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五马图》 第二十八章 大宋就一马蜂窝(中) (第2/2页)
等了半刻钟,“呜呼!市易法和均输法害人矣!……”杨翼终于开始讲他的第三个法。整个大殿都是一片长出一气的声音!几个老臣甚至都开始大叹幸运,好采早有准备啊!不然今天就挂在大殿里了!
杨翼洋洋洒洒的讲了一大通,琢磨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干脆就着势头连着把第四法也讲了拉倒。
结果这下坏了!所有人都以为杨翼照例要停顿个半刻钟吧?都在等着这缓冲期呢!谁料第四法杨翼才讲完,大家正准备喘口气呢!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呜呼”来了。
“哎哟!”紧跟着呜呼声有人就脚下一软倒在地上!连滚带爬的站起来,真是尴尬无比!杨翼这混蛋实在太过分了!你说新法也就算了,有一边诈尸一边说新法的么?……
四法说完了,时间已近正午,紫寰殿终于恢复了宁静。或许,这只是表面的宁静,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夏天或许过去了,但暴风雨却要来临。杨翼说的这些东西,假如实施的话,将是多么大的一场风波!这是大宋朝开国以来,唯一可与王安石变法相提并论的大事件!
每个人都在沉默!甚至新党的极端派官员都在沉默!不管听不听得明白!唯一能令每个人都清楚的是,杨翼和王安石不同!完全不同!这是新法!却不是俺们所知道的那些新法!俺们新党要支持这样的法么?俺们旧党应该怎样做呢?
政治,并不总与正确挂钩!杨翼说得对还是不对,并不是政治!政治是俺们应该站在哪个队伍里!是跟随杨翼的队伍?还是站在杨翼的对立面?全天下会对杨翼的新法有什么反应?向来支持新法的皇帝陛下会不会支持杨翼这样的新法?新党会不会拥护这样脱离王安石路线的新法?
在这样的时刻,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没有人知道答案!
“嗯!”赵煦的心情很复杂!他做梦也想不到,杨翼所说的和他先前所想的有如此大的不同!这不是先帝赵项的道路?或许这就是先帝赵项想要的东西?他不知道!事实上,对于杨翼说的这些东西,有些他听明白了,有些却不明白!“众位爱卿还有什么可说的么?”赵煦问完这句话后,为今天这个奇怪的朝会下了结论:“今日杨爱卿所说,望诸位思量!至于采用与否,迟些时候看看朝野议论再作决定!今天就这样吧!”
历史,在这里开始!却不会在这里结束!很多年后当历史学家们述说这次朝会时,依旧无法为这次朝会的结果下定论:“这次朝会是杨翼第一次明确的提出了变法,令人奇怪的是整个朝廷似乎都陷入到了茫然中,而通过的第一个法令并不是杨翼的四法,而是莫名其妙的《严禁朝会“呜呼”法》,究竟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实在令人深思!……”
朝会结束了,但事情才刚刚开始。此时的大宋朝,就像一个巨大的马蜂窝,被人捅了一下,短暂的平静过后,将是一场惊天动地疯狂行动……
“各位大人!”杨翼在宣德楼前心情忐忑的看着其他大臣,大家都从紫寰殿出来,却一个个紧绷着脸:“各位为何这副表情?哎!周大人,你先前不是说铁定站在我这边的么?怎么刚才在朝堂上却一语不发?”
周秩尴尬的笑了笑,也不答话,以最快的速度上了自己候在宣德楼前的轿子。“快起轿!跑步回府!”周秩的声音在回荡!
是的!跑步回府!出大事了!这是每个参加了朝会的官员此时的想法!快点离开这里,用最快速度把消息传出去!联络恩师!联络同窗!联络同党!赶紧商量对策去!谁要是慢了一步跟不对风向站错了队,岭南!不!流放海南就是你的归宿!当年赵项排挤旧党、高太后排挤新党、现今陛下四月份才搞过大清洗!一切都说明,今天这事疏忽不得!慢怠不得!
朝会结束后的宣德楼前,一派兵荒马乱的景象。数百官员蜂拥而出,冲向自己的随从、轿子和马匹!“那是我的马!你骑错了!”混乱中有人这样喊!“你别扯我衣袖啊!先回去,看风向!”有人在怒骂!“跑错地方了!回府干嘛?直接去尚书省!那人多消息灵啊!”有人在呼吁!
“宫里起火了?”宣德楼上的士兵们朝下面探头探脑议论纷纷,这事实在太蹊跷了,怎么大人们慌慌张张就往外跑呢?像一群没头苍蝇似的?
“钱相!哎!钱相!”杨翼站在宣德楼外,没一个人理他,大家都在往外跑,好不容易看到钱勰冲出来,赶紧拦住。
“子脱!我的杨大人!”钱勰一猫腰就晃了开去:“别害我了大人!你今天这事玩大了,反正岭南我是不去的!回头再说吧!”
“蔡大人!蔡….”杨翼话没叫完,蔡京和蔡汴就上了马……
“搞什么呢?”杨翼孤零零的站在宣德楼前,其他官员们瞬间跑了一精光。“我说错啥了?”杨翼这样问自己,朝会前自己的预想完全错了啊!原以为只是推出新法,那么新党铁定站在自己一边,周、黄、蔡家兄弟四个执宰大臣,加上绝不会反对的王存,自己铁定占上风啊!可现实好像跟俺开了一个大玩笑!每个人都是惊惶莫名,生怕和自己站一边!
“子脱!”王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走得太远了!抑制兼并素来为保护农民的国之重策,如今你反其道而行,鼓励兼并的政策一出,天下物议必将沸腾!矛头就会对着你!谁敢在这个时候站你一边?”
