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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篇 人皮草囊

  第二篇 人皮草囊 (第2/2页)
  
  “——吃饭了!”母亲熟悉的叫声传来。
  
  我抬头看看门外,天色已经快暗下来了,屋内的光线也小了许多,我竟不自知。
  
  我环视了一下佛堂,小心地放下信笺,不敢将它们带离属于它们的地方。走出佛堂,我便闻道一股蒸煮的米香飘来,或许是饿了,这股米香特别的浓。
  
  “妈,今天怎么这么快?”
  
  我走到大堂桌前,饭菜已经摆好。
  
  “有吗?我怎么不觉得,也许今天火旺吧。来多吃点!”母亲夹了块腊肉给我。
  
  “你知道‘空印案’吗?……”我打算将佛堂看到的信笺一股脑地说给母亲听,可刚问出口就后悔了。因为我看到了母亲一脸的茫然。我吃了几口米饭,尴尬地叉开话题道:“今天的菜特别香,火候十足。”
  
  这也是实话。
  
  3
  
  我蓦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阴暗荒凉的空地上,阴郁的气息弥漫着,周围寸草不生。寒风簌簌地刺骨。突然,一阵乌鸦的尖叫声盖过了风声凄厉而后,大地突然颤抖起来,土地开始破裂,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将埋在地里的东西往上推。莫非地下有什么东西?我的屁股底下好像也有东西在晃,幅度越来越大,像是生命的萌动。
  
  突然,轰地一声,我被震倒。当我爬起来时,面前拔地而起几百座崭新的坟墓。这些新坟横几十座,竖几十座,像排兵布阵的兵马俑一样形成了整齐的方阵,方阵的最前面有两座与众不同的巨大的坟,就像领队一样。它气势恢宏,惊天地泣鬼神,好像在震慑附近的阴魂。
  
  海市蜃楼?不可能!方阵中上百座新坟的墓碑都是无字之碑。我试着去触摸着墓碑,因为我想知道它们是否真实地存在。我战战兢兢地伸出了手,希望自己摸到的是空气。可事与愿违,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墓碑坚硬的质地。阴冷的寒气从手指传递我的全身,我不禁被吓得站在墓碑旁,一动不动。
  
  不对,坚硬的质地在变化,越来越软,阴冷的寒气也在消失,我感觉我在抚摸一个人光滑而温暖的后背,肌肤的质感越来越明显。我汗流浃背,只听得到自己的粗喘,手也软了,发着抖缩了回来。我定睛一看,每块墓碑上都盖着一块雪白略微发黄的油布。
  
  此时,云散月出,寒冷的月光罩了下来,细细的绒毛在月光下闪闪发光,特别的美。恐惧感也随之消散不少。可是很快,当我意识到这是人皮的毛孔时,情绪仿佛从天上陡然掉到地上,全身都被恐惧笼罩,不禁大叫出声来……
  
  我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床上,床柜上还放着空牛奶杯子。我心惊肉跳,全身竟被冷汗浸透了。窗外的阳光照了进来,我不禁又想起佛堂的那些书信和古书,睡意瞬间烟消云散。士利的文字有一股不可抗拒的魔力,就像加上了某种诅咒,但凡看过的人都会义无反顾地坚持继续看下去。
  
  于是,我回到了佛堂,坐了下来,打开第三封信。
  
  灵德吾兄:
  
  我知道你和我一样痛恶贪官污吏,都很赞成皇上整肃官场。宋元官吏专事姑息,赏罚无章,导致最后的败亡,故皇上今有此不得已下策杀一儆百。附近的乡里虽是穷山僻壤的地方,离京师万余里外,但都悚心震胆,犹如皇上亲临,不敢稍加放肆。他们都知道如果犯有丝毫逾越法度、礼仪的事情,朝廷一定会在朝夕见给予惩办,可谓亘古未有。
  
  可经历此事后,我又有了新的担忧。我们都没想到皇上对贪官如此恨之入骨。各级官吏如履薄冰,托你的口,我已经告知许多同窗好友。
  
  其实我也发现了一些端倪,朝堂之上,皇上是否下决心大批杀人是很容易看出来的。要是这天他掀玉带在肚皮底下,便是大风暴的信号,准有大批官员被杀。要是有一天,他的玉带高高地贴在胸前,大概杀人就不多了。
  
  士利
  
  看到这,我突然觉得朱元璋是一个挺开明的皇帝,对贪官污吏毫无手软,无疑是平民的福音。但他显然矫枉过正了,难怪许多人避之犹恐不及?都归隐辞官。从信中看出士利的立场在变化,尤其是灵德被无辜牵连后。
  
  突然一阵冷风过,吹落了我手中的信笺。我环顾四周,拾起信笺,头皮有些发凉。
  
  在背对晨光的阴暗处,我硬着头皮打开了第四封信。
  
  灵德吾兄:
  
