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王 (第2/2页)
三皮不相信那是鱼王的鳞片,但那确实很像鳞片。他没把鳞片还给老飞。老飞一直追到他家,他关了大门,任由老飞在门外嚎啕。
几天后老飞失踪了。随后三皮发现桌上的鳞片不见了,才想起傍晚喂牛时听到门扣响。村里人打了火把找遍村子,人影没见一个,又往山上走,火光逶迤,一直通到白水湖。冬天夜里的白水湖极其冷寂,水面不起一丝丝涟漪。人们的喊声衬着偌大的湖面,是那么的渺小,孤零零地撞到对面陡立的山崖,噗噗掉水里,激不起一点儿回响。只有孤独的鸟儿在密林中发出一两声凄惶的梦呓,村里人不由得毛骨悚然,颤颤地举了举火把。火把像温暖的小舌头,很浅地舔开了一些些夜色。火光惴惴地照向水草幽密之处,只照见执火把人的影子。火把们鼓起勇气向更远处的山坳延伸。快到达白水湖的龙眼处,人们很吃惊地看见一点光,面面相觑,相互鼓动着走近了,竟然是老飞!
湖边高高架着一堆火,干燥的松枝噼噼啪啪爆响,鲜红的火光涂红大片湖面。老飞面朝湖水,叉开两条腿坐着,一面抠着脚趾间的泥垢,一面傻呵呵地对火光笑。火光袅袅娜娜舞蹈着,也呵呵呵笑。老飞脸红彤彤的,在火光中轻微地摇晃着,平日呆滞的表情灵动飞扬。村里人围了老飞一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都看着老飞。老飞目不斜视,似乎没看见村里人,仍一个劲儿对着火光傻笑,他呵呵呵,火光也呵呵呵。村里人奓起一身鸡皮疙瘩,只觉得脚底发虚,头皮发麻,喉咙发干。僵持许久,一个胆大的说,老飞,谁给你烧的火?老飞目中无人,毫不理会,笑眯眯盯着火光。打破沉默后,那人壮了胆子,拍了老飞的脑袋一巴掌,大声喊,老飞,你怎么在这儿玩火!人们呆愣愣的,听到他装腔作势的声音冰块似的迅速消融在温暖的火光里,猛然清醒过来,七手八脚,生拉硬拽起老飞,老飞醒转过来,怔怔看着村里人,头扭向火堆对面,打着哭腔嚷嚷:鱼王!鱼王!
鱼王给老飞烧了一堆火的事情很快在村里传开。不过多数人只把这当作饭后的谈资,并不相信。老飞那样一个傻子怎么见得到鱼王呢?鱼王还给他烧一堆火?打死我也不相信,他们说,连我们这样的正常人都见不到鱼王呢。不少年轻人对老飞见到鱼王的事也持否定态度,不过他们认为问题不在老飞,而在鱼王。他们说,根本就没有什么鱼王嘛!只有老人和孩子对鱼王打心眼儿里感兴趣。我们围了老飞打听鱼王的事,老飞却昂着脑袋,只说他把鳞片还给鱼王,鱼王烧了火谢他,除此再不肯透漏一言半语。
第二年,老飞随母亲迁移到外地,我们再没得到鱼王的消息。
海天对鱼王的兴趣超出我们的料想。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我们从来没和海天提起过鱼王的事儿,可那次老刁问起,我们说了后,他一直问个不停。鱼王的那个鳞片是怎样的?一块巴掌大的鱼鳞该长什么样?我们说不出个究竟,他只好举起自己的手,对着太阳看。他的手积聚了十多年太阳的能量,黧黑而厚实,指甲间嵌着永远没法洗掉的泥垢和草汁。可那手挡在太阳和他的眼睛之间,却隐隐透出一丝丝光亮来。
不单对那片鱼鳞穷追不舍,他对老飞那晚上看到的景象更是沉迷。那晚上给老飞烧火的就是鱼王?一定是的。他自言自语,不然谁会在大冬天里给老飞烧一堆火呢?不晓得鱼王是鱼还是人,是鱼的话是什么鱼呢?鲤鱼?罗非鱼?刺鳞鱼?他自顾自地摇摇头,似乎觉得这些鱼都太过于平凡了,没有一个可以成为鱼王。可是什么鱼呢?他想不出来,我们更想不出来。如果是人呢?他继续问,会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在岸上吗?一定能的,不然怎么烧火呢?鱼王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他似乎想明白了,不由得露出笑容。那鱼王一定是人了!如果是鱼,那总会被网住的,但鱼王从没被网住。他下了结论。你们说,那天晚上会是怎样呢?究竟在白水湖的什么地方烧的那堆火?他充满希望地瞅着我们。我们胡乱指了一个地方,他却皱起眉头,摇了摇头,不对啊,他说,怎么可能在那儿,那儿有那么多苲草,旁边都是浅滩泥地。他的目光在白水湖周边漂移,湖水在耀眼的日光下银光点点,恰如无边无际起伏不定的亮白铁皮。湖光在他的眼睛里闪耀着。他的目光终于落在湖对面最远的一个岬角,高出湖面好几丈,后面是青森森的松树林。我担保在那儿!他指着远方朦朦胧胧的岬角说,那儿才是鱼王烧火的地方。他的眼睛一亮,恍如在漆黑的眼睛的深处突地闪过一星火光。
海天对鱼王的追究越来越具体,一个个古怪的问题弄得我们张口结舌手足无措,渐渐地,我们有些不耐烦了,不断支支吾吾,海天变成了自问自答,他的回答一点点地将一个真实、具体的鱼王展现在我们面前,我们仿佛看到鱼王眼睛里的自己的影子,奇怪的是,我们心底里却渐渐滋生出另一种情绪来。我们怀疑根本就没有什么鱼王,那不过是大人哄小孩子的谎话罢了,怎么能信呢?这么一想,才发现我们其实从来没有打心眼里真正相信过鱼王,这让我们有些怅然若失,可也让我们感觉一下子成熟起来了。我们就要成为大人了,不会再相信那些哄骗小孩子的玩意儿。海天再问我们关于鱼王的事儿,我们一致改了口径,假的,我们说,哪有什么鱼王呀!我们不是小孩子了。海天愣愣地盯着我们,半天说不出话来,黑黑的脸膛透出紫来。老飞不是见过吗?怎么会没有?
