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六章 村长的童话 (第2/2页)
林子轩摊开手,表情温和,他想给予一些实质性的帮助。
孩子们愣了一下,有的悄悄后退,神色开始慌张,显然这陌生的善意来得不是时候。
看着孩子紧绷的脸,林子轩弯腰放在原地,转身开炉炼药,他知道信任建立需要时间,最好的方式是不去打扰。
时间一分分过去,孩子们陆续下了山,只有一个小女孩胆大捡起一些,然后恭恭敬敬地拜别。
直至第二天,小女孩带来了一些瓜果,小心地放在林子轩身边,又找了一个靠进药炉的地方坐下,安静修炼。
同伴们的脸上有吃惊,但更多是后悔,他们不是不敢向前,只是药气太浓,熏起来难受。
“小禾真是捡到宝了,哪天我要去爷爷那偷几株药材出来,跟他来换些尝尝。”这心声来自于一个肥嘟嘟的男孩,他正眼巴巴地望着小女孩,脸上有藏不住的羡慕。
“听说味道比蜜浆还甜,不如多要些,没事当个零嘴吃吃。”
小胖子掰弄着手指,心中盘算着窃取的数量。
一连又是几天,林子轩的访客越来越多,那个叫小禾的女孩一如既往,每次都带来食物,每次都不重样。
小胖子也如愿以偿地换了丹药,尽管他不能说话,但却凭借精湛演技卖惨压价,买到了很多,两人都觉得不吃亏。
还是一个黄昏,将夜人已散尽,小禾走近,她从布兜里取出一袋灵石,放在林子轩面前,拿起树枝的手想在地上写些什么,但最终也没落笔。
直至过去了几刻钟,她终究还是没忍住,将心事全部倾诉。
“带我去见你爷爷吧。”看完了地上字迹,林子轩轻叹一声,他不为报酬,只为这场相遇的缘分。
小禾眼眶红润,默默低下头,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怕不够表达心中谢意,腰弯得很深。
“好了,别耽误你爷爷的病情了。”林子轩点头,这些天的接触,他知道对方是一个懂感恩的人,不然他不会出手。
林子轩牵着小禾的手,几十公里的距离,只用了几个呼吸间,便直接到达。
小禾眼睛瞪得大大的,她每天为了赶路,都要早起几个时辰,坐上牛车到山腰,再徒步爬到山顶。
林子轩没有注意小禾的表情,目光被眼前的凡俗世界吸引。
那是一个小型村落,周围密布着各式各样的石屋,路边有绿植,田里有庄稼,不大的范围,依然充斥着欢声笑语。
只是这份美好,却有一处地方显得扎眼。
那是一座靠山的矮房,泥土糊的外墙烂了孔,圆木盖的棚顶破了洞,在这冰雪天,比起他人的严实,似乎有几分弱不禁风。
“晚上睡觉冷吗?”林子轩忽然开口,话语有关切,也有对苦难的共鸣。
小禾明显怔住,睫毛急促地颤了几下,下意识的点了点头,然后用力摇头。
“大人,只是奉神这些日子天气异常,其他大部分时间还好。”
简陋的屋舍,一道苍老低沉的声音骤然响起,穿过泥瓦缝隙,抢先回应了他。
林子轩神色一凝。
“小禾这孩子听话,老朽没什么能帮的,就叫人凑了些粮食救急,但村里无医,只能请大人您来看看。”说话的是村长,他身形不高,但肩膀很阔,手脚皆有老茧,像是做过苦力。
林子轩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向躺在床上的小禾爷爷。
那是个枯瘦老人,眼睛半睁着,瞳仁蒙着一层水光,他把自己裹得很紧,缩成一团,发抖时牙齿磕碰的咯咯声,将房间动静闹得很大。
“当时以为是个普通风寒,让小禾喂了你给的藿香丹,吃几天就好了,没想到旧疾复发,把石猞折磨地不成人样。”
