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放飞 (第2/2页)
美租界改姓王了之后,王伯良就一直慢慢悠悠的加强租界内缫丝厂的防水设施,远远的望去一圈半人高的沙袋所组成的防水墙就像打仗时的野战工事一样。顺着海河向上便是英法租界,王伯良可没有什么心思去加固美租界的河堤,就是想看看旁边的邻居在水患发生的时候怎么处置……
“日后一段时间,你们两人最主要的任务便是编写西方医学浅显的普及文章,同时也要注意搜集一些西方防灾防疫方面的内容,到时候汇编成册后可呈送中堂大人阅览……”王伯良淡淡的说道:“这也是你们两人的机会,尤其是兆庭。现在我也可以向你明言,中堂大人家中有事,迟不过一年,快则数月,中堂大人必会返乡,在此之前我会向中堂大人引荐你进入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这样也好施展你所学之长……”
欧阳庚听后心头一热,在进入武备学堂之后他才明白一些事情自己想得太过简单了。虽然他也在学堂中沉下心来,一边去适应国内的环境,一边在耐心的等待着机会,不过此时在听到王伯良打算在未来几个月的时间里把他引荐给李鸿章,他心中若是没有‘波’动那是不可能的……
“至于眷诚……”王伯良略微沉思片刻说道:“相比之下眷诚的工作可能会比较麻烦一些,开平煤矿那条小铁路就不用去想了……过完年后,眷诚你准备一下去京师,到时会有人在那边接应你,我需要你勘察一下指定的路线,由此设计一条能够在京师城中使用的皇家铁路……这件事非常重要,一旦办成,后面便会有开平煤矿铁路延伸至天津乃至塘沽的线路,届时我会力荐中堂由你来主持修建这条铁路……”
铁路的事情在王伯良看来已经不能再这么蹉跎下去了,他在天津通过西洋馆以实物的展出和各种文章的酝酿之下,感觉声势已经造的足够高。最重要的是朝廷到现在也没有对开平煤矿那条小铁路采取什么动作,这让王伯良感觉到保守派似乎有一定的顾忌。
开平煤矿的股票在外面就算出价两百两一股都求而不得,一旦把铁路的底儿给掀翻,到时候足以让很多人家破人亡。更何况矿务局已经准备好新发行一百万两白银的股票,这个雪球越滚越大,就算朝廷里面的大佬也要掂量一二。
不过铁路毕竟是招人恨的新事物,想要让铁路就这么轻松的过关根本不是保守派的风格,很大的可能是想等李鸿章归乡丁忧之后再下手。王伯良可不想束手待毙,给慈禧太后敬献小火车的事情也要开始运作起来——他也不知道李鸿章到底什么时候回乡丁忧,只能在与周馥等人的接触当中察言观‘色’做出推断而已,不过无论如何这个时间不会太久了。
“以后你们二人迈出武备学堂之后,可就算是真的开始你们自己的事业了。同学互助自然是理所当然,不过外面终究不比武备学堂,一切要谨言慎行,凡事都要落得眼光长远些……”王伯良颇为感慨的说道。
王伯良不可能将他们两人永远留在武备学堂,詹天佑还好些,至少武备学堂还有铁路工程的相关课程,在国内想要找一个有他这样水平的本国人根本不可能。至于限制欧阳庚半年时间已然是有些过了,而且欧阳庚的心思可比詹天佑要活泛多了。
如果是不知情的外人,在看到两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就像个学生一样接受一个明显比他们还年轻的少年叮嘱的时候,总归是怪异的,不过像这样的场面詹天佑他们早在美国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了。
欧阳庚和詹天佑在听后除了兴奋之外,更多的还是感动,王伯良对他们的帮助无疑是非常无‘私’而又周到的,大到朝廷事务决策流程与其中的一些猫腻,小到周围人的‘交’往禁忌。
自幼留学的他们在学成归国之后,其实除了会读写同样的语言之外,本质上他们几乎与外国人没有什么区别,算起来他们他们更近似于毕德格或是何天爵这样久居清国的美国人。
