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我见青山多妩媚 第一章 夷山采茶郎 (第2/2页)
“哎,可惜呦,吕娘前些年去了,得享不了天伦之乐,苦命。”
“……”
以裴棠的耳力哪里听不见这几个妇人的言语,不过这些年他听得太多了,早已淡然处之。
路过一件黄土房,一个老妪正在清扫门前空地,裴棠停下脚步,大声道:“林奶奶,董哥有来信吗?”
年不过花甲却因生活而格外显老的妇人抬头见是邻家仔子,笑道:“没呢,不过我想应该快了。”
裴棠也笑着应道:“董哥肯定是太忙了,上次来信不还说已经当上校尉了吗,您就等着享福吧。”
老人笑得眉头皱纹化不开。
闲聊两句后,少年来到一处小院,这是他生活十六年的家,母子相濡以沫十三载,这里的一切他都太熟悉了。竹片作篱,人腰高,防不住贼,是裴母为幼子养了三五只鸡,因身体病弱赶不了鸡才圈了个院子。
进院左边是几个硕大的木架,上面摆着三个径长六尺的竹匾,里面铺着一层半干的茶叶,一旁有个小棚子,里面放满了竹篓炒锅等制茶工具,裴母便是靠着精妙的制茶手艺将裴棠养大。
他走进去,放下背篓,将采集的新鲜茶叶均匀铺在竹匾上。
右边是两块菜地,种些时令菜,一旁有个八尺见方的水池,取名凤肝,原来这地方是个古井,后来塌陷形成了一个小池塘,里面有十几尾丰腴的青鲤游曳,每次裴母洒下一把炒米,十几位青鲤跃出水面争抢时,小棠儿便会开心的拍手。
往后便是一间土砖盖成的两件小房子,黄墙黑瓦,虽小但足以让裴棠儿时过得心安满足。西边那间是洗浴生火之处,北边的才是住所,门前有一株一丈多高,女子腰肢粗细的棠树,这棠树乃是裴母来百草村时亲手所植,一直令村人啧啧称奇,两个主枝干从地起便像扭麻绳一样相互缠绕,一枝开白花,一枝开粉花,更像是一对双生木。
裴棠之名由此而来,裴母在世时做的最多的一件事便是在棠树地下静坐,时而看看头顶如雪如霞的花朵,时而看看在庭院里玩乐的幼子。
只是三年前,树底人变作树底坟,坟前有碑,由百年老茶株木所雕,宽六寸高九寸,色沉纹清,有醇香味,如同阴宅主人生前一般温婉秀气。上刻大楷十二字:亡母吕妲之墓不孝子裴棠立。
十三岁的裴棠没有听从村人的建议,更不相信鬼神之说,执意要将亡母埋在棠树之下,庭院之内,如同倔驴一样亲手挖坟,亲手立碑,亲手刻字。神异的是,自打裴母故去后,棠树花开不谢,四季长存,百草村的人都说是吕娘的亡魂放心不下幼子,不去轮回,化为棠花守护着孩子。
裴棠对此深信不疑。
这也是为什么年轻人已经腰缠万贯还要定居于山村一偶的原因。
推开木门,小屋里陈设简单分隔成三间房,中堂如寻常人家一样,有桌有椅,只是裴母在世时孤儿寡母无亲无故来人极少,病故后就更无人前来坐坐了。掀开门帘,右边房间便是裴母生前的休憩之所了,一张寻常木床,一个简陋的朱漆梳妆台,一张衣柜,便只有这些了,都是裴母初来时村里老木匠打造的,这么些年也从未换过。
幼时裴棠与母亲一起睡,再大些,裴母病情愈重,夜夜咳血,裴棠便还是和母亲同睡,以便照顾,到三年前裴母故去,裴棠还是睡在了这张床上,只有这样,他才不会半夜惊醒哭啼。
裴母刚走的那段日子,小棠儿睹物思人,难以自制,几乎流干了泪水,时间慢慢流淌,抚平伤痕,这才好些。
打开衣柜,上下三个夹层,最下面堆放着十几件崭新的男子衣衫,裴棠每次进山采茶衣物都难免脏污破损,所以备用的较多。中间只有寥寥两个折叠整齐的包裹,一个里面是一青一蓝两件书生长衫,一个里面是大红大紫新郎袍,皆是裴母生前缝制,多年如新织。最上层是裴母生前遗物和裴棠自己幼时衣衫,保存完好。
裴棠从最下层随手拿起一套衣衫,来到凤肝池,褪下满是泥泞的外衣,只穿着一条亵裤便钻进水池,惊的十几位肥硕青鲤慌忙钻到池底。
一会功夫,穿着一新的年轻人来到庭院把晾茶的竹匾搬到棚子里,春季多露水,湿气重,夜间可不敢在屋外晾茶。
摆弄好这些来之不易的茶叶,裴棠来到灶房,他四岁时便能淘米洗菜,六岁就能独自给病母煲汤,所以生火炒菜对他说是信手拈来,一菜一汤片刻便好。
吃饱喝足,天色已黑,但月光晴朗星光璀璨,足以视物,年轻人来到庭院中央,按着花大价钱买来的拳谱上所说演示的那样搭起了拳法。这套名为《拨云》的道家养生拳法行拳极缓,注重呼吸,有静气安神之效,最适宜在睡前打上片刻。
收拳独立,年轻人看看天上的那轮皎月,想着天色不早,明日还要起早赶往玉关城,便回房间睡觉了。
安静,悠然,孤寂。
不足为外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