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五马图》 第十六章 热闹(下) (第2/2页)
“站得高看得远!这是常识!”宰相范祖禹饿得晃晃悠悠地望大殿中间一站。 一句话说完之后就再无下文。
“完了?”赵煦等了半晌还不见范祖禹说话不免有些愕然。
“完了!”范祖禹大声回答。 心说你这问地不是废话么?这就是常识而已,还有什么好说的?我说你作为皇帝今天鼓捣了一天威风也耍够了总要顾及一下臣僚地死活吧?赶紧结束会议开饭啊!
其实在所有三个问题中。 年轻的赵煦其实对“站得高看得远”这个问题最有兴趣,因为他实在是很想知道人们究竟会以怎样的方式来对待这道荒诞可笑的题目。 只不过现在望望殿中众人,只见一个二个都是满脸期盼即将开始的宴会的模样,甚至时不时还会从不知哪个角落里传来腹部饥饿的鸣响,估摸着这事算是完了!不会再有人出来回答这个荒诞的问题。 站得高看得远根本就是常识,就有如日月星辰山川河流那般永恒存在,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臣有回答!”一声若有若无的声音响起在殿中的某个角落,一个身材欣长的人晃悠了出来。
准确的说,沈括今天地心情还是经历过一次剧烈变化的。 几天来他一直在想着杨翼的这个奇怪的问题。 结合自己以往在天文历算上的丰富知识,沈括现在已经完全肯定了一点:大地,是一个球形。 甚至他还通过对曲面的曲率进行计算,大致得出了大地这个庞大的圆球所具有地直径和周长。 “真是不可思议啊!”几天来沈括一想到要当着天下人的面把这个答案说出来就禁不住激动万分。
其实沈括也作好了被人讽刺地心理准备,他知道“天圆地方”乃是大宋朝的共识,中原大地更是无可厚非的世界的中心。 自己的这个想法一旦说出来,很有可能顷刻之间就会败坏掉自己多年累积而来的声誉。 “就算现在的人不能理解。 将来终有一天人们会知晓答案!而我将是记入史册地第一人!”沈括决定豁出去了!
所以沈括是怀着破釜沉舟的心情来到集英殿的,劲头自然也是憋得很足。 只不过今天这场盛会实在是漫长得有点过头。 又饿又困、从天还没亮就进了殿直到天黑的沈括被折磨了整整一天。 再大的劲头也消磨没了,什么破釜沉舟都见鬼去吧!趁着还有一口气赶紧把话讲完吃饭去,其他的爱谁谁吧。
“大地,是个球形!”沈括两眼无神中气不足的在殿里呻吟:“基本上,这个结论是臣结合天文历算得出的结果,并且臣计算出此球周长达八万里。 正因大地为球,方有站得高看得远。 方有远方船来先见帆……”
要说世事往往出人预料。 本来沈括有气无力地说出这话的时候,还真就等着有人大喝一声“一派胡言”。 然而现在说了老半天,大殿里鸦雀无声,每个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那些眼神里包含着愤怒、兴奋、怜悯,甚至还有…一点绝望!“搞什么呢?”沈括觉得自己开始有点糊涂了。
王存现在有点绝望了。 刚才陛下说那些话的时候摆明着马上要把这次该死的大会结束了,眼看就要开饭了啊!你个杀千刀的沈括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这个时候出来搅和,你这是存心不让我老王活过今晚啊!你还说什么大地是球形?我没听错吧?完了!我都饿到幻听了!
范祖禹现在愤怒得有点想杀人。 大地是球形?周长八万里?你这不是拿俺们开涮么?你沈括好歹也是为官多年。 我刚才一说常识就没人说话了,就你这个愣头青如此不识趣?你不饿你也用不着调戏咱们吧?
刘挚忽然觉得沈括有点可怜!准确地说他觉得沈括和自己同病相怜。 “这都是饥饿闹出来的啊!沈大人明显是饿晕了头,出来说了胡话,何其可怜啊!”