其实王伯良当初对留美幼童归国安排上也只有暂时借助的打算,不过自从容揆他们两人被解送归国之后,他才意识到留美幼童已经和后世正常的留学生完全两码事了。若非他们清国人的身份,在本能上有忠于民族、忠于国家的想法,其实他们跟洋人没有任何区别。
这也难怪历史上留美幼童在全部归国后,一二十年都没有什么显著的作为。若非清国在甲午战争中惨败,彻底将“天朝上国”打的粉碎,‘激’起了民族危机感从而彻底转向学习西方,留美幼童继续沉沦下去也是正常的。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局限‘性’,对此王伯良在归国后是深有体会。现在的清国虽是处于‘激’‘荡’变革的前夜,但保守的氛围亦是空前的强大,一些事情都需要从头做起,甚至如同法国大革命前夕的那些启‘蒙’思想家一样,要做许多先期的培育工作。
事实上王伯良在前世的时候所知道的留美幼童的情况非常少,准确的说他最熟悉的只有詹天佑一个人的经历。就算是詹天佑也并不详细,详细的部分都是介绍修建京张铁路的情况,至于求学什么的就是一句带过。
可以说“留美幼童”这个群体,他们所学的知识相对于目前清国的环境而言,就像是一个“早产儿”——现在清廷对于要不要修铁路还闹得不可开‘交’,詹天佑这样的学习铁路的留学生归国根本没有任何价值,至于欧阳庚这样学习法律的,估计朝廷都不知道该怎么任用他……
“心田……”欧阳庚心情有些沉重的说道:“若非你老成持重,妥善安排我们,也许我们早就被抛在什么角落里了……”
王伯良摆摆手:“你我同学情谊,这些许小事不用放在心上……国内外终究是有很大的不同,我希望你们能够给在国外的同学写信,详细告知你们在国内的这番感受,让他们有一定的心理准备。当然日后同学们陆续学成归国,多半也还是要在武备学堂这里生活几个月的。学识和能力固然非常重要,但亦是要懂得人情练达,否则在这片土地上会寸步难行,岂不是‘浪’费了自己一身本领?”
“你放心,我与兆庭必会把归国所遇到的事情详细写信给同学们,其实这几个月我们就写了不少信,向同学们说起我们所遇到的人和事……”
詹天佑明白王伯良这是要他们两人效仿容揆和谭耀勋两人,把自己在归国后的经历介绍给尚在国外的同学。以前他们在收到容揆两人寄回来的信件的时候,感觉还是非常不可思议的,现在经过自己的亲身经历,就别有一番体会了,而自己的经历对于国外的同学是极为重要的,只不过他们现在替代了谭耀勋他们两人的角‘色’而已。
“当年曾文正公和容先生百般努力才有了我们这批留美幼童,他们的眼光立足长远,百折不挠,也甘于等待,这些都是值得我们学习的……其实在清国做一些实事就是这么一回事,艰难之处并非是没有银子或是没有‘门’路,而是在于那些莫名其妙的反对者,日后你们也会遇到……”
“心田,听说留样肆业局那边的总监一职还是空着,不知容先生还能否就任监督一职?”欧阳庚问道。
在同治十年(1870年)留美幼童计划成型获得朝廷正式批准之后,容闳被委任为幼童出洋肆业局的副委员,先期抵达美国筹建相关事宜,幼童抵达美国之后任副监督。
不过接过曾国藩接力‘棒’的李鸿章对容闳并不信任,事实上容闳自早年归国与朝廷大员诸如曾国藩等人接触后也没有获得完全的信任。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容闳早就剪了辫子,并且加入了美国国籍,这样的人对国内的官员而言暂且先不说是不是“大逆不道”,就接触过程来看也只是把容闳当做一个洋人来使用差不多。
留美幼童是容闳理想之所在,对幼童的关心也是自不必提。对于幼童而言这种关心无疑是非常重要的,但这却招致了陈兰彬等人的反感,消息返回到国内到了李鸿章的耳朵里又成了另外一个样子。最终在同治十三年(1874年),李鸿章借机派遣容闳赴秘鲁考察华工状况,以后在名义上容闳就失去了对留美幼童监管的权力。
