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章 长安入目春渐浓 (第2/2页)
第一道军令,令房玄龄率陇西兵两千,留守泾阳,阻扼徐世绩部。
第二道军令,增派斥候,往探汉军目下动向。
第三道军令,令余下主力将士,休整半日,便由他亲率,向渭水进军,以免被徐世绩缠住。
半日后,留下了房玄龄和两千兵马,李世民便亲率大军,向渭水方向疾进。
……
大军行到半途,有军报送来:新丰已降汉军。
竟是真如李善道书信中所言!
……
次日,大军到了渭水北岸。
遥望对岸,静悄悄的,不见汉军旗号,反倒这边岸上,早有数百汉骑等候。
见唐军开到,率队的汉将驰马而前,求见李世民。
被带到中军,见到李世民后,他行了个军礼,说道:“俺奉吾皇之令,在此恭候多时了。吾皇料将军必会选择与王师战於新丰西,故特遣末将在此迎接。将军请看,对岸渡口王师已经让开,绝无一兵一卒驻扎;将军再请看,并为将军备下了渡船数十艘,以供将军渡水。”
李世民顺着他指向望去,对岸渡口确实空旷,又果见岸边停了数十条船只!
便是以李世民之已料定李善道“约战新丰西”此语,必定不虚,可让开渡口也就罢了,居然还贴心地给他提前备下了船只,亦是让他为之无语。这也太自信,太小看他李世民了罢?
但既李善道这般客气,敌将面前,他也不愿失礼,便说道:“李公盛情,世民心领。烦请回报李公,既已约战於新丰之西,待我军渡渭,稍事休整,世民便自有书信,以定战期。”
这汉将应诺,辞别而去。
长孙无忌等他去后,难掩心中惊疑,捻须说道:“二郎,李善道这未免也大方了罢?”眺望对岸,猜测说道,“会不会他在对岸其实设有伏兵,故意以此懈怠我军?不妨再探对岸!”
确是不能排除这个可能。
李世民虽相信李善道不会使诈,到底兵不厌诈,便接受了长孙无忌的建议,先令兵马沿岸警戒,继遣斥候沿河两岸上下各探三十里。等斥候回报确无伏兵后,他这才下令渡河。而渡河之初,则又是只遣了前锋先行,待前锋在对岸列好阵脚,大军方才依次登船。
到傍晚时分,两万余步骑尽数渡毕。
而在这期间,半个汉兵的踪影也没有见到。
……
天虽已暮,河边卑湿,不是筑营之所。
李世民挥军前行,行了十余里,寻得一处高地,乃下令安营扎寨。
却不意渡河时不见汉兵,营帐方立,外围游骑来报:“约汉骑三四百,由东而来。”李世民令严密监视。未久,游骑再来报,面露异色,禀道:“殿下,汉骑带了羊酒,说是赠与我军的。”
李世民、长孙无忌相对愕然。
长孙无忌问道:“甚么羊酒?”
游骑说道:“典签出营一看即知。”
长孙无忌得了李世民允可,便出帐去。
去之多时,踏夜返回,一还进帐中,他就忍不住出言骂道:“二郎,李善道此贼,当真骄横!他遣人送来了羊数百头、酒数十坛,言是犒劳我军渡水辛苦。仆查验过了,羊是活羊,酒也是好酒,并无下毒之迹。只每只羊的颈上都系了木牌,写着‘新丰西战,愿君饱食’;酒坛上也贴着红签,写着‘渭水风寒,聊以暖身’。二郎!这狗贼欺人太甚!他还说……”
“说什么了?”
长孙无忌说道:“说我军现必军心惶恐,士气不振,如果现就会猎,只怕一触即溃。他愿意多给我军一些时日,由二郎整顿军心,休养将士力气,然后再约会战之期不迟。”骂道,“这狗贼,倒像长辈在照拂晚辈!”坐将下来,重重地拍了下案几,吐出了口胸中闷气,随即又说道,“二郎,仆还帐路上再三虑之,他此般做派,却除他狂妄以外,会不会还有个可能?”
“甚么可能?”
长孙无忌怒色收起,显出警惕之态,说道:“他会不会是欲以此使我军懈怠,趁夜劫营?”