韩公廉,史官韩公廉觉得自己有点兴奋。 “大地,是个球形?”韩公廉写了一天的笔终于在这个时候停了下来。 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是写出过《九章勾股测算》的韩公廉,他是即将造出水象仪的韩公廉,他是这世上少有的数学和天文大家!大地如果真是球形,那么困扰自己多年的许多问题,突然就有了解释的可能!“沈大人真是奇才!我定要好好请教他,究竟是怎么想到的!”韩公廉喃喃自语:“不对啊!出题的是太尉大人,莫非太尉大人一老早就知道这回事?”
总之,在天色开始黑暗下来地时刻,沈括这番惊世骇俗地说法并没有在大殿中引起轰动性的反响,除了少数一些人多少有些惊异之外。 绝大多数地人们甚至懒得去对这样一种奇谈怪论去发表看法。 更别说耗费宝贵的力气去反驳。
在皇帝赵煦的一声“朕意已决”中,元佑四年的这场轰轰烈烈的学术辩论会就这样落下了帷幕。 而第三道题的获奖者有两个。 一个是范祖禹,另一个则是让皇帝感到些许兴趣的沈括。 当然,沈括获奖绝非是因为赵煦赞同的他的言论,而是因为赵煦觉得在这样百无聊赖众人又饥又困的时刻,沈括出来发表这种荒诞言论其实起到了很好的情绪调节作用,既然也没人出来反驳,褒奖一下沈括的这种喜剧精神还是很有必要的。
尽管如此,获了奖的沈括也并不感到高兴,预料中地激烈辩驳完全没有出现。 人们对这个问题的淡漠实在是让他失望到了极点。 只不过此时的沈括想不到,他的言论还是被韩公廉记录了下来,其后又被高大西当作故事讲了出去,就在不久之后居然引起了一场轩然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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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了,汴京城的夜晚永远充满了纸醉金迷、杯筹交错。 这里是集英殿,热闹的集英殿,每一个士人梦想成真的地方……
杨翼端着杯子行走在各个桌子之间。 他地心情很愉快,因为今天的这场盛会达到了自己想要地效果。
“李大人!再喝一杯?”杨翼笑眯眯的看着李格非:“李大人现在应该知道本相开设那些杂学的原因了吧?”
“我受教了!”李格非还是很谦虚的。 其实他刚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只要太尉大人承认圣人之道至高无上就好,至于用什么方法去证明圣人之道都是无可厚非的。 用四书五经那些经义可以证明节约与厚葬,用那种所谓的经济学也可以证明,那么中央太学开设杂学有何不可呢?条条大路通汴京。 不管学什么,都是为了修齐治平,都是为了达到仁德礼义的最高境界嘛!
得到李格非地保证,杨翼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经过这个事情之后估计不会再有人阻拦自己开科,接下来的事情就要好好计议一番了。
坐在一张杯盘狼藉的桌边,看着金壁辉煌的大殿中无数的人开怀痛饮,杨翼自然是思绪万千。 中央太学马上就可以举办了,我要开律学、格物、经济、农学、水利还有….当然,这些杂学的老师或许是个问题。 律学的就找大理寺的官员去,格物就好办了,让韩公廉去嘛!再多找几个司天监和军器监、都织造等部门地专家过去。 问题也不算大啊!
说起韩公廉,杨翼刚才还过去和这个史官打了招呼。 当时韩公廉正在沈括的身边,而沈括当然在埋头喝闷酒。
“下官非常理解沈大人!证明大地是球形的最好办法,就是一直向前走,终有一天会走回原地的!”韩公廉这样对沈括说:“终有一天会有人造出大船,向着海洋的尽头前进的。 下官今天已经把大人地话记录在史册之中。 历史将铭记大人的这番言论!嘿嘿,当然,下官将沈大人的形象那是描绘得无比光辉,您把话一说,那是举朝无声完全赞同啊!…..”
