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 (第2/2页)
我很难受地看着舟舟,可她看不见我,在她和我之间隔着一张红得惨烈的红盖头。舟舟被人牵着走出了柳浪镇,舟舟被人牵着上了迎娶的拖拉机,拖拉机开走了,发出平庸的突突突的声音,平庸的声音掩盖了刚刚的一切生机活泼。舟舟消失了,红色消失了,唢呐消失了。柳浪镇在秋天的阳光里安静得有点寂寞。人群散尽后,我看见那棵香樟树下,呆呆地站着一个人,好久我才人认出那是大有妈妈,四年来她老了很多,她怔怔地望着拖拉机消失的方向,拖拉机惊起一团团尘土,在她眼里蒙了一层雾霭。我听人说,大有做下那件事后,她把大有堵在家里揍了两天,她对大有说如果你敢逃跑那我就死给你看。不知道这话是怎么传出来的,不过镇上的人都不相信。我也不相信。这一刻,我忽然相信了,我在心里原谅了她。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事,我想我已经永远原谅她了。
我今年十八岁。我像神一样安静而又孤傲地踱步,我向往无限向往向往冒险向往充满人群的世界,我对自己说你要到地球上走走,我对自己说你要去远方认识一个人。可我已经十八岁了,我哪也没去,我认识的人少得可怜,并且他们随时都可能跟我失去关联。我想我得摆脱这种飘的状态,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像十二岁那年一样,再次对世界感到了无能为力。
我已经不可能离家出走,十二岁的那场闹剧再不可能重演。我已经自由了,父母已经不再约束我,我连逃避的对象都没有了。十二岁的时候,我可以逃离父母;十八岁的时候,我只能逃离自己。但我离不开自己,我害怕离开自己,我只想一遍又一遍地确认自己。
十二岁那年,我离开家之后一路往东,过了一座桥,过了那棵不知道长了几千几百年的香樟树,然后就离开了小镇。我回头望了一眼,忽然觉得自己再也回不去了。转瞬之间,这种感觉汹涌着从心底升腾,给我肆无忌惮的想象力蒙上了一场大雾,接下来便有些视死如归的感觉,走在路上满脸悲壮的神色。我想我为什么坚持赤脚,你是要告诉爸妈你不是靠他们活着没有他们你也可以活得很好。我想我为什么不把衣服也留下,那是因为没有衣服你走不了。我自己和自己探讨这次离家出走的各个细枝末节。越探讨越泄气,越探讨越觉出自己的矫情,得出的最后结果是离家出走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我坐在村外三里多的一棵树下。暮春的空气混杂着青草和西瓜的清香,引得我的胃一阵一阵痉挛。暮春的太阳已然偏西,阳光透过稀稀疏疏的枝叶,落在我的身上,有一点点温暖,有一点点凄凉。时间在阳光中冷冷地行进,随着时间推移,一个念头蠢蠢欲动:爸妈快点找到我吧。这个念头令我由衷地泄气,我狠狠地骂了自己一顿。骂完之后接着祈祷,爸妈快点找到我吧。
后来想起这事常常令我惭愧得无地自容。幸好离家出走的结果跟我预想的相比好得有过之而无不及,不然我会羞愧到死的。可现在我不能离家出走了,离家出走后我还得自己回来。父母再不会把我的离家出走当回事了,在他们看来,我已经长大了可以在这个世界上由着自己的意愿飘荡了。我把这个意思跟悠悠说了,悠悠楞了一会儿,叹口气说是啊是啊,一不小心我们就长大了,哪一天再一不小心就老了,说实话我对这个世界总有点惴惴的,我也不知道我怕什么,就是觉得不安全。
悠悠说了这话后我就彻底原谅了她那晚的笑,我想这丫头跟我是有些相象之处的,我很想用上“心有灵犀”这个词,可我无能为力,我曾经尝试过,现在都结束了,我和悠悠已经结束了。
悠悠和小木头到小镇后不久,开始在人们的眼中出双入对,他们自己并未戳破两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可鬼都看得出他们好上了。谁想后来传出了悠悠爸爸跟小木头妈妈好上了的流言,事情便有些尴尬。儿女是一对,爹妈还是一对,肥水不流外人田呐。听到镇上人的议论,悠悠和小木头都不好受,尤其小木头。好一阵子,小木头都躲着悠悠。有一次我远远地看到他们在街上碰见,小木头埋着头一句话不说从悠悠身边擦过去,气得悠悠呆在当地干瞪眼。
