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二月二,龙抬头。 (第1/2页)
春汛伊始,江波未起。
江陵码头,数百龙骧虎贲、天策精骑早已清场完毕,沿岸戒严,便连渔舟都远远避了去。
码头上的民船已在数日前得了朝廷的晓谕,二月二,一切船舶不得泊於江陵码头,违者拿问。此刻偌大码头空空荡荡,只余官船十余艘。
及至午时,江面之上,天子楼船座舰『炎武』才在数十艘战船的护卫下缓缓驶入泊港。
楼船尚未停稳,码头上数百甲士已列成两道人墙,从码头栈桥直抵岸上车驾。
码头正中,乃是一身朝服的侍郎张绍。龙骧中郎将赵广统二百虎贲龙骧按剑立於他身後,麋威则统二百天策精骑候在码头远处。
楼船稳住。
舷梯放下。
不多时,一名簪笈盘发,华贵雍容,赫然妃嫔打扮、可面貌看起来却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在女官护卫下走下梯来。
这便是张皇后的胞妹张贵人了,她过年前从长安回了成都,元宵之日在成都皇宫里,收到了天子江陵大捷的喜讯。
跟捷报一起到成都的,还有天子家书,书末命皇后传已回成都的张贵人、杨昭仪至江陵伴驾。
宫中张灯结彩,无不喜悦。
天子自关中大捷後奔波一年,不得安歇一处,妃嫔不便伴驾,至江陵大捷,天子总算安定下来,确实该考虑增广皇嗣之事了。
张贵人今年不过十七八岁年纪,下了船便踩在栈桥上,脚底板落到实处,终於长长舒了一气。
忍不住四处张望,眉目间依旧是少女衣食无忧才有的天真烂漫,也不去看周遭数百肃立的甲士,只看江陵风物而已。
待贵人随从全部下了船,紧随其後下船的是杨昭仪。
杨昭仪乃是羌王杨条之女,胡汉混血,生得却是一副标准的汉人模样,唯独五官深邃些罢了,身量比张贵人还要高出几寸。唯独张贵人纤柔轻盈,而杨昭仪生得丰腴莹润,玉软酥。
她乃是北人,不惯坐船,这一路波涛颠簸,委实晕得厉害。唯独素来要强,只在下船时扶了一下舷梯扶手便款步而下。
入宫以後,她便约束天性,学起了皇家妃嫔应有的仪态,看起来倒还要比张贵人更端庄几分。
「姐姐与我同乘罢。」张贵人行至车舆前刚欲登车,却回头笑盈盈地朝杨昭仪迎上去。
「那江陵城还有好几里,一路要没个说话的人,定然闷得慌。」
杨昭仪道:「贵人位在我之上,便不要叫我姐姐了,至於同乘车驾,也恐逾了规矩。」
张贵人哪里管这些?一把便拉住这位好姐姐的手腕便往车驾去,嘴里嘟嘟囔囔:「什麽逾矩不逾矩的,在长安宫中就你我姐妹两人,如今在江陵也是如此,还讲那些虚礼做什麽?姐姐本是羌家女,倒像士人家里出来的,我本汉家女,在关中闷久了,倒比姐姐更像羌女了。」
张飞乃是土豪出身,这年头的土豪都有一种倾向:把自己家从豪族发展为士族。
於是身负武功的武人常常以士人为目标培养子嗣,最後子嗣多半会落个文不成武不就的模样。
士人则希望子嗣出将入相,从小就让自己的後嗣习读兵书,加上资源人脉的积累与垄断,世族门阀後嗣成为儒将的概率就变得很高。
张飞爱敬君子而不恤小人,张绍接受的是儒学教育,张皇后、张贵人也接受的儒学教育。
儒家女子的核心读物,便是东汉着名的才女,曾为亡兄班固续写《汉书》的班昭所着的《女诫》。
只是张皇后、张贵人打小都是不安分的叛逆少女,少时全都喜欢舞刀弄枪,张皇后嫁为太子妃後,开始接受如何母仪天下的皇家教育,不得不放弃这些个人喜好。
而张贵人并没有这种约束,到了长安成了贵人,更没人能约束她,也就愈发释放天性了。
