处此刻已然落入先醒者掌控,还有一处,无人知晓它的具体所在。”
他话音微微低沉:“我们必须先行找到这一处未知的岸。”
“那处岸陆名叫什么?”秦岳追问。
“溟岸。”沈无名沉声说道,“沉渊提及,这处岸扎根于海底深处,并非浮于海面之上。”
“九岸之中,它最为阴寒诡秘。古籍记载溟岸终年不见天光,生长在海心边缘地带。”
“早年它本不是岸,只是海心吐出的一截骸骨,后来骸骨生出血肉,才演化成了如今的岸陆。”
秦岳下意识吞咽一口唾沫,心头发紧:“那岂不是距离先醒者的巢穴极近?”
沈无名点头:“确实很近。可也正因如此,先醒者反倒不敢轻易触碰它。”
“它的本源太过贴近海心本体,先醒者若是吞噬溟岸,无异于将海心的根基吞入腹中,它觊觎却又不敢贸然动手。”
杨昭君当即说道:“那我们便先行前往溟岸。”
沈无名颔首,转头看向一旁的沉渊。
沉渊双目紧闭,膝上的听汐剑轻轻震颤嗡鸣,仿佛在与深海潮汐相互呼应。
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溟岸懂得隐匿身形。它不吞食活人,也不点燃灯火,唯独只会做一件事——吞噬声响。”
“凡人抵达溟岸之后,说话的声音会被尽数抹去,就连自身的心跳都会慢慢变得微弱。往昔海民前往此处开采海心石,都要咬着木棍闭口前行。”
沈无名问道:“你对这片岸陆熟悉吗?”
沉渊轻轻摇头:“我从未踏入过溟岸内部,却知晓前行的路线。”
“需要顺着海底最长的暗流潜游,闭住气息,任由身体随水流漂浮,不可主动驱使海水。抵达溟岸之后,不能回头张望,不可高声呼喊。”
“必须携带一块海心石,在石面上刻下名字,呈给岸陆观看。”
沈无名追问:“该写下什么内容?”
沉渊回道:“写下自己的姓名即可。若是岸陆认可,便会归还你的声音;若是不予接纳,来人便会永远困死在溟岸之中。”
沈无名陷入长久的沉默,船只在海面静静航行。
海面漆黑如浓墨,越是向前行驶,海水便越是浓稠暗沉,仿佛整片大海被关进了一口幽深无底的大锅。
众人全都缄默不语,船上只点燃半盏归墟石灯,灯火被深海气压压制得仅有巴掌大小,如同一块即将熄灭的炭火。
沈无名将掌心的听潮印贴在船头,印记轻轻泛起微光。
他开口说道:“曾经有人到访过溟岸,这枚印记正在与之呼应,说明溟岸尚且存有生机,并未消亡。”
沉渊缓缓道:“它一直在等待合适的来客。”
船只航行至后半夜,前方海面忽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一道宽阔幽深的黑色沟壑横向划破海面,仿佛天穹被巨斧生生斩断。
沟壑深不见底,那便是海心最外层的海沟,溟岸就坐落于沟壑底端。
沈无名下令船只停泊,取出海民赠予的蓝火灰烬,撒在船只四周。
淡蓝色的火光微弱摇曳,为船只勾勒出一道浅浅的防护光圈。
随后他点燃一盏小型灯盏,与杨昭君、沉渊各自携带一块墨十七特制的海心石,纵身跃入海中。
海水刺骨冰寒,寒意仿佛从头顶将人的身躯生生割裂。
沈无名严守规矩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冰冷的海水裹挟着他不断向下沉落。
掌心的海心石冰凉刺骨,冻得他掌心阵阵发疼,他却死死攥住不肯松开。
沉渊游在前方,身姿灵活如同银鱼,紧贴着暗流缓缓下潜。
杨昭君紧随其后,手中剑光微弱细碎,宛如散落的星辰碎片。
三人全程沉默不语,越往深海深处前行,周遭便越是漆黑。
可浓重的黑暗之中,又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幽蓝微光。