我后来作了深刻的反省,我是个经不住诱惑的人。小木头和悠悠疏远后,我很想在他们之间插上一脚,我想跟悠悠发生点什么。我隔三岔五地跟悠悠约会,心里既感到兴奋,又感到负罪。我痴迷于这种感觉。就像有时候我会在黑夜里想象各种各样的鬼怪,把自己逼到惊恐万分的绝境,然后安慰自己这个世界很安全你很安全。渐渐地,我和悠悠不大见到小木头了,我想我们很安全。终于有一天,我忽然拉住了悠悠的手,悠悠觑了我一眼,装作没事人似的任凭我拉着,仿佛我拉着的手跟她豪不相干。我拉着悠悠的手坐在河堤上,悠悠看着流动的河水,目光里绽放一大片灿烂的花朵。悠悠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触手冰凉。但我对自己说,我们很安全。
如果不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我想我和悠悠会一直安全下去,尽管这安全有裂缝,但眼不见为虚,我相信那些潺潺流动的河水会慢慢把这些罅隙弥合起来。可是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
那次我们偷了大有家的李子,以为大有妈妈会找我们的父母,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心惊胆战的,尤其小木头。可一个多星期过去了,屁事没有,大有妈妈把这事忘了。这么一想,我们也就把这事忘掉了。当我们把这事忘掉了的时候,大有妈妈忽然跨个篮子出现在了悠悠家,篮子里装满了水灵灵的熟透了的李子。看见大有妈妈,悠悠一时间惊慌失措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大有妈妈却对她笑笑,大有妈妈对悠悠爸爸说,李子熟了,我给悠悠送些过来,不值钱的,你们别看不上眼。悠悠爸爸跟大有妈妈本没什么交往,连忙推托。大有妈妈也不搭话,只往旁边的悠悠看了一眼,悠悠就对爸爸说,阿姨好不容易摘下来我们就收下吧。悠悠跟我说的时候感叹,那女人的眼神真厉害,刀子似的剜到你心里,让你不得不照着她的想法办事。大有妈妈离开的时候笑盈盈地回头朝悠悠爸爸看了一眼。我让悠悠学来看看,丫头只是笑,学多少次都学不像,最后丫头直嚷嚷不行啦不行啦再学我的眼珠都要掉出来啦。
大有妈妈跟悠悠爸爸搞上啦。大有妈妈在柳浪镇沉寂多年后,重出江湖,小试牛刀,再次应验了那句老话:姜还是老的辣。骚狐狸宝刀未老啊,小镇上的人们议论纷纷,恨得牙痒痒也嫉妒得牙痒痒。大有妈妈再次在小镇的舞台上隆重登场,精心挑选的衣服,浓墨重彩的化妆,眉头舒了,皱纹散了,大有妈妈仿佛一只破茧而出的蝴蝶,退掉了一层老皮,光彩照人地闪亮登场了。人们以为这女人一辈子就这样完了,可她的路还长着呢,她还没活够她还没美够呢。
大有妈妈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悠悠家,悠悠爸爸也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大有家。悠悠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她竟高兴得飞上了天,认为她爸爸不跟小木头妈妈好了,小木头便不会躲着她了。真不知道这傻女人怎么会这样想。
那天我们又坐在河堤上,我拉着悠悠的手,有一点点温暖,有一点点凄凉。我们静静地看着夕阳落进哗哗流淌的河水里,河面波光粼粼,水红,绯红,绛红,暗红,然后不可避免地沉浸在黑魆魆的沉默里。我和悠悠沉默着,盛夏的时光在沉默中显得格外漫长。我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了,有什么事正在酝酿,马上就要发生了。我忐忑不安地等待着。
终于,悠悠吞吞吐吐地说对不起。悠悠说出这句话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口气散在朦胧的黄昏里,很快消失了痕迹。我望着河水暗下去,最后只望见一片黑暗,自己心里氤氲的一片黑暗。沉默不屈不挠地继续,黑暗渐渐扩散,笼罩住了天地,我看不清河面也看不清悠悠了。手里握着的悠悠的手渐渐冰凉,仿佛握着的是一块冰,冰块在盛夏灼热的空气里渐渐融化,我握住的整个世界渐渐融化,渐渐消逝。我什么也抓不住,我再次发现了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无能为力。
我说没什么,我说这是意料中的事,我说你确定小木头会跟你在一起吗?