知道杨昭仪是羌女,会骑马,会舞刀弄枪,乃常常请教,杨昭仪在长安皇宫也乐意教她这些,只是从长安回成都面见太后、皇后以後,杨昭仪变得愈发规矩起来。
码头一共备了六驾车舆,其中四驾是副车,形制与正车一般无二,帷幔款式色泽也是相同,专是为迷惑刺客而设。
这是天家出行惯用的规矩,自先帝以来一直如此。张贵人也不挑,拉着杨昭仪便上了最近的一辆,车帘一掀,两人矮身钻了进去。
车驾起行。
从码头到江陵城尚有数里路程,沿途田畴屋舍渐次展开,远远近近有农人在田间劳作。
张贵人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一路见到什麽自己从来没见过的新奇事物便问杨昭仪。
而杨昭仪竟每每能答上来,直教她惊奇不已。
见田中有农妇弯腰在做什麽,她又问:「那是在做什麽?」
杨昭仪看过去,答道:「是在壅桑,春来地气回暖,这些桑树须得培土浇肥,方能枝叶繁茂。」
张贵人转过头来,一脸惊奇:「姐姐怎麽知道这些?难道姐姐竟亲自种过桑?」
杨昭仪顿时摇了摇头:「我未尝种桑,但小时关中大饥,便连我家大人都亲自下地。我也种过麻、
黍、粟、麦,道理想来是相通的,春来壅土、夏来锄草,与这些桑田也差不许多。」
张贵人点头连连,发问频频,没多久,目光又落在水田中一架架来回往复的曲辕犁上:「江陵也有关中的曲辕型了?」
「宫人都说,这曲辕犁比以前的直犁轻便太多,两种犁我都见过,明明变化不大,何能如此?」
这下,杨昭仪却是答不上来了。
片刻後她才答道:「我只知,陛下克复关中以後,关中便有了这曲辕犁。
「我长大後虽也不用下地,却也知晓,家中自用了曲辕犁後,增产近乎成倍。」
张贵人顿时惊讶不已:「增产竟能如此之多?」
杨昭仪顿时点头:「我家中田产,旧日用仆从二百、耕牛二十,每年耕作的田亩,不过百顷上下。
「自从移居关中,换了曲辕犁,耕牛减至十五头,奴仆只用了一百五十人,耕作田亩却增至一百五十顷。
「这还是去岁春耕时人手未熟,若是今岁已熟练了,怕是一百八十顷也耕得完的,就是照料田地难些,怕是得雇些人了。」
张贵人瞪大了眼:「农人与耕牛都少了,竟还能多耕八十顷?」
杨昭仪颔首:「这还不算。
「我家里还制了龙骨水车,安在渭水边上,人力踏之,便可将低处之水引至高田。
「有水灌溉,头年开荒的田地,次年亩产便到了二石。」
「头年能产多少?」
「不过一石四五斗。」
张贵人掰着指头要算,却一时算不明白。
杨昭仪微微一笑,替她算道:「原本百顷田地,亩产不过一石五斗,一年得粮一万五千石。
「如今一百五十顷,亩产二石,便能得三万石。
「我家奴仆、耕牛未尝曾多,每日劳作时间亦不加增,得粮却足足翻了一番。」
「翻了一番——」张贵人从来没想过就这麽两件简单的物事,竟能够增产这麽多,一时惊讶地喃喃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她沉默了几息,忽又轻声问道:「那姐姐家中,岂不是比往岁宽裕了许多?」
杨昭仪点了点头,又将目光投向车窗外的田垄,最後感慨不已:「我安定羌民虽已归附汉家一二百年,却始终居於安定贫瘠之地,一旦遇上旱蝗,便须离开住地,逐水草而居。
「陛下迁安定羌民入关中,且就住在郑国渠边上,不过两年时间,便连穷户家中都有了余粮。
「人人都说,这是大汉朝廷与陛下赐下的恩德。
「去岁秋收後,我家大人说,族中几部羌人聚在一起祭天,再不往北边叩首了,而是朝着长安方向,叩谢天恩。」