老飞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所以鱼王的存在成了很大的问题。可就是老飞回来,说真有鱼王,我们也不会再信了,傻子的话能信么?
海天没再向我们打听鱼王的事儿。我们时常见他一个人把割回来的草扔进湖里后,呆呆地坐在湖边那个岬角上,呆呆地注视着湖水,巴望着鱼王有朝一日从水里走上来,给他笼一堆火。夕阳西下,湖面仿佛漂着一层油,被太阳点燃了,上百亩的湖面火光熊熊,映照得四周青色的山峦微微晃动着,和透过红色塑料糖纸看到的一个样。海天在这日复一日、茫茫无际的火光中变得很弱小,一个小小的树桩头,执拗地栽在孤零零的岬角。
五
白水湖风平浪静。老刁和海天不再背着长枪巡逻,那支长枪不知道被藏到什么地方,我们很想再看一看、再摸一摸那坚硬的枪管和枪托,海天总是微笑着摇头。我们说,你让我们看枪,我们让你骑马。猫头的两匹红马高腿宽肩,英姿飒爽,不安地打着响鼻。海天看看马,淡淡地说,我不骑。
最让我们乐的还是捕鱼。每到那天我们总起个大早,和老刁、海天划了筏子到湖心。每一网捞起来,我们都为网中蹦跳的鱼大嚷大叫。抓了鱼,老刁和海天照例要喝酒。我们喜欢看老刁喝酒,喜欢听他喝完酒后那一声长啸。可惜老刁的长啸不再给我们英雄的感觉,他似乎只是为了让我们高兴。我们几乎把他也当成我们父辈的一员。
最大规模的捕鱼在去年年末。老刁动用了最大一张渔网,渔网差不多占了湖面宽度的四分之一。又请了村里的好几个精干小伙。老刁和三个小伙子在筏子上,抓了渔网的一头,另一头在海天和另外三五个小伙子手里。筏子和人往一边走,走得很缓慢,但每个人弓腰曲背,看上去走的很吃力。湖面雾气朦胧,太阳照耀湖面,一片片光亮斜斜射入,如闪亮的白铁刀子切进豆腐。大雾缓缓消散,湖面满眼绯红,波光粼粼,似有无数鱼群在跃动。走着走着,鱼接二连三往渔网后蹦,渔网上方闪过一条条优美的银色弧线。我们盯着往后蹦的鱼,发出一声声惊叫,心疼得要不得,心想这么下去,鱼要跑光了。越往后他们走得越沉,额头挂满汗珠,衣服脱光了,单穿一条小裤衩。阳光如水一般响动,如音乐一般流淌,洗濯着每一个健康、赤裸的身子。那些三五成群站在岸边,裹着臃肿的花衣服的年轻女人们,不时低头说笑,脸颊飞起一片轻红,偷偷拿眼去觑那些凸显着力量的筋肉。拖网的小伙子们的目光往岸边瞟,大胆地从一个身子弹到另一个身子。身子里用不尽的力量涌动着,变成一声声清亮的吆喝冲口而出,沉甸甸的渔网被拉得飞快。往后蹦的鱼越来越多,一条比一条蹦得高,蹦得远,长了翅膀的鸟儿似的。岸上围观的人从未见过这等景象,吃惊得张大嘴巴。我们想,完了,肯定什么也捞不到了。网终于拖到岸边,围观的人嘴巴张得更大了。谁都没见过这么多鱼。
偏僻的村子一日之间和远方有了关联。村里狭窄的道路挤满从县城和小镇开来的汽车,汽车长龙从村外一直蜿蜒到村后的小山,喇叭声此起彼伏。七八岁大的小孩在汽车之间疯跑打闹,引得司机破口大骂。捕鱼接连进行了三天,村里的道路也接连挤了三天。三天后,整个县都在谈论老刁和白水湖了。他们说,白水湖真出鱼王了,姓刁!自此外面有不少人见了老刁就喊鱼王,老刁总是拱拱手,说抬举了,抬举了。村里只有几个人这么喊他,多数人私底下议论,鱼王?他也配?不过一个养鱼的!