悠悠盯着黑暗里流逝的河水,说了一句长久回荡在我脑海里的话,悠悠说:关键的是确认想要什么而不是确认能得到什么。
我想悠悠是对的,我颓然地放开了悠悠的手。黑夜在我们之间降落下来。
悠悠和我分开很久了,她又和小木头在一起了,但从那天小木头说他没喜欢过谁,看得出他们相处得不怎么样。我还看得出悠悠确实很喜欢小木头,没心没肺的悠悠怎么会喜欢上性格内向的小木头的?每次看见悠悠看小木头的眼神我就纳闷。悠悠仍然时常拉我和他们去小饭馆吃饭,但我总觉得我们之间有了一些结,谁也不愿碰的结,谁也没法解开的结。就是悠悠和小木头之间,我也感觉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小木头常常不言不语地埋头吃饭,悠悠不时发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亮。前两天,悠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又发呆了,发呆的悠悠像个柔弱的孩子,她忽然说我真想跟小木头待在一起啊真的很想。
没想到悠悠说这话后两天就出事了。今天一早,许多人看见木头老师站在悠悠家的门口,既不进屋又不离开,她就那么站着,金竹竿子似的身体立在干净利落的阳光里。远远围观的人中有些暗暗替她捏着一把汗,生怕风一吹,便把她撂倒。面对那么多不冷不热的眼光,悠悠爸爸出来也不是,不出来也不是。他不敢看木头老师的目光,木头老师体弱多病,她的目光也是病态的,幽幽地罩在你身上,天网恢恢的架式。悠悠爸爸不看也知道那目光此刻正罩在他的身上,不动声色,疏而不漏。
下午,类似的戏剧再次上演。不过剧场设在了小木头家的门前,演员换成了木头老师和大有妈妈,形式也由无声剧改成了有声剧。大有妈妈踮起一只脚尖,身体前倾,薄薄的嘴唇抹了口红,从厚厚一层粉白中凸出来。人们远远地看见一朵红色的火焰在淡淡的阳光中跳动,细看才知道那是大有妈妈迅速开阖的嘴唇,什么见不得人露不得面的话都跟鲜活的鱼儿似的从那朵火焰中迸出来,兴高采烈的,欢蹦乱跳的。大有妈妈明显沉寂得太久了,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对手,自然拼了十成的功力,不然岂不让人看扁了?可惜她估量错了对手。木头老师对她的詈骂听而不闻,只将一双病态的眼睛幽幽地罩住了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大有妈妈落了下风,吃力却不讨好。大有妈妈心里自然也明镜似的,她不能容忍这个女人不声不响地就占了上风,她骂得更加起劲了,越骂越花样百出,越骂越不堪入耳。可如此急切,就显得卖弄技巧了,上风仍然给木头老师占了。小木头却看不出两个女人心底里的计较,他已忍无可忍,平日里很懦怯的小木头已忍无可忍,他气鼓鼓地冲出了门,举手就要煽大有妈妈一耳光。这时另一名演员很尽职地及时赶到,悠悠爸爸及时抓住了小木头高高举起的手。剧情在这一刻急转直下。木头老师仍然将病态的目光幽幽地罩住了大有妈妈,可那目光已经涣散了,没有力量了。大有妈妈也不再骂了,她知道她赢了。
一切的高潮过后总是风平浪静。风平浪静中又孕育着不知道的危机。这一天之后,小镇又静了下来,小镇静了下来但又暗暗孕育着什么,人们不知道,人们好奇地等待着。
几天后,悠悠又和我坐到了河堤上,不过我们没拉手。我们看着落日在河面上幻化出绚烂的颜色,看着河水马不停蹄地流逝,看着黑夜不可避免地降下来,悠悠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悠悠说小木头不理我了,小木头说他恨我爸,小木头说让我别再去找他了。悠悠又说可是我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我了,我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我了。说到后来,悠悠反反复复说的就这句话:我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我了。