  你在信中说你早已续弦,并已有两个儿子,实在可贺。想想我,可能真的要一辈子孑然一身了。想必你也知道了,我之所以千方百计地寻求你的原谅,恐怕也是自己恶疾缠身时日无多了。
  
  从辞官的那天起,我就照你以前教的方法不停地抄写佛经的,心境果然平和了许多。一个人在这样一栋阴森恐怖的古宅中独自生活三年,如果不是守着那些经文,我的精神肯定会崩溃的。
  
  你知道吗,在我家,我从来是不把衣服展开挂起来晾干,都是要收起袖管和裤腿。可每每我路过田间地头时看到农家地里吓唬糟蹋庄稼的鸟儿的稻草人,免不了绕道而走敬而远之。而那天夜里,我一定都会被噩梦吓醒。
  
  想起当年曾奉皇命将贪官的人皮一点点扒下来,而后在里面塞上草囊,悬挂于官衙……那鲜血、那人皮、那毛发……说句不敬的话,这才是真正的“与虎谋皮”……自此,我再没有吃过一块肉。
  
  我感觉自己比刽子手还要罪孽更深。
  
  士利
  
  看到这儿,我惊呆了。尽管我不太相信,但从这古老的纸张和字迹中传出的气息却又强迫着我相信。从士利的文字里,我似乎看见了他的思考和痛苦。不管是谁,亲历这样的事情都会噩梦不休。毕竟士利本质上只是文弱书生。
  
  我真的感到很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找佛堂,或许我就能见到这个故事。
  
  把贪官扒皮的,这是我第一次听说。
  
  于是,我又拨通了那位朋友的电话。他低沉地说道:“明朝确实有‘剥皮实草’的惩罚方式,而且屡见不鲜。明太祖深知‘官逼民反’的道理。所以法制严明。他也善于总结经验,因为知道元朝的灭亡就是放纵和宽容贪官污吏,所以到了自己称帝,就把惩治腐败当第一大事来抓。明太祖建国不久,官吏贪赃枉法的事屡见不鲜。于是朱元璋想出一个惩治贪官污吏的办法,就是在官衙大堂的左边悬挂‘皮草囊’。就是把贪官污吏当众绞死,然后剥皮实草,做成人形,悬挂示众,手段的确残酷。但是颇有成效。普通老百姓只要发现贪官就可以直接把他们绑起来送京城治罪,如果有人阻挡,就诛杀其九族。当然了,用现在的文明的角度观察,这个法子恐怕要招致太缺乏程序正义的非难。据史料显示,洪武十九年,全国十三个省从府到县的官员很少能干到满任的——不是上调升官了,是被朱元璋给杀了。为了贪60两银子而杀头的官员多达几万。”
  
  “那岂不是杀光了吗?”我冷笑到。
  
  “史料上说,朱元璋有一年发榜派官364人。这些人都是千里挑一的进士,监生。朱元璋或许想,这些被孔孟道德说教喂养大的儒家门生,应该不会贪污吧。一年后,杀6人。效果好像还是不错,儒家的道德自律还是起到了作用。可是别急,后面还有358人,‘戴死罪,徒流罪办事’,也就是说一个也没少,全因贪污犯事了!”严肃的语气让人窒息,又或让人窒息是残酷的事实。
  
  “什么是‘戴死罪,徒流罪办事’?”
  
  “这个‘戴死罪,徒流罪办事’也是朱元璋的创造,官员被杀的没有人干活的了,只好把这些判了死罪的官员拉出来,‘穿官服,戴镣铐’去办公!可惜朱皇帝最终也没能想出个万全之策,让贪官不再贪,不再有!”
  
  我苦笑着随口问了一句:“贪官真的禁不了吗?”
  
  “你问得真好啊!反正朱元璋到死也没弄明白!而他只是拉开明朝法制史上,滥施惨刑的序幕。他审理过程中使用的酷刑名目繁多,种种刑罚无奇不有,惨无人道,令人心惊胆战,不寒而栗,如断手、跺指、挑筋等等,不一而足。当然他的失败并没有映衬出后人在此战线上的成功,或者说方法和手段比他更高明!”
  
  “我虽不善历史,但依稀也记得朱元璋是将‘礼法为国之纲纪’的,《大明律》明确废除了历代相承的黔、刺、剜、阉等酷刑。”
  
  “你说得不错,但朱元璋的自己的所作所为常常与之矛盾,就拿‘空印案’为例,朱元璋名义上以惩治贪污为理由,却以证据严重不足的罪责擅兴大狱,拷讯成招,广事株连,不问真伪,充斥着蛮横与**,没有丝毫的公平正义可言。坦白说,他不像一位统治天下的君王,倒像一位十足的丧失人性的屠夫,而那些大臣都是可以任意屠戮的羔羊。”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顿时明白了那句不得轻易入仕的祖训,显然灵德是被扒皮实草的场景吓住了,生怕子孙后代遭此厄运。难道“人皮草囊”就是祖先险些惨遭的“抽皮剥筋”吗?我感到一种恐惧从这些古老的纸张里汹涌而出,紧紧地包围着我。我似乎看见在我读信的同时,士利就在我旁边和我一起读着信。我抬起头来,看到了他褶皱的脸,很冷酷。从他的身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血腥。
  