那蓝光自海底极远的深渊深处缓缓上浮,好似有人将一盏昏暗至极的灯盏放置在了无底深渊之中。
沈无名心中了然,那便是溟岸的所在。
待到三人抵达目的地时,周遭的海水已然停止流动,整片海域仿佛被彻底冻结,唯有三人的身躯还在缓缓挪动。
沈无名终于看清了溟岸的模样。它既不扎根于淤泥,也不依附于沙石,而是一截漫长灰白的巨型骸骨,自海床上斜斜向上生长,骸骨表层覆盖着一层薄如肌肤的薄膜。
薄膜随着海底极其微弱的暗流轻轻起伏,如同生灵在缓缓呼吸。
沈无名将刻有自己姓名的海心石举到骸骨跟前,岸陆没有丝毫动静。
紧接着,骸骨表层缓缓冒出几颗细小的灰色气泡,如同死水之中翻涌上来的浊气。
沈无名忽然察觉,自己彻底听不见自身的声响,他张口尝试发声,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动静。
他转头看向杨昭君,对方同样像是被人捂住了双耳,面色苍白紧绷。
沉渊早有预料,牢牢握住听汐剑,剑尖缓缓朝着骸骨递去。
溟岸终于有了动静,骸骨缓缓弯曲,如同年迈的枯骨翻身转动。
下一刻,沈无名的脑海之中响起一道苍老而微弱的声音,仿佛有人在水底挖掘了数万年,终于唤醒了自己的嗓音:
“沈无名……你……把火……带到海底来了……”
沈无名无法开口言语,便调动自身存在法则,轻轻做出回应。
这一缕回应仿佛惊动了溟岸,整截骸骨之上浮现出细密的蓝色纹路,纹路由蓝转白,白色之中又透出淡淡的火光。
沈无名脚下骤然传来坚实的触感,已然站立在了骸骨之上。
眼前的景象骤然变换,深海暗流尽数消失,只剩一片灰白的浅滩,浅滩之上浮动着轻薄雾气,雾中传来悠远缓慢的钟声,仿佛自天地初开之时便一直回荡。
沈无名低头望去,脚下灰白浅滩生出一层细密青苔。
杨昭君与沉渊也一同落地,周身裹挟的海水尽数消散,掌心海心石上的字迹已然改变,化作三个清晰的大字:岸已醒。
沈无名转身望去,溟岸最深之处,立着一间低矮狭小的石屋。
石屋前坐着一道身形枯瘦的人影,怀中抱着一截纤细的骸骨,仿佛在细细打磨。
那人抬眼望向沈无名,双眼空洞如同两个幽深的洞窟。
他缓缓露出一抹笑意,轻声说道:“你们终于找到我了。”
沈无名凝视着对方与那截骸骨,心底生出一个惊悚的猜想,低声问道:“你也是从海心之中走出的人?”
那人没有直接作答,缓缓站起身躯。
石屋后方翻涌起大片洁白的水雾,雾气之中,一条绵长细小的道路向下延伸,朝着更深的黑暗无声铺展开来。
沈无名听见雾气深处传来翻涌的潮声,自下而上涌动,那不是浪涛,而是海心本身的呼吸。
他瞬间明白,自己找到了通往海心的路径,而这条路,是溟岸上的这个人,耗费无数岁月亲手打磨出来的。
那人朝着沈无名轻轻招手,如同等候许久的故人。
沈无名伫立原地没有挪动,望着白雾深处的道路,轻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那人自雾气之中望来,眼眸依旧空洞,语气却沉稳笃定:“我是这溟岸,是海心本源,也是等候你的人。”
沈无名心口猛地一紧,周遭白雾愈发浓重,大海陷入极致的沉寂。
船只上那半盏归墟石灯,在此刻缓缓黯淡下去。
溟岸上的渡朝沈无名走来时,漫天海雾从四面八方翻涌而起,白得像深海刚浮上来的月光。
沈无名没有后退,脚下灰白沙地轻轻震颤,这片古老岸陆,竟也对眼前的存在心生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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