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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象

  巨象 (第2/2页)
  
  早上醒来,她说他昨晚咬牙齿了,咬得咯吱响,还大喊大叫,问他是不是做什么可怕的梦了。他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睡着后会咬牙齿。前女友从未和他说起过。从来是他半夜醒来,呆呆地看女友沉沉酣睡。他略一沉思,终究没和她说巨象的事儿,怀疑地问,是吗?
  
  她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是一条黑围巾。她告诉他,她花两星期才织好。他谢了她,趁她上卫生间,把围巾塞进了宾馆黑洞洞的鞋柜。
  
  巨象不再像以往那样构成一个完整的梦,而是散落在不同的梦境。比如他梦见和同事一起上楼,走到顶楼时,同事转过脸来,脑袋突然涨大了,是硕大无比的巨象脑袋。他吓得转身就跑,却发现四周根本没有路。还有一次刚刚入睡,朦朦胧胧地爬一座大山,藤蔓纠缠,悬崖陡峭,费尽力气爬到山顶,脚下晃动起来,四面看看,原来自己爬上了巨象的肩胛。诸如此类的梦总能让他醒来后一身冷汗。但他发现,自从和小彦那样后,巨象驮着的披红雨衣的女人再没出现过。他有些庆幸,又有些失落。
  
  每天梦醒,离出门上班还有一段时间,他会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出一会儿神。他脸色很不好,他开始用洗面奶认真地洗脸。洗完脸,再仔细地刮干净胡子,对着镜子默默看上半天,恶作剧似的对镜子里的人龇牙咧嘴,镜子里的人以同样的方式回报他。他忽地平静了脸,镜子里的人也一脸平静。他觉得真有点意思,无论谁,人前人后都不是一个样,只有他看见过自己龇牙咧嘴的怪模样。
  
  上班路上他总是不时地拿眼睛去瞟漂亮的女孩子。这个城市漂亮女孩真多。有一天他在路边等大学同学老姜。他看到一个女孩子在不远处徘徊,白T恤,黑短裙,苗条漂亮,眼神清纯得令人疼惜。他忍不住朝她多看几眼。女孩子就走过来了,喊他哥哥,说服务包你满意。他一愣,回道,服务?女孩子迅速回了一大串名词,“沙漠风暴”、“水晶之恋”等等。末了,郑重地加上一句,绝对包你满意。他明白了,感到脸热热的,又强作镇定,说多少?女孩说,全套一次三百,两次五百,包夜七百。说完充满期待地望着他。他确实心动了,他认识的所有女人,实在没这么漂亮的。他低下头,内心挣扎着。女孩看出了他的犹豫,说她就住附近,安全没问题,她一般不出来拉客的,从来只在网上找。今天有点儿无聊,出来走走就碰到他,看他是个好人。他打量了一下女孩,小巧的脸淡淡地画了眼影,反倒添了一种天真的感觉。她竟然是做那个的。他说不上是什么心情,讪笑着说,你看我像好人吗?女孩子眨巴眨巴眼睛,催促道,你去不去?
  
  他没说去,也没说不去,红着脸说,你客人多吗?……你身体……怎样?结结巴巴的,额头沁出了汗珠,他装作整理头发,借机抹了额头,湿漉漉一手冷汗。他以为女孩会恼的,女孩非但没恼,反倒笑了,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说哥哥放心,我又不是专门做那个的,兼职而已。如果有病,你可以不做嘛。他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没那个意思。他真有点儿动心了,但他有点儿心疼钱,更主要的,还是怕出事。听到过太多被骗的新闻了。他往附近张望,能不到你住处吗?找个旅馆。女孩瞅他一眼,断然道,不行。他厚着脸皮说为什么不行?女孩向远处望望,说不行就是不行,我从来不外出。女孩明显焦躁了,下意识地一下一下用高跟鞋底敲着柏油路面,目光凛冽地瞅着他,你到底去不去?他又感觉额头沁出了汗珠,说我在等一个朋友。他看到女孩的脸即刻冷了,低声骂道,操,浪费这么多时间,还不如去保养皮肤。女孩转身哒哒哒走了。他感到一阵难受,又很想跟上去,又定定地坐着一动不动,他望着女孩的背影,期望女孩儿回头看一眼,回头看一眼他就跟她去。女孩儿径直走了。
  