第四天黄昏,老刁出现在我们几家的庭院。我们看到父亲母亲受宠若惊,父亲激动得舌头打结。老刁,他说,老刁!竖起了大拇指。母亲系着围裙,刚下完蛋的母鸡似的,欢声笑语,走得呼呼生风。留下来吃饭!留下来吃饭!她连连说。老刁疲倦地微笑着,又抱了拳,向父亲母亲举了举,说不麻烦,不麻烦,我是来请小东西上去吃饭的。
那天晚上老刁的手艺发挥得淋漓尽致。我们吃得山呼海啸,额头冒汗,鼻尖流油。老刁和海天还那样,不怎么吃鱼,只是喝酒,喝得异常猛。我们才往肚里稍稍垫了个底,大半瓶酒下去了。海天嘴角挂着笑,脸颊潮红,静静盯着老刁。老刁满脸潮红,短粗的指头颤动着。我们看到老刁眼中渐渐有了变化,眼黑和眼白渐渐变红,变得透明,融为一体,悠悠的像两朵小火苗,摇曳着,闪烁着,越来越明亮。他仰脖咕咚咽下最后一滴酒,空酒瓶往桌上轻轻一搁,抹了抹硬胡茬,长长叹了一口气。叹息绵长悠远,温婉动人,感伤的歌声似的传到湖面。湖面静悄悄的。我们举着筷子,静静盯着他。
六
今年开春即落雨。雨点仿佛滚肥的灰白蛾子,乱纷纷扑向山林湖泊。白水湖日渐满溢。老刁心急如焚,想了许多法子泄洪,不少鱼随洪水而去,老刁也只能叹息一声。山下不少人家在小沟小汊置了鱼笼,提起不少白花花的鱼,心里暗暗高兴。幸好一过四月,天气晴好,水陡然落了许多。老刁满脸的皱纹刚舒展开,可谁也不曾料到,竟从此几个月再不落雨。白天极其漫长,太阳红得嗷嗷乱叫,趴在湖上方总也不挪窝。眯起眼睛,看得见周围的空气中充斥着无数长满刺的小火球,小火球落在皮肤上,皮肤吱吱响,立马闻到一大股烤肉味。山上山下的庄稼烤得蔫头耷脑,还得从白水湖引水浇灌,山上的玉米地也靠着白水湖,每天湖里有好几架抽水机,突突突往外抽水。几面夹攻,白水湖的水落得更快,不出一个月,已经落到村里老人们见过的最低水位以下。
老刁如热锅上的蚂蚁,别人到湖里抽水,他便到抽水的人身边坐着。起初很热情,递烟递水,感叹天如何干旱。村里人说,从盘古到扁古,没见过热天这么旱!老刁说,从南闯到北,没见过这么日怪的日子!可日子一久,村里人一到湖里抽水,老刁就到人家身边坐着,不免惹人嫌了。抽水的人暗地里议论,他这是来看着大家,好叫大家不好意思多抽湖里的水。这话一出来,人人气愤。都说你老刁在湖里养鱼,得了多少好处,大旱天里,抽你一点儿水救命要什么紧?老刁不知道村里人对自己有了看法,却从他们脸上看出来了。他一到,别人眉毛一拧,扭过头去,爱理不理的。老刁明白过来后,不到抽水处去了,心里又气又急,又实在想不出办法。方圆几公里内,白水湖已是最大的水源地,只有出的,没有进的。
夜里酷热,老刁让海天先睡,自己摸一瓶酒出门,在湖边转,借着月光看水落到什么地方,陡立的山崖上黏着不少晒成灰白色的螺蛳。日益窄小的湖面不时有黑压压的鱼群游过,像捉摸不定的影子。
又过了一个月,白水湖已经不大像一个湖了,只是一个小水库。一些小鱼干死在湖边的湿泥滩或苟活于泥浆中,不断引来鸟儿啄食,弄得满湖腥臭。残存的湖水很浑,老刁知道是鱼多水少,鱼搅浑了水的缘故。老刁捕鱼更勤更快,但水还是浑浊。到白水湖担水的人经常舀起鱼,手舞足蹈,欢喜雀跃,村子里隔三差五腾起煎鱼的香味。到湖边挑水的人目的不那么单纯了,不少人不是冲着水,是冲着鱼去的。老刁整天在湖边转悠,看见小孩摸水里的鱼还说两句,看见大人却不好意思开口。摸鱼的人看见老刁,起初脸上还有些挂不住,讪讪地说,小娃吵着要吃鱼,来拿两条回去。过两天给你钱。老刁挥挥手,很慷慨地说,说哪家话,一两条鱼的事!到后来,见到老刁连不好意思的表情也没了,很大方的说,来拿两条鱼回去!老刁只好干干地笑。
老刁把孙锅头老婆堵在了湖边。老刁冷冷地说,把鱼放回去!孙锅头老婆说,你说什么?我听不清。老刁还是那句话,把鱼放回去!孙锅头老婆立即哭丧了脸,说你不让我挑水?我家地里的菜秧快干死了,你不让我挑水?村里那么多人家种菜,你要村里的菜全干死了才高兴?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对我儿子也要打躬作揖!老刁几个月来窝了一肚子火,懒得跟她打嘴仗,走下堤岸,轻轻松松从她肩头卸下挑子,把两只铁桶朝湖边草地倒了,两条手掌宽的罗非鱼在草地上扭动着身子,噼噼啪啪闪着亮,很快蹦回了水里。孙锅头老婆一屁股坐地上,干嚎着,你们瞧瞧,这是哪里来的东西?不让我们在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湖里挑水呀!围观的人都看到那两条鱼了,不过没人笑一声,脸上僵僵的,感觉光天化日下给老刁剥光了衣服。
