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魔术 (第2/2页)
半个小时以后,兰兹贝克伯爵怀里抱着一个大纸包,回到了寄宿的二楼。他全身上下已经被雨点浇透。一进用作饭厅的小间,他连声地说:“陛下,皇帝陛下,我给您带来了一些食物。真对不起啊,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这里只有这个了……陛下,我把我的艾丽丝赠送给我的金坠子都卖啦……”他一边流着泪,一边打开纸包,取出一只喷香的烤鸡,几段腊肠,一大块白面包,一小瓶果酱罐头,以及两瓶廉价的葡萄酒。
然而,房间的气氛,出乎伯爵的意料。那个一贯粗暴,甚至在从帝都奥丁逃亡出来旅途中将鸡汤打翻在侍女身上的由谢夫二世,如今正希里呼噜地用断柄的勺子大口喝着麦片粥。听到伯爵的声音,他抬起头来:“兰兹贝克伯爵,外面雨很大啊,卿还是应当注意身体的。来乘热喝点麦片粥吧,加点盐还是很可口的哦。”
兰兹贝克伯爵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又怀疑坐在桌子前面的是不是自己长期侍奉的皇帝。然而,没错,正是那个一贯粗野和暴虐的爱尔威.由谢夫.冯.高登巴姆。只是,眼前这个穿着普通少儿衣服的人,正以和蔼和亲切的目光看着眼前手足无措的伯爵,并且用让人听着很舒服,以及成熟得有些意外的声调继续说:
“多谢卿长时间来对朕的照顾。如今是处于非常时期,请不要再为朕的衣食操心。只要是普通人能够吃穿的,朕也可以。我们的钱本来是不多的,如果再在这些地方破费,那么就更艰难了。卿今晚上既然已经买来了这精美的食品,我们不妨留起来,一起多享受几天吧。”
伯爵因为激动而浑身发抖,直勾勾地看着眼前这个不满九岁的少男。是的,无论五官体貌,确实是自己长期相处的那个皇帝,然而,表现出的,却又是完全不同的气度和风范。
“还有,听说卿卖掉了一位女士赠与你的珍贵坠子?朕不能容许这样的行为,这不仅是对那位女士的伤害,亦是有损高登巴姆王朝贵族尊严的。明天,卿把朕的金制餐具中挑出足量的,去赎回坠子吧。既然晚餐本身已经确定,餐具其实是不需要的东西了。”
年幼的皇帝,带着暖人的微笑坐在桌子前,依旧是黄色的头发,茶色的眼珠,突起的下巴,平滑但却缺少光泽的皮肤,然而眼光中,却包含了宽厚与善解人意。艺术家伯爵心中涌起潮水般的感激,跪倒在地,抽泣着,亲吻木质的粗糙的地板:
“奥丁大神啊,求你赐福于陛下!求你让陛下永远保持今夜的圣明吧,即使要求我的生命,我也将欣然双手奉上!”
“艾黎克先生,扶伯爵起来吧。”
“是。”年过五旬的宫廷仆人走上前,将因为激动而浑身发抖的年轻伯爵扶起。尽管处于偏僻荒凉的边境星球,而本身又随时可能陷入衣食无继的困窘,然而兰兹贝克伯爵却实实在在有了“幸福”的感觉。而这,即使对富于艺术家气质的他,亦是难于从过去在奥丁的灯红酒绿中领会的。
干达尔星域外延的空间。
“连内肯普舰队继续紧逼我军!”特里古拉夫战舰上,天坠星上校反馈着敌情。
“是么,识破计策了。”亚典波罗轻轻敲击着面前的指挥台:“继续后退,不要被他的主力追上了啊……”
“提督,请问在用兵中,如何才能准确预料敌军的动向呢?”
“嗯,尤里安,这个问题问的相当好。实际上用兵的对抗就是一种博弈,双方采取不同的战术会有不同的后果,而各种策略又有相互克制的问题,从理论上,是没有‘预料’一说的。然而一般而言,战役中占据优势的一方,相对会选择比较稳定的一种战法。这实际上可以算占据劣势方的一个机会吧。因此,如果让敌人感到他们占据明显的优势,或者让他们感到自己会占据明显的优势,他们自然就会选择那一种最稳妥的战法,这样简直就是左右敌军的选择,岂止是预料呢?”