  女孩刚走,老姜就来了。他不由得后怕,心想若不是女孩走得及时,老姜看见就不好了,要是跟着女孩去那就更不好了。然而,他心里又有些失落。
  
  他忍不住把这事当笑话和老姜说了,老姜笑是笑了,笑的是他,说他少见多怪。到了老姜住处,老姜对他诡秘地笑笑,打开一个交友网站,点开女*友栏,有的没照片,有的有照片,有照片的无一不清纯靓丽。老姜很有经验地说,都很漂亮吧?告诉你,有照片的,交友条件不限的,基本都是做那个的,还美其名曰“白领兼职”。他留意到那些女孩子在家乡一栏上,填写的都是外地地名,他若有所思,说,怎么能这么说呢?老姜笑笑,让他挑一个,加了女孩的QQ,发过去“你好”两个字,女孩很快回复道:全套三百,包夜八百。乘兴而来,尽兴而归。老姜冲他得意地笑笑,又点开女孩的QQ空间,十来张照片无一不水灵动人,还有一则日志,语言唯美伤感,诉说着刻骨的孤独和对爱情的执着,其中一句堪称经典:“一切从精神开始,一切到肉体结束,爱情沦为一部三级片。”日志的标题却是不相干的四句话:世界黑暗,破鞋泛滥;人非圣贤,谁不爱钱。老姜看了哈哈大笑,说,操!还是个诗人!这年头真是分不清谁是良家妇女,谁是鸡婆娼妇了。
  
  李生大概因为读了不少讲述*情事的古典小说,不但没看不起她们,对她们还有些同情,但他觉得别扭。他再看到漂亮女孩,总忍不住想,她是不是做那个的?然后就往那事儿上想。完了,他想,自己真不是好人了。但这并不妨碍他努力回想老姜那天打开的网站,总算找到一个类似的,他竟然对着那些女孩的照片解决了问题。完事后,他望着满书架的书,好一会儿,长吁一口气,想起好长时间没做那事了。
  
  将近一个月,李生没和小彦联系过,她也没和他联系。他有点儿意外,他以为一个女孩和谁第一次那样了,一定会粘上那人不放,他还为此担心。她没粘上来,他不免又有些失落。这时候反倒是前女友和他联系了。前女友发来一条短信,说她失恋了。他不知道该感到高兴还是怎样,回短信安慰了她。听她抱怨那男人,怎么能因为距离就放弃?他觉得有点好笑,难道她忘了她当初怎样了?仍旧装作局外人似的安慰她。
  
  几天后,前女友问他能不能帮她换个工作。他曾经跟她提起过,老姜请他推荐熟识的人去老姜自己开的公司工作。他和老姜打了招呼,真真假假说了前女友许多好话,老姜答应让她去公司试试。做成这样一件事,他有点兴奋。他不禁怀念起和她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怀念和她做那事儿。她总能让他兴奋不已。有一天,他忍不住给她发短信。“我们还可能*吗?”几分钟后,她回说:给钱就有可能。一瞬间,他就想到了那种女人。他不明白她怎么能这么说,感觉吞了苍蝇似的,可他竟然回道:哇,那得多少?
  