这天以后,老刁似乎预感到有事发生了。他眼窝深陷,目光精亮,夜夜大口吞酒,打算将鱼几网捕尽,可不是年末,并没那么大的市场。
老黑借口浇地,每天必到白水湖挑水。他已不止一次舀上鱼了。出事那天,老黑和十来个年轻人挑了水桶到湖边,他们并不挑水,只把扁担搁在湖边歇息。我们也在湖边,那些年轻人我们一个不认识。他们凑一块儿议论什么,有几个离开了,剩下的几个又议论一阵,脱了衣服裤子,拎了水桶往湖里走,有两个人手中还有渔网。我们一下子明白他们要做什么。那时候老刁和海天恰好在远处割草,情急之下,猫头骑了红马跑出去了。猫头很兴奋,英雄一样耸着肩,一根柳枝啪啪抽打马屁股,嘴里驾驾着。猫头带了海天回来时,湖里已不止那十来个年轻人。
原先离开的几个人到处喊,抓鱼啦,抓鱼啦,哪个抓到归哪个呀!人们听到后愣了一下,马上撂下手中的活,风风火火赶过来。山上、地里、山下的村子,旁边的村子都有人赶来,他们端着盆,拎着桶,跑得满脸赤红,一到湖边,精神焕发,全然不顾泥泞,裤子来不及脱就冲进去。男人、女人、年轻人、小孩、甚至老人,全陷在湖里,体弱一点的在湖边接应,在泥浆里摸,会水的男人就深入湖中。老黑和他那十来个同伴张了渔网,一半筏子,一半岸上,来来回回拖拉。诺大的白水湖如一大锅沸开的水,人如草芥,在其中翻滚、挣扎、沉沦。各种声音乱成一片,有两个人抢一条鱼引发的激烈争吵,有女人被摸了奶子发出的叫骂,还有孩子被大鱼打翻在地的哭喊。海天一下马,看见这幅景象,两只手痉挛般互搓着,嘴里啊啊叫着,却说不出话,两眼一时滚满泪水。
老刁后面赶到,一瞧这场面,两腿软了,手不断拍打着大腿。送我到村里!老刁声音颤抖着,紧紧抓住猫头的手,送我到村里!
猫头带了老刁往山下赶,碰到的全是拿了各种捕鱼工具上山的人。整个村子关门闭户,空空荡荡,人全到山里了。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小卖部,往镇上派出所挂了电话。又赶到村长家,村长家里一个人没有。他们再次回到湖边,湖里已有四五百人。
老刁跑到湖边,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双手抱拳举了举,扯着喉咙,用陌生的方言喊,老乡!老乡!行行好!没人听他的,声音如水渗入干渴的土地。他又跳下石头,刷拉刷拉拖着泥水跑进湖里,给每一个碰到的人作揖,大声喊,老乡!老乡!仍没一个人理会他。他发了疯似的,抓住每一个遇到的人,对着人家的耳朵大声喊,老乡!老乡!我给你跪下啦!人家瞅他一眼,似乎根本不认识他这个人,一把推开他,继续在水里摸鱼。无数的鱼在浑浊的水里蹦跳着,应和着熙熙攘攘的人声。老刁跌跌撞撞,两眼通红,浑身裹了厚厚的泥水,终于在人堆里找到了村长的小儿子,问明村长的大致方位。找到村长时,他从后面扑上去,紧紧拽住村长的衣领,村长看也不看,一拳抡过来,回过头才看到是他。老刁!怎么是你?村长楞住了。老刁好似历经磨难找到母亲的孩子,扑突一声,抽了一下鼻子,差点儿哭出来。又恨恨地说,你怎么也在这儿抢……村长看着手上扭动着的鱼,脸上发讪,说不出话。
也就是这时候,派出所的人来了。派出所的小车根本开不上山,村里的路已经给四面赶来的大小汽车堵住。白水湖抢鱼的消息如浓烈的鱼腥味,已飞速传开,连县里、镇里数着钟点拿钱、穿丝袜打领带的人也坐不住了。他们想方设法赶往白水湖,赶赴这千载难逢的盛会。半年前他们来过,这次是轻车熟路。派出所来了三个民警,他们站在岸上,望着眼前的一幕瞠目结舌。一个民警手伸到裤腰那儿,被另一个年长的民警制止了。不要乱来!年长的民警厉声道,这种时候,你开了枪还想不想离开?年轻的民警嗫嚅着,缩回了手。这时湖里的老刁正揪了村长的领窝子,四处乱窜,要找一棵救命稻草似的。村长力弱,给他拖拽着,又是泥又是水,嘴里叫骂不止。正乱着,老刁瞥见岸上三个穿制服的人,欢叫一声,拖了村长,不管不顾往外闯。
三位民警看史前动物一般看着眼前的泥人。泥人竟然开口说话了。泥人扔下村长,抱了拳,向他们举了举,哽咽道,你们算是来了!我是老刁啊!