“可是,那么占据优势的一方难道不会因此而预料劣势方的选择,从而改变自己的部署而恰好加以痛击吗?”
“是的,所以就像我刚讲的,从实质上来说,博弈论是没有最佳的。然而对于占据优势的一方来说,它的随意变换,也完全可能因为对方的改变而反而丧失最佳时机;相对于不变的稳妥策略而言,大多数人从心理上会排斥这种放弃已有的而追求未知的。尽管十有八九对方是不会老老实实跟随你稳妥的。”
“那么,占据优势的反而不利了?这可是违反常识的结论啊?”
黑发的元帅笑了:“不能说占据优势的不利,而只能说占据优势的由于已经具有优势,因此与占据劣势的相比,在战术变化上消极的可能性更大。然而另一方面,占据优势一方无论是自身的承受力和对敌方的打击力都超过劣势一方,所以,即使劣势一方采取积极而变化的战术策略,通常也不过是缩短两者的差距而已。一般情况下,实力本身的优势总是比一切奇谋都更容易导向胜利的。”
“这样啊。”
“当然,前面我说的是优势下使人的策略趋向固化。还有另一种相反的情况,当一方遭遇突如其来的不利局面,也可能因此使得‘相对没那么不利’的一种选择成为其必然。实际上两种都是人的思维误区造成的,然而,高明的将领,就应该设法利用敌人的这种思维误区。”
十二月十日的凌晨三点左右,全神戒备的舒坦梅兹舰队发现侦察视野内出现了同盟军的影子。然而由于大量的干扰,无法确认进一步信息,相反却被敌军的武装侦察舰队击毁了不少侦察舰只。同时,舰队两翼亦有大量能量波的运动。对于敌情十分戒备的舒坦梅兹,下令后撤,与敌军保持侦察范围内的接触。此后,舒坦梅兹舰队与友军包括海尼森方面的超光速通讯,因为强干扰而再也无法继续。由此陷入恐慌的舒坦梅兹舰队,只得加紧一切可能的戒备,准备承受不知道何时到来的攻击。失去对舒坦梅兹舰队联系的米达麦亚、罗严塔尔,亦判断同盟解放军即将开始攻势,而敦促各舰队尽快赶往卡里曼星域增援。
十二月十日上午,克纳普斯坦少将的快速舰队继续紧咬前方的解放军舰队,早已脱离了干达尔星域的防御范畴。由亚典波罗中将、吴春浩少将和马里诺准将三人指挥的解放军诱敌舰队,则忽然转折了九十度的方向,继续以高速逃逸。克纳普斯坦立刻汇报了随后的连内肯普上将。上将得出结论:“这是想干扰我军的视线,而给他们的主力部队攻击舒坦梅兹舰队争取时间。继续朝卡里诺曼星域进发!”然而格利鲁帕尔兹少将提出不同的见解:“目前我军前锋与中军分离较远,不合用兵之道。而且敌军三千艘不是可以忽略的战力,如果迂回到我舰队后方进行突袭,恐怕造成的麻烦更大。因此不妨让克纳普斯坦少将的快速舰队乘势转移到本队的侧翼作为掩护。”连内肯普同意了少将的建议。而亚典波罗分舰队亦作出了迂回到后方的架势。连内肯普不为所动,传令继续挺进。然而到十三点二十五分的时候,侦察员发出凄惨的警报:
“发现敌舰,四点钟方向,数量:一万艘以上!”