  李生再次关注起前女友的信息,找到她的新博客,发现她并未“失恋”,当天的日志上还有她和男友亲密的照片。他为此很恼火,怀疑她说那样的话只是为了博得同情,好让自己给她找工作。一怒之下,他发了短信质问她,她回说,她从没说过分手的话。他怒不可遏,删掉了她的所有联系方式,但她的手机号码早印在他脑袋里,无论如何删不掉了。
  
  生活陡然就空旷了。
  
  李生时常趴在阳台上眺望整个城市,城市和生活一样一望无际。
  
  偶尔,李生会想起小彦,想起她一点儿也不好看的脸,他竟然有些心动。他记得她说他是个好人。他不由得苦笑一下。他没跟她联系。对他来说,她也是陌生的,他几乎要怀疑那件事有没有发生过。有一天天突然黑下来了,白亮的闪电在灰暗的高层建筑间腾挪,暴雨打得办公室外的香樟落了一地叶子。手机响了,一看是小彦。他跑到走廊尽头才接了。小彦说,她和本地两个同学在附近逛街,同学回家了,忽然下起雨,问他能不能去接她。他匆忙和领导请了假,打车到约定地点时,没找到她,疑心病犯了,以为她骗他,或者,有什么更大的图谋?她会不会找人来跟自己算账?他心里忐忑着,这时她发来短信说,她看到他了。等了片刻,她顶着一个小巧的白色手提包,蹦跳着出现在白亮的雨幕里。
  
  李生撑开伞,小彦躲进伞下,挽住他的手。他们沿着公园外围走。紧挨着公园的铁栏杆,全是高大的香樟,暗红色的叶子和细小的花朵落满了印花地砖。他不断对她说,小心别踩到水,她则对他说,你走慢一些。他尽量慢慢地走。夜很快黑透了,他们看上去真像搀扶着的一对恋人。他心里有点儿暖。到了上次住的宾馆,他们的衣服靠伞外的一半都湿了。伞上落满香樟细碎的白花儿,李生看到小彦仔细地捡起一个个花儿扔进卫生间的盥洗盆里冲走,再很仔细地把伞折叠好。他坐在椅子上注视着她做这一切,他觉得折叠得那么整齐的伞有点儿怪,他用完伞从来乱七八糟一束就行。
  
  身体分开后,他们各自盖一张被子。他回忆起小彦扭曲的脸,有一点儿心疼。小彦,他轻声喊,小彦!小彦望着天花板,幽幽地说,你知道吗?我一直强忍着。李生说我知道。小彦又说,我爸妈一直教育我们兄妹,做人要清清白白,结婚前绝对不能做这些事儿。李生说,我知道,不过那是你爸妈思想守旧,现在什么年代了……小彦打断他的话,你知道我和他们的想法是一样的吗?我为了你才改变的。有时想想就觉得恍惚,怎么就这样了。我一直是爸妈眼中的乖乖女,他们要是知道我这样,不知道怎么想。好一会儿,李生才说,我知道。小彦说,你爱我吗?我要你说。这次李生没说“我知道”,有点儿厌烦地想,多幼稚哪!那三个字他和女友不知道相互说过多少次,无论多少次,加起来还是等于零。
  
  李生特意要的上次的房间,他偷偷摸过鞋柜,黑围巾不知哪儿去了。手在四壁的空旷里抓寻半天,他开始嘲笑自己,你个傻子!
  
  以后两到三星期,他们就会在一起住上一夜。李生工作很忙,小彦进的虽说是个挺差的学校,学校管理却很严,没办法逃课。所以他们每次见面,都是下班放学以后。他们一起吃饭,说话,早的话就到人民公园走走,不然就穿过长长一条冷寂的弄堂,径直到那家旅馆开房,结束之后相拥着,再找一些话说说——他们并没太多的话说。多半是他说,她听。
  