李世民叹了口气,透过帐门望向帐外夜色,怅然说道:“辅机,他不是欲劫营,他是在攻心!”
长孙无忌顿时醒悟,说道:“李善道知我军现必军心不安,不错,他这些手段,正是为了让我军心更乱!他是要让我军将士知道,渡渭、休整等等诸事,都是他设施给我军的!将士若果然这般想,军心便会愈发浮动,士气便会愈发低落。这仗,就没必要打了!”他越想越是心惊,说道,“二郎,他送羊酒之事,军中已知,若军心真的因此受到影响,如何是好?”
“所以,不能等了!”
长孙无忌说道:“二郎此话怎讲?”
李世民站起身来,步到帐门,夜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他说道:“我本待长安援兵到后,再与他会战;如今看来,再等下去,军心必散。只能这就便与他回书,约后日会战!”
“后日就战?”长孙无忌惊道,“二郎,是否太仓促了?”
李世民叹道:“仓促与否,不在时日,而在军心。李善道越是示以大度,我军就越不能拖。再拖下去,不必他攻,军心先即散了。只有速战,趁士气尚存,放手一搏。”望着帐外夜色,他说道,“后日会战的战场,便选在灞水东岸的平旷之地!”
“灞水东岸?”长孙无忌更是吃惊了,说道。
李世民说道:“灞水东岸地势开阔,正可发挥我精骑所长;而灞水邻近长安,父皇纵使仓促间调不出太多援兵,既相距不远,至少也足能有所呼应,并又倘若不利,退路也近。”
“可若选灞水东岸,我军即背水而战!对岸虽仍在我手,离长安近,然若失利,怕亦不易退。”
李世民这几天,沉默的次数一天比一天多了,他又默然了会儿,透出坚毅之色,说道:“辅机,你我已无退路,仅有的机会就在退入巴蜀。背水一战,此正时也!到时,我亲率精骑为锋,直冲李善道中军;你领步军随后压阵。若我冲阵得手,你便全力跟进;若战事胶着,你便领步军后撤,退到灞水西岸,依水列阵,稳住阵脚。我自会率骑军回旋接应,再与你合兵。”
“二郎!未免太险!”
李世民挥了下手,不容置疑地说道:“辅机,我焉不知险也?方下之势,却是只有险中求胜,方有一线生机。你不必再说了。”
长孙无忌看着李世民英毅的侧脸,深知这位年轻的主帅虽然战前会反复权衡、多方听取意见,可一旦决断,便如铁石,再无回旋余地,劝阻的话便没再说出,终是躬身领命。
……
当夜,李世民亲笔写下战书,遣使送往新丰。
次日,李善道回书下到,允了他所约的时间与地点。
而就在接到李善道回书后不久,一道从北地郡送来的急报也送到了帐中。北地郡守将李孝基十万火急,禀称独孤怀恩、马三宝已献襄乐降汉,刘黑闼、李靖、苏定方进兵定安。
马三宝本是柴绍的家仆,有李世民在时,他不敢叛变,现下李世民不在折摭,蓝田关、潼关又已失陷,任谁也能看出李唐覆灭在即,他因此降汉,不足为奇。却这独孤怀恩,是李渊的表弟,竟也跟着马三宝一同降了!李世民看罢军报,是何心情,外人不足以知。
长孙无忌等知道的,是他当时独在帐中待了很久。
不过,等他出来时,诸人并不见他有任何异样。而这道军报,李世民当然是也没有与诸人提,不仅是为避免影响军心,也是北地、安定等郡,他而下已无暇顾及。
……
唐军休整一日。
翌日,天未亮透,营中便已鼓声四起。
近两万步骑饱餐过后,次第出营,向灞水东岸进兵。渭水与灞水之间的平原上,晨雾还未散尽,大军行进,只闻甲胄与兵刃的碰击声,沉甸甸地压在将醒未醒的大地上。
近午时分,大军进到灞水东岸。
却到了岸边塬地,对岸遥见数千兵马行来,是提前已报与李世民知晓的长安援兵。
继之,东边尘头大起。先是一线烟尘,继而愈涨愈高,如黄色的巨浪自天边翻卷而来。是汉军也到了!距离尚远,冲天的尘头已先声夺人,将半个天际染成昏黄。