三位民警为了向老刁证明,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和老刁一起劝说了几个人。在巨大的诱惑面前,连他们也感觉到,自己的劝说是那么苍白无力。那位年老的民警不嫌脏,拍了拍老刁的泥肩膀,说没办法了,老刁,忍了吧!老刁本来又矮又壮,此时浑身裹了一层厚厚的泥浆,就如一个泥球。眼睛如泥球上的两个窟窿,动了动,忽然撇下民警,朝小屋冲去,出来时,手里攥着那支长枪。派出所的民警还来不及阻止,老刁已经大步冲到湖边,对着人群上空耀眼的太阳,扣动了扳机。
巨大的声响带来片刻宁静。
人们停下来,抬头看看头顶的天空。明亮的天空中漂浮着一小朵蓝色的云,正在缓缓升高,缓缓飘散。他们又转过头看湖边开枪的人。
——就是这个人!是老黑的声音。老黑大叫大嚷,白水湖不是他一个人的,他凭什么开枪打人!枪都禁了,他凭什么还有枪!老黑的声音回荡着,人们脸上的表情为之改变。一个人,两个人……一群人朝老刁跑过来,不少人喊,白水湖是大伙儿的,凭什么归他一个人?老刁茫然望着冲向自己的人,紧紧攥着那支长枪。派出所的三位民警飞奔过来,可是迟了一步,一个个泥浆滴答的拳头早把老刁包围在中间。老刁没有呻吟一声。
民警把老刁和枪带上小车,海天扑了上去,掉进陷阱的野兽般嚎叫着。海天是小一号的泥球。人太杂乱,他和老刁走散了,直到枪声响起,海天才看到枪口升起的那一小朵蓝色的云……海天抓住车门,头抵住车窗。民警说,你放开,我们不带走你爹,你爹会被打死的。他不为所动,大声嚷嚷着。又说,我们还要带你爹到镇上瞧瞧伤得怎样,你回去守住你们的房子。他还是不放手。民警扶起老刁,让老刁劝他走。老刁的脸突兀地出现在车窗后,脸上的血和泥如烧糊的浓稠糖稀。那张脸迷惘地对着他,眼珠迟滞地动了动。他还是不放手,声音越发大得吓人。最后车子强行开走了,他拽住车子跑了一段,啪!摔在地上,磕破了嘴唇。
白水湖如一头死去多时的巨大野兽,浑身爬满了蛆虫,被迅速分割着、消解着,快要露出最后一根隐蔽的骨头了。雪白的鹭鸶盘旋半空,久久不敢落下。我们也加入了抢夺的行列。猫头说,不抢白不抢!我们不抢,鱼就全教那些狗日的抢走了。再说,那么多人抢,多我们也不多。海天回到小屋前,呆呆望向湖面,不知道有没有望见我们。一瞬间,我们想起了不久前的白水湖,心里疼了一下。
震惊了所有人的事正是这时候发生的。——我们想,或许村里人会很快忘记抢劫白水湖的事,或者不认为那是抢劫。但这件事他们会一辈子记着,他们还会讲给他们的子子孙孙听,含着赞叹、惭愧、或者忧伤的心情,让子子孙孙也一辈子记着吧——我们先是听到无数人的低声议论,议论声中脸色陡变,接着听到岸上一片响的脚步声,接着,听到巨大的拍水声,我们还以为是筏子上的人掉水里了。但拍水声接连不断,一声比一声响亮,感觉得到脚下的地微微颤抖,人们隐隐感到惊恐,感到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逼近。杂乱的声音弱了,弱了,寂静中恐惧在一圈一圈扩散,以至于湖面全然死寂。突然,我们听到歇斯底里的喊声:
套住了!——抓紧!抓紧!——网破了!——再来!再来!——啊!又破了!——妈呀!——再来!再来!——他妈的!——哈哈!哈!——往上拉!往上拉!——使劲!——使劲啊!……
所有人在奔走,在呐喊。厚厚的泥浆糊成的面具后面,他们的脸痉挛般扭曲着。在沉静的天空和庞大的山影笼罩下,他们杂乱的声音饱含仇恨,令一些胆小者战栗。那可怕的拍水声夹在炽热的呼喊中,愤怒、焦躁,又有几分力不从心。我们飞奔上岸,跑上一个小山包,目睹了那难以置信的一幕。一头巨大的、黑乎乎的动物被网在四五层渔网中,缓缓离开了水,腹部上两片巨大的东西挥动着,似要割破渔网,巨大的尾巴啪啪拍着泥浆水,水花溅湿每一个试图接近的人,有胆大的硬靠上去,即刻被打得瘫倒在地。那是鱼王!三皮拽住猫头的胳膊,声音掺杂着兴奋和恐惧。猫头声音发颤,是鱼王!说过了,又说一遍,是鱼王!