杨翼愕然回头,原来王存还没走:“如此说来,王相却不怕沾我的边么?”
王存站定,上下打量着杨翼,叹口气道:“老夫历四朝,阅人无数!天下间若你者,或许就是一个王安石了!很多年前,王安石也和你这般执着和自信!”
“凡事都要有基础!”王存摇摇头:“你道类如蔡家兄弟这样的新党激进派,为何也要躲你?老夫听你的第三法,竟连王安石的均输、市易诸法都攻击进去了!唉!新党向来视王安石之法为标榜!他们的新法只能是王安石那一套,你偏离太远且又否定王安石,新党岂能不惧?他们怎么能肯定你不是在代旧党攻击新党?你推出新法得罪了旧党,攻击否定王安石又让新党疑惑!眼下局势不明,你的新法又让大家暂时理不清头绪!新旧皆不敢轻易表态啊!加上先前陛下不作回应,唉!子脱你根本就没把基础打牢啊!”
杨翼默然!党争多年,人人都成了精!王存说的不错,法不在于好坏,而在于政治风向!新旧两党目下都判不明局势,是以人人都暂时不敢表明立场,自然不想在这关口上跟自己套近乎!
“那么….王相您的意思?”杨翼可怜巴巴的看着王存。
“我当然想回府离你远点!”王存笑得很无奈:“只是刚才太乱,我那队随从在横街那边,怎么现在他们还不来呢?”
杨翼没话说了!大宋朝从神宗朝开始,涉及党争就流放岭南,大家都害怕,能怪谁呢?……
离开宣德楼,杨翼漫步在大街上!一个上午的朝会,天下就变了啊!更大的风波就会在几天内到来?该怎么办?杨翼一时没有头绪。
大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不时有路人朝这位名满天下的相爷投来微笑,杨翼却感到很孤独!“等我鼓励兼并的政策传遍天下!那些种地的农民,怕是要用口水把我淹死吧?还会有人对我微笑么?”杨翼自嘲的笑了笑,他决定去看看赵瞻,早晨的时候钱勰不是说赵瞻病得连话都不会说了么?应该不会把俺拒之门外吧?
一路行到赵府,赵府的管家一脸的愁苦,说是杨相爷真是念旧的人,俺们赵老爷病了一年,上门探望的人却极少云云。
人要倒霉的时候喝口水都会塞牙缝!这句话真是真理!当杨翼看到赵瞻的时候,只见赵瞻脸色枯黄,脸上没有一点神采,只能拿着浑浊的双眼看着杨翼。
两人对视不到一刻钟,事情就起了变化!准确的说,赵瞻断了气,挂了!
“跟我没关系吧?”杨翼是擦着冷汗从赵府里出来的,身后是一片惨烈的哭声!曾经的宰相赵瞻就这样死了,还死在了自己面前,这要传出去,估摸着没两天就会有谣言,说是我杨翼的新法,把人赵相公给气死了!
“我不是笨蛋!”杨翼漫无边际的四处乱逛,等又一次来到繁塔顶上时,他对自己这样说:“我是对情况估计不足!但我会坐以待毙么?决定我命运的,不会是你们!只能是我自己!王存错了,我不是没有基础的人!我有办法把整个风向扭转到我这边!你们等着瞧!俺们玩的就是心跳!”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两天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而京城里的气氛,也开始变得有点诡异。
在三省六部,关于杨翼的新法,成为最令人想谈却又不敢谈的问题,官吏们到处寻找着庞大殿堂和办公场所的隐蔽处,窃窃私语,相互刺探着对方态度的同时,又竭力掩饰着自己的倾向。
在主要大臣、王公的府邸,求见执宰的官僚们排起了长龙,都在等待着上司的接见,都在等待着得到一点点表明态度的说法。
在宣德楼前,已经有了一些不太稳定的迹象,似乎一些城外的农民正在开始游荡,这让秋天即将丰收的喜悦带上了一点阴霾!
在皇城,一片安静,因为陛下又一次去了南御苑,又一次下诏不见任何人!
在帝国漫长而又四通八达的官道上,无数送信传消息的快马在飞驰!向前飞驰!
秦凤路。
刚刚到任才两个多月的安抚使范祖禹,看着桌子上刚刚才送到的信,叹了一口气:“杨翼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是新党的领袖么?为何他还要攻击王安石?这不是自己葬送自己的实力么?来人!我要写信给范纯仁相公!”
鼎州。
团练副使刘挚拿起了笔,思索着,笔却久久落不下来。“这是帝国的大事啊!”刘挚叹息道:“帝国的根基动摇了!土地完全自由买卖?真不知这样做是祸是福!”
苏州。
苏州提举官梁焘看着从京城来探望他的刘安世,忽然笑道:“四月陛下搞清洗,你不是没了差遣么?眼下杨翼说要完全废除专卖制度,你或许应该赶紧积蓄点酒啊铁器盐巴之类,这事得赶早,做个富家翁倒也不错!何必在乎朝廷用不用你?”
“不!”刘安世这样回答:“我要赶回去了!过几天,弹劾和赞成的条陈,将会淹没整个京城,我要去看看,现在的御史台和我当初在时,有啥不同!”
福建路。
福建路转运判官苏撤,拿起酒杯一饮而尽。“我应该去问苏颂的意见还是去问苏轼的意见?”苏撤挠了挠头:“一个在远湖北,另一个挂着虚职四处作诗!他们知道这事了么?杨翼真有种!以徭役代利息!他想出来的办法,难道不可行么?”……
“当然可行!”杨翼在南泊,看着自己所有的幕僚:“你们要相信我!这事关系到我的政治生命!也关系到你们的前途!我先前所有的布置!必须不折不扣的得到执行!动用我们全部的家底和力量!现在!我是说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