令诸部依照昨日部署结阵,以及令联系对岸援兵的军令传毕,李世民驰上缓坡,勒马远眺。
尘烟中,旌旗如海,矛槊如林。步骑数万,分作数路,错落而前。浩荡的行军队伍望之如刀裁,如尺量,肃然无声。明明是数万之众,从远处行来,却只闻鼓角声、马蹄声、脚步声,一声声砸在地上,如远山的闷雷,滚动不息。当先骑兵,次为步卒,弓弩手夹行於步卒之间,辎重缀在队后。又见李善道的大纛,高耸於中军,前后簇拥着层层铁骑,如众星拱月。
李世民望之多时,转顾列阵的己军。
后阵由陇西兵组成,列阵的速度较慢,到方下还旌旗未整。
前阵、两翼由他秦王府的旧部步骑组成,阵型已初具雏形,兵卒们在军官的呼喝声中各自调整其位。刀盾手举盾护顶,长矛手斜架矛杆,弓弩手张弦待发,阵中鼓声阵阵,旌旗猎猎。李世民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面将旗,这些都是从太原起,一路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忠勇之士!
他认得每一面旗下领兵的将领,也记得他们各自在何处负过伤、立过功。他目光掠过之处,这些将领如有所觉,纷纷挺直脊背。暖风拂过,旗面飒飒作响,仿佛在回应他的目光。
又等了会儿,前阵列成。
李世民驱马下了缓坡,驰到阵前。
阳光洒在他身上,将披挂的玄甲映得寒光凛凛,一领玄色大氅在他身后翻卷,侧悬朱漆角弓,马鞍旁的箭囊里插着大羽箭。他兜马换向,转为横掠缓行,高高将剑举起,一边前行,一边顾视前阵将士,奋声大呼:“诸君随我自太原起兵,百战余生,何曾惧过刀山箭雨!今与汉军会猎在此,我援兵已到,敌军虽众,可能挡我大羽一箭?诸君一槊乎?今日此战,社稷存亡,世民愿与诸君同此天地,死战勠力,共破此敌!大唐若亡,我当死於诸君之前;大唐若存,诸君皆当与我共享!”他剑指长空,慷慨壮烈,“此战,有死无生!大唐万岁!”
“万岁!万岁!”前阵万众同声高呼,声震四野。
声浪卷过灞水,在对岸久久回荡。
不少深为爱戴李世民的将士们激动的眼眶发热,连马匹都扬蹄长鸣,仿佛被这气氛激得亢奋。
……
汉军进到距唐军约十余里处,停了下来,已在列阵。
临时搭起的中军望楼上,李善道身着黄袍,腰束革带,手扶栏杆,遥望唐阵。
一干文臣武将,分列左右,甲胄与衣冠相映。
“此子果豪杰。”李善道远眺李世民掠阵,摸着短髭,笑道,“势危力蹙,背水列阵,凛然不惧,亲励士气,倒有几分当年我起兵时的气概。”
于志宁说道:“诚如陛下前所谕李世民之言,国家兴亡,在於人心。他再豪杰,当此大势,一匹夫耳,又有何用。”
李善道微微一笑,说道:“其若在唐,临此大势,固一匹夫;为我所得,足以驰骋其才。今日一战,唯不伤世民一人,擒世民者,国公之封。”见李世民激励士气已毕,己军前阵则已大致列成,便回顾身边诸将,视线从薛万彻、单雄信、尉迟敬德、石钟葵、刘豹头、郑智果、罗艺、程咬金、张士贵、李君羡、李孟尝等面上一一看过,笑问道,“谁愿为我陷阵先锋?”
诸将纷然出列,奋声争抢,响遏行云。
蓝天白云之下,灞水如一条长练,蜿蜒流淌。已是仲春时节,河岸的柳树抽出嫩绿的新芽。越过唐军的阵列,好像可以望见长安城楼,在淡淡日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座即将被潮水吞没的孤岛。天地间再无别的声音,只余春风过野,吹动望楼边上的“汉”字大纛,招展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