“历史,就是这样写出来的!”杨翼在边上听到了韩公廉的这番说话,笑着摇了摇头走了开去。 他知道自己出的第三道题也有了效果。 这个世界上已经有人,比如沈括和韩公廉知晓了大地的奥秘,他们会去想尽办法证明,还会把各种知识传授给他们的学生。 就象一颗种子一样。 终会有生根发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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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今天的热闹终于曲终人散。 杨翼地头有点晕。 因为今晚实在是喝了不少酒。 关于南泊地建设、关于中央太学的建设,各种各样地问题在他的脑海里转来转去,让躺在床上的他睡不安稳。
“热闹过后,会有一段安静的时间吧?”杨翼在迷糊之间憧憬着今后的美好时光,或许是某种回忆回到了他的脑海里,他忽然想尽快把中央太学建好:“那将是一所世界性的综合大学,就像我当年待过的学校一样!”
只不过,杨翼希望的平静看起来在这个春天还是无法实现,就在他作着香甜美梦的时候,有几件人和事正在远处或者近处发生。
近处,皇城,福宁宫。
“怎么一回事?娘娘竟然醒过来了吗?”皇帝赵煦的脸色阴沉得有点吓人。 盛大的宴会过后,原本心情愉快正在和几个江南美女激烈战斗的他,居然听到高太后苏醒过来的消息,就仿佛被泼了一头的冷水般难受。
“是的!陛下!”童贯小心的寻找着措辞:“不过太医说,恐怕这是回光返照之象!若明日娘娘再度昏迷,则大限就在数日之内。 ”
“是么?太医确定是回光返照?”赵煦的脸色开始转晴,想了一会。 说道:“通常这种事,应该如何处理?”
“按照先例,似乎应该诏朝中重臣侍奉娘娘塌前,以备召唤!”童贯低着头,用眼睛瞄着赵煦地表情。
“诏大臣?”赵煦默然良久,才道:“传诏:王存、赵瞻、杨翼、蔡京、张商英立即进宫。 ”
“可是….”对赵煦的心理有很强把握的童贯,还是吃了一惊。 在他看来。 小皇帝崇尚变法讨厌旧党,不诏执宰中的范祖禹和刘挚已经是了不得了。 居然还要诏蔡张二人。 张商英位列参政多少还说得过去,蔡京目下却不过是区区北门承旨,居然也诏入宫中顾命,这一下势必将引起朝中诸多非议,甚至有可能生出事端来:“陛下,那刘相和范相……不在传诏之列么?”
赵煦盯着童贯看了半晌,忽然冷笑起来:“刘范二人曾为帝师。 包括文彦博、范纯仁、吕大防等一干做过朕老师的人,一概不诏!”
这个时候的赵煦,又恢复了自己愉快的心情。 没错,朕就是不诏这帮令人厌恶地老夫子!说起来,历代君王托孤顾命,都是由将死之人指定顾命人选。 而高娘娘就要死了,指定顾命大臣的人却是我赵煦,朕真是独一无二地帝王。 历代有哪个君王能象我这般自己指定自己的顾命大臣么?哈!
远处,西北、府州城头。
王景的心情还是很不错的。 他刚刚升任整个河东路的训练主官不久,今天还是第一次回到府州,结果受到了当地士绅的热烈欢迎,自然是开怀痛饮了一晚。 现在已经是半夜,站在城头上吹一吹西北独有的浓烈夜风。 好像烈酒造成地头疼舒缓了不少。
“这府州可是折可适的老巢啊!”王景笑眯眯的一把抓住城墙上的箭垛把手,看着远方,星空下,无尽的草原向远处伸展开去:“叫他一起跟我来他还不干!嘿嘿,给我多待几天,这里的士绅们就只认识我王景了,谁还记得你们老折家呢?”
不对劲!有点不对劲!王景疑惑的看着远处,在地平线的那头,好像有动静啊!“击鼓!击鼓!叫你们守城地主官来!”王景大声叫喊着,声音在黑夜里响彻整个城头…..