菲尔姆特.连内肯普上将几乎从座椅上跳起来,并下达了核实的命令。确认噩耗的情报很快再次传来,同时,转移到连内肯普本队左翼的亚典波罗舰队,亦向着帝国军阵列疾驰而来。直到此时,连内肯普方才发现,原来杨威利对舒坦梅兹的“声东击西”,其实还是花招,而最终目的,却在于把自己诱出干达尔星域,然后加以围歼。只是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同盟解放军”以凶猛的姿态猛扑过来,派特中将和柯瓦修少将从二点钟方向,卡尔先中将和马里涅汀准将从四点钟方向,杨元帅和费雪中将从三点钟方向,如同三支利箭,瞬间贯入帝国军阵列,光线与飞弹的刀剑无情切割着帝国军编队,而把里面的生命通通化作有机的微粒和分子。
“居然会是这样的呀……这个杨,又中他的诡计了……”连内肯普浑身发抖地撑着舰桥的栏杆:“现在只能坚守待援了……绝对不能放弃的……”
“阁下,请不要犹豫了!”格利鲁帕尔兹少将在通讯中声嘶力竭地喊道:“乘着舰列还没有被完全切断,立刻全速前进,先脱离战斗再说!敌军数量占据绝对优势,我们根本无力抵抗!”
“格利鲁帕尔兹阁下说的对,上将阁下,请立刻下令脱离!”来自克纳普斯坦的通讯急切地喊道:“下官愿意率领本部舰队留下来牵制敌军!”
于是,克纳普斯坦的分舰队以机动的运作尽可能躲避两面倾泻而来的火力,而连内肯普的舰队则以不顾牺牲的姿态向前突进。密集的火力撕破了前方有柯瓦修少将布置的薄弱的防御。然而乘着这会功夫,派特中将却指挥本部的战舰,迂回到敌军的下天顶方向,而用交叉火力加以射击,从而把连内肯普本队中部炸得一片狼藉。
“我认识杨的才干真是太晚啦……”“波罗库斯”舰上,派特中将对着调任为自己参谋长的拉欧准将说:“不过,能够成为奇迹杨独立指挥舰队前的最后一任主官,大概也是会被历史记下来的罢……”
这一点派特判断正确,因为无论谁写杨的历史,总会有一笔“在亚斯提会战中,以幕僚身份接替派特中将指挥二舰队,而迫使莱茵哈特所率帝国军在优势下撤退”的记载的。
此时,杨威利的本队以集中一点的火力,在连内肯普本队的中央不断制造出惨不忍睹的缺口;卡尔先和马里涅汀两位提督,则率领本部的快速舰队迂回到帝国军本队后方,而形成半包围追尾的态势,给连内肯普上将的舰列造成更多的破坏。只是,拼死抵抗的克纳普斯坦分舰队顶住亚典波罗冲击的同时,从斜后方射来火力,迫使两位提督停止了追袭,而转头应付。尽管如此,当连内肯普上将于十七点二十二分脱离战斗时,他的本队仅仅余下了一千四百余艘舰艇,而且其中四分之一带伤。
杨威利为了本次战役,可谓煞费苦心:首先以亚典波罗舰队在干达尔星域外围佯动,随即派遣欺敌舰队袭击位于达希尔星域的帝国军侦察据点,而给敌人制造杨舰队声东击西是准备攻击舒坦梅兹舰队的假相,然而以亚典波罗的牵制舰队将连内肯普舰队引出基地,再加以聚歼。连同亚典波罗舰队,杨把超过一万四千艘的战舰,亦即是同盟解放军战力的八成以上投入。指挥达希尔星域以及在卡里诺曼星域对舒坦梅兹威胁的舰队,由伤愈的摩顿提督指挥。因为原先旗舰阿齐列沃斯损毁,暂时借用尤里西斯舰作为旗舰。担任他参谋长的是派特里契夫少将,幕僚团人员有舒奈德少校、米科尔上尉和吉姆少尉等。而负责指挥情报干扰则是巴格达胥中校。
到十七点三十分时候,飘荡着金属与非金属碎片的战场已经淡漠了炮火。克纳普斯坦少将在确认主官成功脱离之后,指挥自己残余的不到五百艘舰艇掉头向干达尔星域逃跑。杨没有下令追击这支无关紧要的战力,而是命令迅速准备从各个星域的间隙返回藏身的乱流之中。
“为什么不乘势攻击干达尔星域呢?如果能攻克,则在同盟境内的一千万帝国军等于是被切断了动脉呀。”亚典波罗意犹未尽地建议。