五六个人、十多个人拉着网往岸上拖,他们正当盛年,肌肉发达,浑身充斥躁动的力量,可他们仍被鱼王弄得跌跌撞撞。鱼王扭一下身子,他们当中就有人扑倒,睡进脏兮兮的泥浆水中,老半天爬不起。但他们是不会认输的,也不屑于一对一的竞赛规则,他们显示出了蛆虫一般执拗的个性,更多的人加入进来,十多个人,二十多个人一起对付鱼王。他们为鱼王终于被拖离水面欢呼雀跃,在这欢呼中,又有人加入进来!三十个人,四十个人一起对付鱼王!还有人挥舞棍子,狠狠砸向鱼王。鱼王愤怒地弹跳、翻转、拍打尾巴,啪啪——啪——所过之处,泥浆飞溅,现出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大坑,泥浆子弹一样射向人群,惊叫声不断炸开。但人们知道鱼王无所作为了。它不时弓起身子,灵巧地往上一蹦,却被身上层层叠叠的网拽下,砸出一声叹息似的巨响。
鱼王躺在干裂的岸边湿地,硕大黑亮的脑袋、光滑闪亮的巨大鳞片、巨型剪刀一样的尾巴,组合起来像一辆满载货物的小型拖拉机。最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它翕张着洞穴似的嘴巴,发出婴儿一样呜呜的叫声。若只听见声音,一定会惊讶怎么会有如此啼哭洪亮的婴儿。离鱼王五六米远,一个个泥巴身子、泥巴脑袋围了一圈,两圈,圈外还是圈,好似钉在伤口上的蛆虫。鱼王两眼硕大如腰鼓,哈哈镜似的,映出每个人脏兮兮的脸。所有人在想,是鱼王!这真是鱼王!白水湖里真有鱼王!鱼王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只是一条特别大的鱼罢了。传说一下子兑现了,他们有些晕,天旋地转,感觉如坠梦中,身子不听使唤。
——是我抓到的!老黑得意非凡。他想靠近鱼王,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鱼王威严地拍着尾巴,没人受得住一下。围观的人回到现实中来了,却谁也不说话,静悄悄的,鱼王扇动席子大的两腮,呼呼有声。寂静让一些人感到冒犯了什么,一个个汗涔涔的,交替抹着两只泥手,心里升起一丝恐惧。——这鱼哪个想要?老黑望望四周的人,大声说,整个买不起,零碎买也成嘛,想要哪块我给割哪块!没人答应他,他的话干巴巴的,那么虚空无力。
所有人围着鱼王,没人看到海天从小屋前冲下来。一个声音在人群外炸响,所有人脑袋里铮地亮了一下,心咚咚直跳。海天提着一把菜刀,英武地出现在人群外面。海天喊,让开!努力憋着哭声,声音很低沉,但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人们小声议论着,一起望着他。海天的脸红了红,又喊,让开!让开呀!怒目扫视每一个人。人们眼神怯怯的,脚不自觉地移动着。海天红着眼,提着刀,梗着脖子,从人缝中硬撞进去。几个人半路伸出手,被海天轻巧地拨开了,他的刀子擦着那几个人的鼻尖划过,惊叫声中,人群乱了。我们睁大眼睛,望着平日那么羞涩的海天提着一把菜刀横冲直撞。又有几个人想要夺下他的刀子,却吃了他的拳头或刀子,或被打得踉踉跄跄,或被划破了手臂,殷红的血汩汩往外冒。人们纷纷退避,惊恐地望着眼前这个眼睛烧红的少年,明白过来,他真会杀人的。
海天提刀站在鱼王身边,一字一顿说,你们哪个想上来吧,我杀够两个就不亏了。说这话时,没人怀疑他在唬人。
老黑笑了笑,瞟了人群一眼,说你们瞧,学电视里呢。指着海天的鼻子,说你老子还给我打躬作揖,我就不信,你敢动我一下!说着朝鱼王啐了一口浓痰。鱼王婴儿似的发出呜呜声。这时,我们看到海天眼中瞬息万变,瞟一眼鱼王,目光还未收回,刀子已朝老黑伸出的手劈下去。老黑啊了一声,一段拖着细细红尾巴的东西落在泥浆中,蹦了一下,又蹦了一下。
我们拉不动鱼王,只好解开渔网。不少鳞片随渔网脱落,鱼王身上洇出很淡的血,我们心中升起一丝羞愧。海天不说话,我们喊他也不答应,只低头瞅着鱼王。喊了几次,他才抬起头,睨我们一眼,眼神中满是厌恶。我们又站了一会儿,他再次抬起头,恶狠狠地扫我们一眼。我们只好走开了。树林边还有不少舍不得离去的人,我们走到他们身边,恶狠狠瞪了他们几眼,他们只顾盯着鱼王,没注意到我们。三皮说,鱼王怎么办?猫头咬着牙,脏兮兮的手一次次擦拭额头。鱼王还在不断拍打尾巴,但不再蹦跳。海天拍拍鱼王的脑袋,嘴唇凑到鱼王头侧,似乎和鱼王说悄悄话。我们看到他两手撑住鱼王的脑袋,两条腿蹬直了。海天想把鱼王推回水里?三皮说。猫头不答腔。海天啊啊乱叫,听得出他铆足了劲儿,鱼王呜呜叫唤,却纹丝不动,只无力地拍打尾巴。三皮站起来,打着哭腔说,我们去帮海天吧。猫头拉住了他。海天不会让我们帮忙的,猫头从未有过的低声细语,说,我们也帮不上忙。