我忽然想起悠悠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拽住我的手问我,你看没看见?你看没看见?我不知道悠悠想问我看没看见什么,我也不知道悠悠为什么老说她已经不是以前的她了。我像傻子一样瞅着眼前的河水,像傻子一样皱起眉头,像傻子一样使劲抽了抽鼻子。我非常想弄明白一些事情,这些事情对我,对悠悠,对小木头都非常重要。可我清楚一个傻子是弄不明白太多的问题的。我于是只好像傻子一样安慰悠悠。我说悠悠过上一段时间就会好的,过上一段时间小木头会主动来找你的,我保证。我说这话时像傻子一样擂了擂自己的胸脯,我本想说如果小木头不理你了那还有我呢,话到嘴边又忍住了。我清楚,我并不是傻子,至少我不能成为十足的傻子。
悠悠听了我的话笑了起来,很轻松地笑,昏黄的暮色中,我看得见她的眼里有一点闪亮的东西。
然而事与愿违,事情并没有好起来。原本以为不过是一场肥皂剧,不想闹成了悲剧。一个多月后,木头老师去世了。木头老师是心脏病突发去世的,跟大有妈妈跟悠悠爸爸一点关系没有,可小镇上的人不这么看,小木头也不这么看。小镇的热闹可以跟六年前相比肩了,经小镇的人们推波助澜煽风点火,一件正常的死亡事件给描绘成了一场地地道道的阴谋。阴谋,这是阴谋。这两个字像子弹一样击中了小木头的脑袋,那根早已紧绷着的弦断了。
我陪小木头为木头老师守夜。木头老师躺在床上,身上盖着雪白的棉布,雪白的棉布和棉布的雪白都很安静。我和小木头也保持着安静。按习俗,屋子里燃了一大盆火,血一样的火光静静地舔着我们的脸庞。我看见火光在小木头苍白的额头上舞成决绝的姿态,他咬着下嘴唇的姿态也是绝决的。下嘴唇给他咬得发白咬得出了血,血滴在他雪白的丧服下摆,盛放成一朵朵嘶哑的花。小木头仰着脸,似乎很享受地睇视热烈的花朵在雪白的原野上盛放,脸上的线条越来越坚硬。小木头不让悠悠进自家的门,悠悠都哭了,可他就是不让她进门。他挡在门前,一句话不说,眼神呆滞而瘆人,脸上的线条越来越坚硬。
出灵的时候,小木头披了一身白,白裤,白衣,白裹头,白色行进在柳浪镇的阳光里有些刺眼,白色沉默地行进着。走到路拐角的时候,一个学生家长忽然哭喊了一声老师啊,很突兀地喊了一声便没有了下文。那一声喊夹在前前后后的沉默中有点尴尬。这一声突起,更加显得沉默的平坦,广阔,动人心魄。沉默像一块玻璃,极其坚硬也极其脆弱。出丧的队伍迤逦行走在玻璃上,人人都清晰地看见玻璃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孤独而冷漠。我看见悠悠站在那棵香樟树下,枝叶葳蕤的香樟树不知道长了几千几百年。悠悠似乎变了很多,树荫落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似的。她一直目送着送葬的队伍,目送着小木头,离开小镇,走到很远的地方,走成一长串白色的省略号。
眼前的一切让我恍惚起来,我感觉有些事情重新上演了,这世上有许多事情总是反反复复地上演。我感觉脚下的大地有些虚飘。
大有妈妈疯了,在木头老师下葬的那天。不过这只是人们的猜测,人们只是看见她又换回了以前的装束,一件花花绿绿的睡衣,一双歪三斜四的拖鞋。每个清早和黄昏她都会像一条老狗一样踱到村口那棵香樟树下。那一层褪去的死皮又裹紧了她。女人老起来不过一天两天的事啊,小镇上的人们纷纷议论,骚狐狸看来是再骚不起来了,看看那身段看看那脸,都八十岁的样子了。不过议论归议论,谁也拿不出她疯了的佐证。有一天我在村口碰上了她,她忽然咧开大嘴对我无声地笑。我就想,大有妈妈是真的疯了。
可是,谁又说得准呢?