  小彦靠着枕头,侧过脸微笑着看着他,听他说家乡的草木风土,说童年趣事,有时小彦也会说给他听家乡的事儿。他们总在这样的谈话过后静静地仰望天花板好一阵子,各自想着一个遥远的地方。他还会给她讲自己中学时成绩如何好,顺带嘲笑一下她高中抱负那么大,竟然考上如此烂的学校。她似乎对此并不介意。他说得多了,她才说,你这么说我,是不是觉得很过瘾哪?他这才发觉自己确实是通过回顾自己的英雄史,同时贬低她,从而获得一种残忍的快感。后来他讲得最多的是大学读了四年的古典小说,渐渐就讲到《肉蒲团》、《春闺秘史》、《灯草和尚传》一路去了。李生开始讲得还有些含蓄,遇到那样的段落,他总笑笑,说他们那个了,久了就很直接,用上很多充满力量的动词。他讲得很兴奋,她反应却不大,对人物的命运倒是很关心。他本意是要以此调动起她对那事儿的积极性,不想他口中的三级片,到她耳朵里成了琼瑶剧。
  
  有一次结束之后,她疲惫地感叹了一句,你那么有经验!他脱口而出,我和她有过啊。她沉默了。他和她说过女友的事儿,但他们从未在宾馆的房间里提起过她。宾馆的房间俨然是一个只属于他们俩的私密地带,他和她已默默达成共识。他也沉默着。他们转眼间就离得远远的,尽管分开的身体还带着彼此的温度。她抬头看了看空空荡荡的天花板,圆形日光灯散开一圈淡淡的白光,白光照出冷硬的石灰色。她长长叹一口气,说以后不要再说她的事儿行吗?我就这点要求。反正过去的事我也改变不了。
  
  (小彦和前女友不同,对他确实要求甚少。她曾要求过他给她打电话,不要老发短信——他的短信内容几乎永远和那事儿有关,他应付着打了几次,他说不喜欢她在电话里跟自己撒娇,狠狠责备了她,从此再不打了,她也不再提起。她甚至对他说过这样的话,要他不用担心,她不是不要脸的人,他说过他们是不可能的,她也同意。她从来不奢望什么,如果哪天他要离开,她会很听话地让他离开。他稍稍放心了,又感到难受。有一瞬间,他又想起那些外地来此做那行的女孩子。)
  
  小彦不高兴时,一张小小的脸更加难看了。他竟然对她有些畏惧,整晚陪着小心。第二天到地铁站时她仍绷着脸,他恼火了,说我不就说了那么一句吗?至于吗?小彦不看他,他又心虚了,说我再不说她的事儿了,我现在恨死她了。这样还不成?小彦不看他,一辆地铁驶进站台,许多人上下,她只是冷冷地站着不动。他恼道,上车呀!她扭头望向不断延伸出去的轨道,刚落雨又晴了,轨道闪着亮晶晶的光。小彦好久才说,我不是为你说起她生气,只是觉得离开了旅馆,你和我就像陌生人一样。
  
  之后的一次见面,比往常要早上一两个小时。他们一进人民公园,他就拉住了她的手——很别扭地捏住她的手指尖。他用眼睛的余光看到,她咬着下唇,朝他狡黠地笑了一下。两年来,他们熟悉了公园的每一片人工湖,每一片草坪,每一条小径,每一条小径旁的树木花草。他们下意识地把整个公园走了个遍,仿佛要开始什么,又仿佛要悼念什么。他们踩着香樟树暗红色的落叶,在人工湖边找了一张淡蓝油漆的长椅坐下。黄昏正在到来,眼前的人工湖空旷得让人有点儿伤心,几只孤零零的水鸟飞高掠下,隐约看得见水底大片黑乎乎的苲草,金色的黄昏转眼间就要从水面逝去了。他们静静望着水面,仿佛在眺望什么,依旧拉着的手搁在两人中间。
  
  “你有女朋友了。”小彦淡淡地说。
  
  “你难道现在才算是我女朋友?”
  