相对于陈兰彬等迂腐之流,留美幼童更喜欢容闳,几近相同的经历让他们更倾向于容闳。自事务局总监一职空缺之后,李鸿章一直就没有明确的指定一个人,与国内诸多大佬们设想不同,留美幼童的想法非常简单,谁对他们好自然就倾向于谁,可惜这并不是他们所能决定的。
“兆庭,你看事的方式还是与以前一样没有什么改变,我都有些担心把你放出去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闯祸……”
王伯良颇有些责备的说道:“这事中堂大人的意见才是最主要的,他都不着急我们急什么?如果说非要选择的话,我宁可保持现状,让这个职位永远空置出去,直到我们所有的同学都学成归国,不了了之才是最好的结局……”
王伯良前世今生加在一起的年岁也有四十多年,虽说陷入是非圈中也就是这归国的两年,但前世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在他看来这件事最好是不了了之。朝廷和李鸿章再派去一个监督,多半其出身会是个有科举功名在身的人,这样的货‘色’就算开明也是极为有限,至于容闳来坐这个位置,王伯良压根儿就没有想过。
欧阳庚转念一想,便明白了王伯良的意思,也笑着说道:“这件事最好还是不了了之的好……”
“其实监督的位子肯定是不会这么空置下去,我估计中堂也是没有合适的人选才会这么搁置下来,只是大部分同学至少还需要三年的时间才能完成学业,这么长的时间肯定不能就这么不了了之的,莫说朝廷那边说不过去,就是中堂也会看不过眼……”
欧阳庚听后脸‘色’不禁一暗,对于留学监督,留美幼童中普遍都存在着极深的怨念,感觉就像是一个人身上背负沉重的枷锁一样,而留美幼童肆业局的那幢小楼在他们看来就是撒旦的居所。
对于王伯良的推想,欧阳庚等人一向非常信服。留学监督的空置不会就这么不了了之,现在已经快一年了,这本身就是非常令人惊奇的事情。
王伯良笑了笑说道:“不过现在暂且不用担心这些,这个监督的位置怕是一时半会还定不下来的,毕竟中堂大人现在事务繁多,除非出现容揆和谭耀勋那样严重的事件引起中堂大人的注意,否则他是顾不上的……兆庭,你们写信回去的时候也要向同学们解释这些,莫要让他们误己误人做出出格的事情。若是出了什么问题,连累其他同学无法完成学业的话,就不要怪我不顾同学情谊了……”
只有身在清国才能体会到保守力量的氛围是多么的强大,毋庸置疑,欧阳庚和詹天佑经过半年的生活后对此都已经深有体会了。正因为如此,他们对当初容揆和谭耀勋剪辫信教的做法已经改变了最初的观点。
这样出格的事情一旦发生,所造成的影响就不是当事人所能承担的,最终事情会演变成所有留学生被撤回。以前他们在看到王伯良寄来的信件中这么说,对此还感到不以为然,而他们在归国后没用多长时间便知道王伯良所推测的结果很有可能会发生。
尤其是在得到史锦镛的消息后,所有留美幼童的叛逆行为都收敛了不少。他们一直以为史锦镛就算被遣送归国,至少也是接受过完整中等教育的人才,做个翻译或是从事教育工作还是绰绰有余的,却没成想对其处置会这么严重。
可以说史锦镛对留美幼童的教训虽算不上“幡然醒悟”,但也是“如遭雷击”。王伯良通过书信联系,明显感觉到了留美幼童的变化,他也加紧寻找其余几名像史锦镛这样提前被遣送归国的幼童,可惜在这个时代寻人的难度可不是一般的高,直到现在还是一无所获。
王伯良想要寻找那些因为犯错而早就被遣送归国的幼童,除了想要尽一份同学之谊给他们切实的帮助之外,当然也少不了以他们为范例给那些在国外读书的同学讲明一个事实——任何‘浪’漫主义的想法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