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洞庭一碧螺 第二章 十日太短 (第2/2页)
裴玉景说完便退开,而骊珠郡主则两颊酡红,似喝了一坛子的女儿红。
靠坐在地上的陶怀远双眼冒火,敢怒不敢言。
年轻人走出草庐,又看了一眼星空,那石碑碑面上的每个点都是一颗星星,有大有小,便汇成一副北宿星域图,而且那座雨时碑更是斗宿之首的位置。
道藏《北斗七元紫庭延生秘诀》与《考灵曜》将四象星宿解的透彻明了,北宿玄武属水,又被水行修士尊为玄天上帝与真武大帝。
少年走进石林,以雨时碑为基准,按斗、牛、女、虚、危、室、壁七宿之序行走,半柱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再望望背后,什么也没有,没有石林,也没了草庐。
夜色下,一片空旷,能清楚的看见正前方有一株硕大的榕树,独木成林,树下竖着一块碑,还站着几个人。
“终于到最后一关了。”
裴棠这样想着,迈步朝榕树走去。
近了看看,还是一样的石碑,碑东十四字,“最喜君山观鱼跃,静卧竹叶听雁鸣。”,碑的另一侧站着十几个人,不过都是面对石碑,紧闭双眼,有人脸上有大欢喜,有人脸上有大恐惧。
这些人里有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最为显眼,身披红线暗绣盘山蟒的大红朱衣,面相奇怪,红唇齿白显阴柔,但剑眉鹰眼又显狠辣,情绪波动厉害,渗着阴气与恨意。
裴棠感到意外,来到石碑后面,众人对他的到来也毫无察觉。他看向石碑西面,只一眼,便感觉有满天寒冷的白光将自己笼罩。
于是他一闭眼,打了个寒颤。
再睁眼,看到的是木梁黑瓦的屋顶,和床外刺眼的阳光,少年掀开被子,坐起身来,有些茫然的看着熟悉的四周,然后下床,拨开门帘,走出大门。
院子不大,但有树有田,西边晒着茶,东边养着鱼。
“棠儿,醒了,粥盛好了给你凉着,快去吃。”
空灵碎玉般的嗓音来自站在院子里拨弄茶叶的窈窕女人。
春寒料峭,身子骨不好的女人套着一件素白色的长锦衣,深棕色丝线绣出奇巧遒劲的枝干,桃红丝线绣出朵朵怒放的梅花,从裙摆一直延伸到腰际,简单清雅。
脸颊不施粉黛,红润不足,有些苍白,螓首蛾眉,一头青丝用紫色和白色相间的丝带绾出了一个寻常妇人的发式。
吕氏静静站在那里,便绝世独立,兼得仙灵气与富贵气。
看着看着,裴棠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妇人转身,“怎么了孩子?”
“没没,我饿了,我先吃饭去。”
裴棠慌乱的擦掉眼泪,跑着去厨房,捧着刚好能喝的稠粥坐在灶口,边哭边笑。
娘亲起的早,已经吃过了,少年吃完便收拾碗筷,从水缸里舀水,洗碗,放好。
走出厨房,帮着从茶棚里端出昨日董家伯伯送来的新茶,铺洒到竹匾里,今天天气很好。
“怎么睡那么久,娘看你一直在说梦话就没叫醒你,刚小福还来找你去放风筝,去玩吧。”
女子说话轻轻的,不时有咳嗽。
裴棠看着娘亲,只感觉天底下哪里都比不过这方小院子,“不去了,娘,你去坐着吧,我一个人就行。”
少年指着棠树下的木椅。
吕氏笑,“你呀,还没长高呢,竹匾中间那块你摸不到,去帮娘看看药煎的怎么样了。”
裴棠连忙点点头,来到名为“凤肝”的水池边,用湿布掀起药罐盖,看了看,将盖子放回去,往炉子里又加了一点碳火。
也没有干什么事,在燕啼啾啾中又吃过两餐,午饭有菜苔炒腊肉,晚饭吃的面条,然后闭目而眠,只是吕氏的咳嗽听的揪心。
第二天还是这样,只是屋檐下盘旋着两只燕子,吕氏教裴棠识《古文观止》。
第三天下山回来的董叔叔又送来了一筐茶叶,屋檐下多了一点泥迹。
第三天裴棠和隔壁小名小福大名无双的玩伴一起随村子里赶集的大人进城。两小孩用力吆喝,都将家里带来的茶卖了干净,来到老木匠老梁家,董无双偷偷买了一个木刀,裴棠偷偷买了一个木钗。
第四天燕巢已经有些雏形了,吕氏在裴棠惊恐的眼神中咳出了一口血。
第五天燕巢已经好了,裴棠进城为母亲买药。
……
第十天,黄昏。
屋檐下多了三只雏燕,啾啾鸣啼,不觉得喧吵,只觉得有些热闹,多了些生气。
晚饭是吃的是中午的剩菜,不过多了一碗青菜猪肝汤。
裴棠收拾好碗筷,又帮着吕氏将竹匾收回茶棚里,然后母子来到花开两色的棠树底下坐会。
桌上有一件未完工的大红袍子,有绣针插在上面,能看到一朵艳丽红花的雏形。
“娘的手艺可真好,我前些天去城里的时候还看到娥眉坊里摆着娘去年绣的百鸟朝凰呢。”
吕氏笑的很开心。
晚药煎好了,裴棠看着娘亲喝完,温婉吕氏这时候像个姑娘,一直皱着眉直道苦,还说自己刚怀上的时候也整天喝苦药。
裴棠笑着听,然后将药罐拿到水池边清洗,浮在水面的几尾大鲤鱼连忙窜到水里。
天色渐黑,渐凉,吕氏唤儿回屋。
少年来到母亲身边,从怀里拿出老蒋木匠雕的粗糙木钗,“娘,送给你。”
少年笑的羞涩又开怀,吕氏接过木钗,插到头发上,笑的有些哽咽。
裴棠流下眼泪,笑着轻语:“娘,棠儿不能在陪你了,时间到了。”
吕氏疑惑,“孩子你说什么,什么时间?”
玉清真传没有接话,跪下叩了三个头,当起身时面前便没妇人,没了院子,只有一座空白石碑。
裴玉景看见木梁黑瓦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自己卷入了幻境,他只是不愿那么早醒来。
擦了擦泪水,心里念叨:娘,我一定让你活生生站在人世间。
再看看身侧,比之与来时只少了三个人,而那个朱衣阴翳青年还在为幻境所困,双拳紧握,指甲刺进手掌,有血流出。
裴棠走到其身边,只觉得这个人很熟悉,感觉他身上那股阴沉的气息就是自己心里压抑的那股苦闷怨气的放大。
想了想,他对着这个可以说的上英俊阴翳青年说了一段道咒:
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所以不能者,为心未澄,欲未遣也。
说完这段《太上常清静经》,便转身走到石碑下,抬起右手,触于石碑,清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