黄昏笼罩了浑浊的湖面。湖面仿佛一张衰弱、哀伤的脸。被人遗弃的小鱼还在泥浆中苦苦挣扎,飞鸟无影无踪,并不来啄食。它们无望地弹跳着,是白天纷杂的声音仅存的细枝末节,正等待被时间吞噬。海天不再推鱼王了,他提了两只很大的铁桶,一遍遍往来于湖水和鱼王之间。铁桶不时撞到膝盖,发出一声闷响,溅出一片水声,到后来他渐现疲态,不时滑倒。他在稀泥里躺一会儿,又爬起来,回头重新提了水。鱼王和他都安静了,不急不躁,像是为时间打扫无关紧要的残渣。海天又提了满满两桶水回来,哗哗浇在鱼王头顶。水在空中姿态优美,如一匹闪亮的绸缎迅速穿过生死之界。海天退几步,盯着鱼王。似有隐秘的光将他们连接在一起。猛然间,鱼王尾巴一拍,巨大的身子平平升起,在半空闪了一下,又重重落下,孤零零的巨响回荡在四周的山峦,似手掌拍动一堵坚厚无比的墙,似脚掌无意中踩入一个陌生世界。鱼王落下后,硕大的身子轻微弹了一下。
七
村子迎来了从未有过的鱼的盛宴。只有少数人家把鱼拿到街上卖,多半人家懒得麻烦,都养在水缸里,自家留着慢慢吃。煎、炸、烩、炒、煮、蒸、焖,什么烹调方法都用上了,我们总觉得没老刁弄的好吃。
村里有人认为,鱼王的肉一定更鲜美,或许还有意想不到的效用。现在只有少数几个老人认为鱼王是神了。老人们站在风里,眼泪濡湿干瘪的脸颊,喃喃说,老天爷瞧着呢,谁碰了鱼王要遭报应的!有人反驳说,鱼王要真是神,怎么会斗不过人?就算有鱼王,那抓上来的肯定不是,鱼王怎么可能被抓住?那不过是一条特别大的鱼罢了。他们的理由如此充分,以致那些老古董豁着没牙的嘴,无话可说。然而,却没人管那条鱼叫叫大鱼。那就是鱼王,就是鱼王!他们曾经敬畏地谈论过它,如今,他们决定了它的命运。终于有几个胆大妄为的人上山打算割鱼王一块肉回来,却未能如愿。他妈的,还守着!去的人回来都这么说。
几天以来,海天一直守着鱼王,吃睡也在鱼王身边。太阳热得发疯,山影黑沉沉的,湖面僵死一般,白色的鸟儿冷丁丁盘旋,久久不敢落下。海天拎了刀子,在鱼王周围走了一圈又一圈,湿泥滩上有了一大圈深深的脚迹,似坚固的防线。他停下来,瞅瞅脚迹,似乎很满意,又举起刀子遮在眉头,往湖面望,往山头望,往天上望。刀口亮了一下。他迅速向山林里躲藏的人扫上一眼,又回过头去看看鱼王。
鱼王早不动弹了,从海天很少再给鱼王提水来看,海天也知道鱼王死了。不但死了,在炎热的天气催逼下,鱼王正迅速被各种细菌分割着、消解着。才过了一天,鱼王已经散发出一大股腥臭味。第三天,人们远远看到鱼王的表皮已经破损,绽出大朵大朵鲜红的花,臭味更浓了。又过了两天,这股浓烈的恶臭传到了山下。人们感到肠胃蠕动着,肚子里的鱼肉似乎响应鱼王的号召,也一齐变臭了,腐臭味滑溜溜的鱼一样满肚子游动。喉咙痉挛,嘴巴一张,鱼肉鱼汤全吐出来了。一个人吐了,两个人吐了,整个村子都在吐,吐得搜肠刮肚,衣服宽了一大圈,旗子一样曳在风中。到镇上医院检查,医生却说没问题,只开些补药,回来吃了,一会儿又吐干净了。
有人认为是鱼王腐烂后污染了空气和水源,提议上山埋掉鱼王,但所有人都吐得太厉害,上山的力气还有,挖坑的力气是绝对没了。尽管如此,花了一天时间,十来个男人被拖拖拉拉地组织起来,排成一条疲倦的长蛇,弯弯扭扭往白水湖走。我们也混进了大人的队伍。大人们看到我们跟上来,并没像往日那样驱赶我们,只无力地朝我们瞟了几眼。这让我们高兴,似乎从此获得了某个位置。
大人们同意老黑的说法,白水湖一直是我们村的,凭什么村长说租出去就租出去?话虽这么说,说起老刁父子,却又露出歉疚的神色。我们仍摇摆不定,想起被打的老刁,总禁不住要站到他们一边,对老黑被砍掉一根手指心存快意,甚至想把鱼还回去。
山上的天空蓝得晃眼,谁都不敢抬头望天。人们垂着脑袋,脸色灰扑扑的,全都缄口不言。有人将锄头扛在肩头,一边肩头似乎压得矮下去。大部分人干脆拖着锄头,咧嘴咂舌,手臂如同一根草茎,拖拉着沉甸甸的铁砧,随时可能嘎巴一声断掉。锄头撞击着路上的碎石块,叮叮的声响坚定地撞击着平坦的沉默,四溅的火星儿灼痛耳膜,我们痛苦地忍受着。