  李生惊了一下,又嘻笑着说。
  
  “我是说,你遇见真正喜欢的人了。那人不是我。”小彦往湖面眺望着什么。湖面的夕阳好似深夜窗户上映着的灯光,正渐次熄灭。
  
  李生没说话,他脑袋嗡嗡着,心想她怎么会知道?他最近两个月确实和一位大学同学走得很近。他们是在毕业六周年同学聚会上碰到的,一起读书时没什么感觉,没想到那晚在一起唱了几首歌,喝了几杯酒,彼此有了好感。他和女同学的恋情已经在朋友间公开,女同学是城市本地人,有自己的房子,年纪不小了,好几次催促他领证。他推脱着,不知道是恐惧什么,还是期待什么。他最近正发愁,不知怎么跟小彦说。
  
  “你说过,我们是不可能的。我也这么觉得,凭我现在的能力,没法在这城市生存下去的。我只想听你说,你爱我吗?”小彦说这话时,眼睛里的黄昏快要暗淡成了夜色。
  
  “说这个还有什么意思?是你自己遇到喜欢的人了吧。”李生反倒倒打一耙。
  
  小彦身子弯下去,把脸埋在两臂间,小声地哭了。“是有人说喜欢我,我还没答应他,他说毕业了要带我去南方。”她瘦瘦的肩膀耸动着。李生的脑袋愈加嗡嗡作响,心里忽然有了怜惜,有了不舍,还有了一点儿嫉妒,想着,那是个什么狗男人。他想把手搁在她的肩膀,想把她揽到怀里,却捏紧了拳头。他该如何安慰她呢。两年来,他从来没说过一句爱她。他现在说还有用吗。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听任她的哭声慢慢、慢慢浸染黄昏清冷的气息。
  
  这是这座国际化大都市的黄昏,黄昏在逝去,春天也在逝去。
  
  两个多月后,李生和女同学领了证,婚礼定在五一。领证后第二天晚上,李生站在逼仄的阳台上往对面望,并没有特别高兴。下个月他就要搬走了,他在这个城市真的有了自己的家,被这城市真正接纳了,按说他该高兴才是。他望了一会儿城市上空黝黑明亮的夜空,回到屋内踱来踱去,在衣柜里看到女友送的蓝色围巾,他才猛然明白自己想要干什么。自从上次分别,他们再没联系过。他想到了法律已经认可的妻子。还要不要联系?要不要联系!他的欲望突然澎湃起来。他多想再闻一闻她身上那股火药味儿似的汗味,再亲一亲她翘翘的鼻子。他终究敌不过身体里左冲右突的欲望。他竟然破天荒地给她发了她一直希望他说的那三个字。大约一刻钟后,她才回短信:老时间,老地方。
  
  他又有点儿后悔了,立马想起妻子好听的笑声。如果去了,他还算好人吗?他竟然面朝窗口,眺望着城市璀璨的灯火解决了问题。他卑污地想,他要强奸这个城市,就像这个城市强奸他。他颤抖着,感到一阵难以抵挡的疲惫,浑身的热血一点一点冷却了。他到卫生间去洗冷水脸,好让本已冷却的血再冷一些。他凝视着镜子中的自己,眨眼之间,他怀疑鬓角有了白发。细看才知是灯光的反光。他习惯性地对镜子一阵呲牙咧嘴,忽想起一句话:年轻的时候,我们常常冲着镜子做鬼脸;年老的时候,镜子算是扯平了。他无奈地笑了。洗完冷水脸,他后悔了。他不能对不起妻子。但他没立即发短信取消明天的约会。
  