  或许是累了或许是昨晚没有睡足,我竟然打盹。望着阴暗潮湿的角落,黑色仿佛渐渐在弥漫。而后被光亮驱散,冷冷地月光下,空旷的地方,天空中高高挂着无数只风筝,有燕子、老鹰……他们在自由而有序地翱翔,错若有序。我高兴极了,仰着头跟着风筝在奔跑。突然,我感到强烈的恐惧,因为空旷的地方似乎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呼呼的风声。我一低头,后背发麻,成百上千只风筝有线无人,无数风筝线像无数垂下的柳丝悬在空中。谁在放飞它们呢?冷风呼呼地抚过风筝,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吓得仿佛被冻住了,缓缓抬起头,无数的风筝变成了无数晾起的衣服,细看,竟全是人皮风筝。他们仿佛在空中跳动着发出淫邪的诡笑声……
  
  我哇地一声叫了出来,然后我惊醒了,原来这又是一个梦。我站起身来,去厨房舀了一盆水,洗了洗脸,而后振奋了一下精神,又回到了佛堂。
  
  打开了第五封,我切身体会到了士利这么多年无数的难眠的夜晚是如何度过的。我已经为下一个噩梦做好准备,仿佛每做一个,我的印象就更深一层。当我拾起这一封时,我才知道这是最后一封了。因为下面的好几封都浸了水,墨迹已经化开了。从已干的状况看,信更像是当年不小心掉进水里的。
  
  灵德吾兄:
  
  谢谢你的提醒,我会珍重的,我会当心幽灵的报复。对于我这样体弱多病的身子,早点遭到报应是一种福报。
  
  你也知道,我为了赎罪,也为了让心灵安息,我事后都请来寺庙的大师为他们超度,可大师却只摇摇头,不说话。为了不让他们死无全尸,我偷偷地将所有人皮收集。可事与愿违,当我取回人皮时,人皮已经晾干,而尸身早已腐烂,家人们也都让他们入土为安了。我不愿在他们死后再次打搅他们的阴魂。尽管如此,人皮的收集却没有停下来。这一切只是为了赎罪,为了给他们找一个安身的地方。于是,人皮越收越多。在佛教中,有一种形式叫做“回向”。回向的意思,就是回转自己所修之功德,去向于你所期待的人或事。
  
  所以我决定将佛经抄在上面,希望无边的佛法能够化解他们的戾气。如《阿弥陀经》《普门品》《金刚经》《地藏经》《大悲咒》……但凡可以对他们有一点益处的,我都会反复抄上几遍。
  
  为了方便整理,我将人皮裁减成方块纸张大小,经过特殊地再浸泡和晾干,而后装订成册。我说过一切罪恶都源自内心。希望如你所愿无边的佛法不光能够使我平静,还能够让他们安息。
  
  士利
  
  原来士利也和祖父一样都有抄写经文的喜好。可是士利没有子嗣,那些古书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处理的。佛家讲的那是人的臭皮囊,能够传承佛法,也算是功德无量了。只可惜接下来的几封已经无法读出来了,否则先祖灵德和士利间后续的故事一定能够有更加清晰的解。
  
  已经是夕阳西下了,黄昏的阳光洒满我的房间,也洒在这些发黄的信纸上,涂上了一层鲜血般的颜色。
  
  4
  
  晚上,母亲端出一盘盘热气腾腾的菜,并已经把饭盛好。我和母亲对坐在桌上津津有味地吃起来。母亲照例又为我夹起了菜:“来,尝尝这个,豆腐皮!都是农家自己做的……”突然,我猛地意识到什么差点喷出饭。一个简单的逻辑浮现在脑海——信笺和经文的字迹很像,士利将抄写的“佛经”都送给了好友灵德先祖。
  
  我不禁自语道:“我知道为什么先祖的遗训是那些书只能继承,不能买卖……”
  
  母亲不解,问道:“怎么了?今天的饭菜这么香,怎么还吃吐了呢?”
  
  我脸色的肌肉不住地抽动了一下,忍不住向佛堂的方向看去:“妈,柴火堆里的那些古书呢?你不会……”
  
  母亲不明实情,不以为然地说:“做这些饭菜时都烧完了,感觉它比木柴好烧。改天再到佛堂拿点。”
  
  “烧也就烧了吧,干嘛非要用来烧饭呢?”我木然了,看着还冒香喷喷热气的饭菜,突然有一种酸涩作呕的感觉从肚子里传到咽喉。
  
  母亲莫名其妙地问:“不烧饭,烧什么?”
  
  我面无血色,吞了口唾液,呆呆地说:“我吃饱了,你自己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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