浑浊的湖水仿佛老女人哭泣的沾满尘土的脸。湖边的小鱼小虾早被飞鸟啄食干净,泥滩尽情展示着自己的一无所有。鱼王的尸体荡然无存。大伙儿手足无措地看看彼此,小声嘟囔着,说话声像微弱的小火苗,刚刚出现,又被沉默掐灭了。不知是谁第一个拖着锄头朝湖边走去,其他人略一迟疑,也跟着走下去。满湖的鱼腥臭灰褐色的波浪般卷裹着每一个人,人人脚步踉跄,心里浪潮翻涌。大家都咬紧牙关忍受着,谁都知道,只要一个人吐了,那剩下的人肯定无一幸免。湖边泥地上不时出现凹陷下去,队伍沿着湖边跌跌撞撞走,投在湖面的影子悄然滑动,如水漫过沙地。锄头在泥地上留下很浅的印痕,不再发出一点儿声音。湖水迟钝的反光让人头昏脑胀,但我们明白,鱼王是找不到了,鱼王就像从未出现过。后来,在鱼王被拖上来的地方,我们见到了那个可怕的泥坑。泥坑保持着鱼王巨大身躯的形状和浓烈气息。我们恍若又看到了鱼王,闻到了鱼王。鱼王的存在不可置疑,鱼王的消失也不可置疑。鱼王被弄到哪儿了?也许回到了湖里,也许就埋在我们脚下,我们只好胡乱揣测。快到老刁父子小屋前,腥臭似乎愈加浓烈,三皮弯下身子,干呕起来。其他人眼中闪过惊恐的神色,防线瞬间失陷,一个接一个弯腰驼背,嗷嗷呕吐。浑身上下被鱼王的气息抽打着,吐出肚子里酸腐的臭气,直到面对鱼王留下的泥坑,半蹲半跪,眼泪汪汪,天空蓝得炫目。许久,大家抖抖索索站起,彼此扶掖着,在绝望和麻木中继续前进,失去目的的行程愈加令人倦怠,走到老刁父子的小屋前,感觉已是走了几千里,疲乏得难以站立了。
海天站在小屋门前,两手攥着拳头,俯视斜坡下的我们。我们仰脸望着他。他的目光里有种冷冰冰的东西,使彼此相距遥远。我们想喊他,问问他鱼王在哪儿,声音挤到嗓子眼,无论如何出不来,仿佛面对的是一个陌生人。两边谁也不说话,这么静静地对峙了一会儿,队伍里带头的轻声说,走了。我们没说什么,低下头,默无声息地跟着走了。我们知道即使把鱼还回去也于事无补了。寂静的午后落日昏黄,一行人就那么走下去,谁也没胆量回头望上一眼。
老刁在医院住了十多天才回来,村里人无力地倚着门扉,看到他杵一个竹棍,一瘸一拐穿过村子,一瘸一拐上了山。几个人不由得红了脸,扭过头,不去看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背影。第二天,有人说看见老刁和海天喝酒了。你喝完递给我,我喝完递给你,一瓶酒很快下肚。又说,你们知道他们在哪儿喝酒?他们就在鱼王被拉上来那儿喝酒,他们真不怕臭啊!臭成那样了,他们还喝得下。说话的人还未说完,听话的人已感到肠胃的可怕蠕动,摇摆着手,抱住肚子,弓下腰,哇天哇地一阵吐,吐出一些腐臭的绿水水。说话人撑了一会儿,终究撑不住,也扶着听话的人一阵猛吐。
足足吐了一个月,整个村子彻底瘫痪。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只能勉强吃一点儿素淡的东西,然后就软软地躺在阳光下,脸上浮着软软的表情,傻子似的蠢相,像笑不像笑,像哭不像哭。这时是不会吐了,肚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吐干净了,——感觉连五脏六腑都吐干净了。整个人虚空、清净、轻飘,几乎算得上无欲无求,如同刚刚离开母体的婴儿。可怜那些关在圈里的牲畜,它们浑身充满活力,却得不到充足的饲料,饿得啃食槽,啃栏杆,昼夜嘶鸣。等我们养足了力气上山放牛放马,已是两个月后。那时候老刁和海天早走了。
他们是半个月前的一个早上走的。那天三皮起得早,躺阳光下晒肚皮。他听到两个脚步声,一听就是正常人的,一点儿不发虚发飘。他盯着门前小路,等待着,果然看到了老刁和海天。老刁不再杵竹棍了,脚还是一瘸一拐。海天慢慢跟在老刁后面,挑着一担行李,扁担嘎吱嘎吱响,靠门这边的那担行李绑着长长一根东西,刺眼的白,仿佛一柄细长的刀子。
三皮琢磨了很久,半个月后才明白那是什么。转眼已是深秋,落了几场雨,湖水又回去了。湖面萧瑟空旷,云彩的影子静静踱过大山的影子,鸟儿的影子落叶似的静静飘荡。我们来到小屋前,发现小屋锁着,随时欢迎老刁和海天回来的样子。我们摇了摇锁,往门缝里张张,闻到一股淡淡的腐臭味。我们没有贸然撬锁。我们坐在大青石上,等待老刁和海天回来。说来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地方人。每次问他们,他们总是笑笑,说远着呢,我们也不再问远着是哪儿。不知道他们走到哪儿了,我们眺望山下,浮想着难以想象的远方。等了许久,终于完全确信他们不会回来了,屋子里的腐臭味引诱着我们,我们如饥饿的猎狗般,禁受不住本能的驱使,找石头砸开了锁。眼睛慢慢适应屋里昏暗的光线,看到似乎早已料到的一幕——尘灰堆积的泥土地上,是鱼王巨大的骨架。鱼王激起的巨大水声在耳边回响,又迅速消失在窄小的空间。我们注视着这史前动物般洁白、匀称的骨架,心中充满愧悔、敬畏,还有说不出的沮丧——从此,白水湖还是我们的,我们却再也没有鱼王的故事讲给那些很小的小孩听了。后来三皮俯下身子,摩挲着鱼王粗大的脊骨,手指忽然僵住了。三皮低声说,你们瞧!由他指点着,我们这才注意到,鱼王的骨架缺了一根巨大的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