“不行的,干达尔星域有超过一百万的防御军,不是那么容易攻克的。况且,谁也不知道帝国军什么时候会过来。而与年初的游击战时期相比,我军此刻的弹药和能量实在是颇不充足了。从目前舰队中的储备来看,即使是只有七千艘的舒坦梅兹舰队,我也没有信心吃掉呢。”
“是么,真是遗憾啊……”年轻的中将把帽子摘下来,扇去因为狂热指挥战斗而流下的汗水。
另一方面,直到杨舰队已经全部回归巢穴之时,舒坦梅兹舰队依然战战兢兢地原地布阵,准备迎击不知来自何处的突袭,作为坐镇海尼森统筹全局的罗严塔尔,亦严令必须等待****海特舰队汇合之后,才能进一步行动。毕竟,经历过年初被杨威利一天之内击溃两支舰队的噩梦,谁也不知道这个魔术师下一步会干什么。
宇宙历799年,帝国历490年十二月十日,杨威利率领的同盟解放军与连内肯普的帝国军在干达尔星域外围空间展开的激战,以解放军大获全胜而告终。杨威利投入战舰一万四千四百余艘,损失八百余艘,官兵阵亡和失踪四万七千余人。连内肯普投入战舰九千二百余艘,损失七千三百余艘,官兵阵亡和失踪七十五万三千人,被俘六万余人。临时军政府后来将俘虏全部释放,因为缺乏必要的物质供养他们。
克纳普斯坦少将最终得以安然逃回干达尔基地,然而他的主官却没有这样的幸运。率领一千四百余艘战舰从沙场奔命而出的连内肯普,原先预备继续赶往卡里诺曼星域汇合友军。然而到了十二月十一日的八点左右,得到汇报前方有数量约二千艘的帝国军舰队。正当预备上前联络之时,迎面却是密集的火力。回路中响荡着惨叫,舰队前部的爆炸不断拉扯出死亡的空挡。随即,两翼出现了超过一千多艘的同盟军战舰,而令连内肯普剩余的部下感到异常恐惧。此时,通讯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着男装,身材高挑而有一头美丽金发的女子:
“在下是自由流浪者舰队参谋长萧。你们已经被三倍的兵力所包围,因此,希望能够投降。”
“投降!说什么啊,我是银河帝国的上将提督!”连内肯普军人的气概被激励而出,咆哮着下达了“全军突进”的命令。
然而海盗的火力雨点一样从三面洒来。已经经历苦战的帝国军舰队在火团中爆炸、断裂,通讯回路中的有效信道也越来越少。
“阁下……已经没有突围的希望了,为了士兵的生命,还是……投降罢……”屏幕上,亚尔夫烈特.格利鲁帕尔兹满面鲜血苦劝主官。
“你说什么!为帝国而战死,是军人的光荣!如果真的死了,那么就去见莱茵哈特大人好了,谁敢投降,一律……”话没有说完,通讯断了。
菲尔姆特•连内肯普,三十六岁的提督,眉头紧结,手哆嗦着整理着军服的扣子:“本舰突进。”他沙哑着嗓子下达了命令。五分钟之后,这位银河帝国上将连同旗舰一起化作了满天飞旋的火花。残余的大约九百艘帝国舰艇在格利鲁帕尔兹少将率领下投降了。
最后,在投降的十万名帝国军士兵中,有三分之一的人留在了海盗帮里,其中包括自知回去之后罪责难逃的格利鲁帕尔兹少将。
连内肯普舰队的覆灭,在星河中又投下了振荡的石子。尽管从兵力上,损失不到九千艘战舰,似乎不能动摇帝国军的优势,然而杨威利指挥下的同盟解放军的又一次奇袭,却从精神和士气上给了银河帝国军的将兵以沉重打击。相反的,自由同盟领域中原本就蕴藏的反抗精神,则再次被激励,而在各地掀起了新一轮的反抗高潮。帝国军的镇压和同盟政府的劝说都成为火上浇油,人们狂热地呼喊着杨威利的名字,并把他作为民主国家最终得以胜利的希望。愈演愈烈的反抗风波,终于在宇宙历800年,帝国历491年的三月产生了新的爆炸性新闻:
靠近依谢尔伦回廊的爱尔.发希尔星域地方政府,宣布脱离自由行星同盟现政府的统治,而以独立的身份,表示愿意接纳暂时无家可归的自由行星同盟军政府和同盟解放军,共同为解放同盟领域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