村长轻叹,俯身拉了下毛毡,盖住老人裸落的脚踝。
“他是受了阴毒,再加湿邪入侵,阻遏了气机,使得寒性凝滞不散。”林子轩语气平静,这不是什么大事,用参苏散冲服即可化解。
村长抬头,目光打量了林子轩几眼。
“其实他这病已经纠缠了很久,时好时坏,听老辈人说,石猞早些年打猎,因为一头岩羊坠入了崖窟,砸碎了陪葬的陶罐,受到来自先灵的诅咒。”
村长神色陡然变得凝重,凡人对鬼神始终讳莫如深。
林子轩自然不信这些,他取出药剂调配成汤,示意小禾喂老人喝下。
小禾不敢怠慢,坐在床边,轻轻扶起老人,用木勺一口口送入其嘴里,耐心服侍。
直至老人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在安详中睡去,村长来到屋外,拿出一壶酒,递给林子轩。
“其实重病也好,厄运也罢,在我们那个年代,算不上什么大事。”
“毕竟在咒怨没有到来之前,巫彭维持着日常医务,哪怕是绝症,也能回春。”
“可惜,百花你是见不到哩,这隆冬里,有几株寒梅绽放,就已经很不错了,至少没有绝迹。”
村长神色带着复杂,话语蕴含深意。
林子轩若有所思,站在了村长对面,轻声问询。
“前辈是在说奉神吗?”
村长闻言,想了想后,继续开口。
“大人多知道些也好,方便你看清局势,站队不那么盲从。”
“我出生在谟坷,那是离都城黎丘一个很远的县,家乡水草充沛,良田富足。”
“因为不用为粮食发愁,所以我少年无忧,到弱冠时分清庄稼,才下地播种。”
林子轩听得很认真,这故事对应着那首歌谣,他要了解来龙去脉。
村长仰头灌了一口,没说话,眼睛咪起来,半响,他右手拿起葫芦,示意前者同饮。
林子轩没有迟疑,举瓶回敬,但想到不能失了礼数,所以直接饮尽。
村长咧嘴—笑,似乎很满意对方的态度。
但他没有继续说话,而是找了把椅子躺下,在寒风凛冽中昏昏睡去。
林子轩见此,恭敬一拜,他转身回房想给小禾留下丹药,但推门而入时,得见一片新的天地。
“玄黄,是你回来了,你阿爸想让你带些粟种给他,他今年说要播一个丰收出来。”开口的是个妇人,蹲踞在溪滩,双手浣洗着衣裳。
林子轩努力走近,但却是在光影里徘徊,脚下无路,只有一片斑斓大海。
画面仍在持续,那名唤玄黄的少年将布包递给了田埂边的父亲,然后循进菜花追蝶。
风此刻掠过田禾,吹来乡间的闲话,不过是老农聊起的家常,还有猎户吹嘘的狩迹。
日月一天天轮换,人间还是祥和,听不到什么佚闻,玄黄成年,也随大人们朝起暮归,努力学习着躬耕。
岁月很平静,玄黄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吃着油盐酱醋,但闲暇时也羡慕他人的峥嵘经历。
村里的赵老头年轻闯荡过江湖,后逢烽火,弃漂泊而从军,晚年归隐故里,一手烟袋,一口苍腔,讲着沙场风霜,藏不尽的自豪。
很多时间,玄黄也挤在孩童之中,仰着脑袋谛听,心中也生起念想,但看到父母佝偻在田垄,又悄悄压下远行的梦。
夏去冬来,又是一个春秋,玄黄娶妻生子,在满堂的欢笑中,他突然觉得,这样平凡重复的日子,似乎也挺好。
村里的大人们老了,玄黄接起重担,于是,村里多了位田夫,时而坐在树下乘凉,时而站在路口眺望,他在等勤王而去的赵老头,回来讲讲新的征程。
一幕幕画面冲击而来,林子轩站在光影通道里明悟,这是村长的记忆,是他曾经的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