她说到此处忽又停了下,才道:「如今,就连仍留在北地的羌民也想迁到关中来。前阵子有魏人细作潜入北地,欲煽动羌民作乱,当地羌民把那细作绑送朝廷,只请求朝廷许他们迁入关中。」
「朝廷许了吗?」
「据说丞相许了。」
张贵人听得怔住了,半晌才道:「几架曲辕犁、几架水车,竟有这般厉害?」
杨昭仪微微一笑:「贵人久在深闺深宫之中,确是颇难知晓这些对农人来说意味什麽的。」
张贵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车帘在她手中缓缓放下,外头的田畴屋舍便隐在了帷幔之後。
她沉默了一阵,忽然轻声道:「我从前只晓得读《女诫》,学敬慎曲从,却不曾想过这些,姐姐懂得真多。」
杨昭仪一愣,当即摇摇头:「羌中苦旱苦寒,一畜一粟都得来不易,当年大饥之时,我家大人常拿家中粮肉接济族人,便是我哥——我兄都死了两个。」
张贵人若有所思,又看了一阵,才放下车帘,又道:「姐姐既会骑马射箭舞刀弄枪,又懂得农事,陛下尚武劝农,想来一定会中意姐姐的。」
杨昭仪一时间噤若寒蝉,再不说话了。
张贵人言语无忌,却不晓得杨昭仪是个什麽想法,只道自己说的都是些心里话。
她自幼长在深闺,学的都是圣贤道理、三从四德。她姐姐张皇后母仪天下,须得垂范後宫,对百姓疾苦自然关切。
她却不同,虽谈不上锦衣玉食,却也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从不曾想过身上的衣裳、碗里的米饭是如何来的。
田间农事,她一窍不通,也不想下地了解。
只是都说天子重视农桑,她便也想着多看多问,将来也好在天子跟前说上几句得体的话。
车驾辘辘前行。
江陵城门已在望了。
远远望见西北有一座山,山势不高,却林木郁,在江陵春日里泛着一层关中未有的青翠之色。
杨昭仪忽然掀开车帘,朝外头的张绍问道:「张侍郎,那座便是龙山了罢?」
马背上的张绍目不斜视,抬头往西北望一眼,点头道:「禀昭仪,正是龙山。」
杨昭仪目光在那连绵山脉上停留了许久,心也驰神也往。
她自被纳为昭仪以来,还不曾见过天子一面。
可天子御驾亲征、临阵讨贼的种种伟迹,定关中、还旧都、征三郡克江陵的累累丰功,她早已从宫人口中听了无数遍,已是如数家珍。
此番从长安千里迢迢远赴成都,又从成都东奔江陵,虽说面上不显,心中却早已揣了无数念头了。
世间哪个女子能拒绝这样一个威势无双、年轻英武的男子?何况这般男子还是堂堂大汉天子。
车队入了江陵城。
街巷早已清道,百姓回避,甲士肃立道旁。
张贵人又掀帘往外看,只见街市齐整,屋舍俨然,虽远比不得成都繁华,却也自有一番安定气象,已看不出一个多月前还处於战火当中,窃据於吴人之手。
行不多时,护送妃嫔的车队在一处宅院前停下。
张绍下马,亲自上前开了中门,回身道:「贵人、昭仪,天子行在到了。」
张贵人下了车,不由仰头打量面前的宅院,忍不住问:「陛下便住在此处?」
张绍肃容以对:「陛下说,天下未定,一切从简。」
两名妃嫔俱是愣了一愣,对那位天子的观感又刷新了一番,这所谓的天子行在委实有些窄小简陋了,莫说比不上长安的古朴恢弘,就连成都那座小皇宫也远比不上的。
一行人从後门入内。绕过影壁,穿过一进院落,便有女官迎上来,将杨昭仪引去偏厢安顿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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