小木头走了,这倒是说得准的,木头老师下葬后的第三天他就走了,第二年清明他没回来扫墓,第三年也没回来。第二年的清明,第三年的清明,悠悠在村口那棵香樟树下望了他一整天,他连一个影子都没露。
他不会回来了。悠悠双手往膝盖上一摊,轻松地笑了笑说,或许这就是我的命吧,人都有自己的命。我们曾许多次谈到命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迷恋上了谈论那些不着边际的问题。我们就那么望着滔滔不绝的河水,从满河霞彩一直说到暮色沉沉。但不久就发现,我们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我们只是在漫无边际的谈论中不断沉迷,瘾君子似的,用虚幻的谈论暂时安慰飘摇不定的自己。后来,我们不由得都为这种行径感到羞耻。这次,我不想进行那种冗长而虚空的谈论,我盯着眼前泛起一堆堆白色的浪花的河水,说,小姑娘别那么悲观嘛,说不定他明天就回来了。悠悠轻轻地笑,盯着自己的手掌,摇了摇头,可是明天在哪儿呢?悠悠说着握紧了双手,斩钉截铁地说,我不想这样毫无疑义地等下去了,明天,我要走了。
我们最后一次进了那间破落的小饭馆。我们发疯似的点了许多菜,其中自然少不了悠悠喜欢的牛肉汤。我很平静地问她,你走了还会回来吗?我知道木头老师死后,悠悠和她爸爸在小镇上生存的艰难。我希望他们能够到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可我还是禁不住问,你走了还会回来吗?悠悠很平静地说不回来了,说完很快把头埋进那碗牛肉汤里。她喝汤的时候总是一副很贪婪的样子,像一个永不餍足的孩子。很久,她才把头从那碗热气腾腾的汤里抬起来,她看着我的眼睛里有一点闪亮的东西。
悠悠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已经不是你想象中的我了。她说这话时眼眶忽然红红的,我仿佛听见什么东西在远方破碎的声音。
我盯着她,我说两年以前你就说过一句类似的话,你说你已经不是以前的你了,可你是什么样的你却一直没告诉我。
悠悠说我在说那话之前不久堕过胎你知道吗?我和小木头有了一个孩子,一个有无限可能的孩子,然后我们亲手把它杀掉了,我们亲手把所有的可能杀掉了。悠悠说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时间在世界各地行走,不同的表情,相同的步伐。冷冷的时间在那碗牛肉汤上行走,迈着五彩缤纷的舞步。舞步飞旋,飞旋的舞步突然停下来,然后僵硬地钉在那儿。冷冷的时间钉在那儿。
第二天,悠悠走了。悠悠爸爸两鬓星星点点的,站着的样子甚至有些萎琐。我说叔叔再见,他说再见了。然后我朝他们挥手,悠悠也朝我挥手,我们全力以赴地挥手。我看见悠悠的嘴角弯了上去,弯成很好看的弧度。
我站在那棵香樟树下,香樟树不知生长了几千几百年,但它的叶子很年轻,每一片嫩绿的叶子都是一个年轻的生命,阳光照耀着它们,它们很年轻。我忽然很兴奋,说不出地兴奋,我搓着手,想,我二十岁了,我才二十岁,我应该到地球上走走,我应该到远方认识一个人,我应该真实地走入一场斑斓眩目的青春和流浪。可这时候悠悠拐出了小镇,看不见了,踮起脚尖也看不见了,我的兴奋穿过了一条窄窄的隧道,不可遏止地刺痛了一下。
我不可遏止地想起了十二岁那年,十二岁那年我离家出走。我莫名其妙地觉得离家出走能为我争取到成为大人的资格。我在离家三里地的一棵树下饿了整整一天。当爸爸找到我,当爸爸对我笑笑,当爸爸头一回像对待朋友一样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知道这一招奏效了。我和爸爸不慌不忙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爸爸搭在我肩膀上的手始终没放下来。暮色昏黄,我低头注视着地面上一长一短两个影子,仿佛看到了电影放映结束后,冷暗的银幕上映出的散场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