  李生躺在床上,怀着一种伤感的情绪回想起三十年来的往事。多么不容易的三十年啊。他真想哭一声,又哭不出来。猛然间,窗外传来咚咚的巨响,屋子开始摇晃,心想地震了,一骨碌翻起,脚步趔趄着,要往门外跑。偶然扫到一眼窗外的景象,跑不动了。城市空旷的夜空下,一群巨象脚步沉稳,目光阴沉,正朝他的屋子走来,领头的巨象肩上骑着披红雨衣的女人。他拼命喊叫,却一声也发不出。急得要命,又跑不动。恍恍惚惚的,只觉得整个城市只剩下了身处的这一幢孤零零的楼房,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知道没命了。喉咙里哽了一下,只来得及想,我的房子……身子就飘了起来,随即被沉甸甸的水泥块砸下,落在一头巨象额前,微微弹起,又继续坠落,他看到披红雨衣的女人回头了。然而,让他大吃一惊的是那并不是女人,只是一面带长柄的镜子,椭圆镜面刚好让斗篷兜住。他看到镜子里自己正呲牙咧嘴,他的脸从未做出过如此高难度的表情。
  
  李生从惊叫声中醒来,浑身冷汗淋漓。他看看屋子,又看看窗外,一切安然无恙。看了手表,才睡过去一个小时。他长长吁出一口气。他许久没梦到过巨象,没梦到那披红雨衣的人了——他几乎完全忘记了它们。怎么今晚又梦见了,那人竟然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是他自己!想起第二天的约会,直觉告诉他,两件事之间必然有着某种联系。他真后悔了,欲望在恐惧后完全消退。他拿过手机,发了一条短信过去,说刚接到单位通知,明天有事,约会只能取消。他有那么一点儿可怜她,但心安了,可以睡个安稳觉了。谁料得到电话铃声会突然响起呢。是小彦的号码。她会不会不依不饶?电话铃响了三下后,他还是接了,听到的是一个陌生男人沙哑悲伤的声音。
  
  “你是李生吗?”
  
  “您是……”
  
  “我是小彦的哥哥,你这个混蛋!就是你把小彦害死的!”
  
  李生头大如斗,才几个小时,小彦怎么就……他没法相信。
  
  “小彦……她……怎么死的?”
  
  小彦的哥哥抛下强悍的外表,小声哭了起来,他哭泣的方式和小彦很像。
  
  “上吊自杀的,用她织的黑围巾。”
  
  那黑围巾活似一条黝黑的毒蛇,瞬间从李生眼前游过。
  
  “死了差不多两年了,我舍不得呀,一直留着她的号码。她死前对我说过,她要等一个人的一句重要的话。她说她等不了了。你知道吗,那个人就是你!”男人放开了哭声,两年来他肯定从未这样哭过。“那个人就是你。”男人哭泣着重复道。
  
  李生浑身开始战栗,攥着手机的手抵到墙上,战栗仍然难以止住。手机敲在墙上嗒嗒响,哭声不断从手机里渗出。突然,李生听出那并不是小彦的哥哥,就是小彦。小彦坐在湖边的长椅,把头埋进臂弯,小声地哭泣。她的身影投向寂静辽阔的湖面,湖面上燃烧的夕光正迅速暗淡。李生茫然一时,啪地关掉电话,朝墙连击两拳,又狠劲扇了自己一耳光。这确实不是梦。是冰冷坚硬、令人疼痛的现实。就在这时,李生听到关掉的电话里又传出小彦的哭声,低低的哭声薄雾似的迷漫在整间屋子。他瞪大恐惧的眼睛,回头望向窗外,城市仍旧灯火璀璨。他念叨着“老时间,老地方”,颤巍巍地朝阳台走去,他想,他真是老了。他还能完成生命中唯一的、最后的飞翔吗?
  
  意外的是,李生从阳台纵身而下,呼啸着竟落到了床上。他晕乎乎睁开眼睛,才发现刚刚那一切不过是又一个梦。他抹一把冰凉的额头,手掌汗涔涔的,来不及吁一口气,就看到了床头的手机。稍作对峙,他一把抓过手机。他想,他确实不该去赴约了,经过这一夜折腾,他也不想再去赴约了。他鬼使神差地照着梦里的意思写好短信,略一迟疑,发了出去。他浑身一抖,陡然感到了恐惧。他静静等待着。他竟然在等待!果然,电话铃声响了。是小彦的号码。响了一声,两声……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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