无数的人和马匹就这样从地平线的那头涌过来。 沾满了整个星空下的大地。 王景吃惊的看着城下那些人!那些是胡人!携带着武器的胡人!
“我就这么倒霉?下来视察竟然就这样遇上了战斗?”王景不知道这些胡人是从哪里来地。 但很显然,似乎一场城池攻防战将不可避免!血。 将又一次染红整个府州。
“我,是来自白达旦大草原的北方!九姓鞑靼的盟主,磨古斯!”一个人在城下大叫:“我们穿越了沙漠和草原,我一来一回用了将近三个月的时间,昼夜不停。 现在我带来了马!还有杨太尉大人的女人!我要进入大宋!我要带走我的女人!康国公主!”
“不是吧!”王景觉得有点晕:“我酒喝多了,幻听?” …….
更远处,广南城,议事厅。
广南又称封开,只是一个小城。 只不过这个小城具有非常独特的位置,它的东面被称之为广南东路。 而在它的西面,当然也就是广南西路。 孙竖南是两个月前从江南回来后到达这个小城的,他把所有家当都从梧州城搬进了广南城中。 只不过梧州城距离广南城骑马只要半个时辰地时间,是以这次搬家实际上相当地轻松。
当然,孙竖南之所以搬家是因为他升了官。 从梧州马步都统升任广南东西路军事统协。 这个所谓统协官听起来奇怪,其实乃是熙宁年间神宗皇帝改制时设立的,专门负责协调广南两路之间地军事行动。 虽说这个统协官并不直接掌管军队没有任何实权,但事务依旧繁忙得很。 起码孙竖南自己就是这么认为的,这个官简直就是一个管家婆的角色。
“大半夜的又有什么事?哪个土司又不安分滋生事端了?”孙竖南穿着睡衣走入厅中,一脸不耐烦的看着自己的副官。 说起来当这个统协官品秩上倒是升了一级,可是实在是烦啊!
说起来,广南西路有几座大城。 邕州、钦州、廉州。 可是却由于距离朝廷太远,比东路的岭南诸郡还不如,长期受到朝廷的冷落。 三座大城邕州只有兵马三千余,而钦廉二州兵马加起来不到两千。 而当地百越民族,比如壮、苗、侗等族的地方武装相对而言就势力强大,各地土司哪个手里没有数千军队?稍微大点的土司随便一拉就能拉出过万人来。
这些土司名义上当然还是在朝廷的控制下,实际上则是目无王法。 今天跟官府过不去、明天相互之间就能打上一场。 每每遇上土司或是各民族之间的争斗,地方官府根本无能为力,最后总是要找到统协衙门出来摆平。
“我难啊!”孙竖南对这些事情伤透了脑筋。 他的手里根本没兵,遇上土司间的战斗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统协。 今天从梧州或是广南东路求爷爷告奶奶的调兵过去镇压,明天就是到某个土司的山头请求援助。 总之就是拆东墙补西墙协调各处势力到处去灭火。 统协官嘛!说白了就是在两路之间维持各大地方势力的平衡而已。
只不过今晚的事,却出乎了孙竖南的预料。 因为似乎与当地的少数民族没有任何的关联。
“占城那边派了使者来,说交趾对他们用兵。 五天前双方决战,占城军队伤亡惨重再也无力支撑下去了,因此他们恳求大宋朝廷出面主持公道!”副官也是满脸无奈之色:“我跟他们说了,咱们这个统协衙门乃是协调广南东西路的,管不到交趾这样的郡国。 况且这样的事要朝廷才能定夺,咱们区区的统协衙门算哪根葱?可他们不干啊!非要大半夜的找您商谈!”
“商谈?谈什么?”孙竖南搞清楚了原委,没啥好气:“交趾那帮混蛋十年前曾经攻入我大宋邕州,杀我军民五万八千人。 后来还是郭逵大将军带了十万大军在富良江把他们打怕了,才重新对我大宋称臣。 现在他们是不敢对我大宋怎么样,可他们要去打占城,俺们大宋也拿他们没法子啊!”
“可占城的使者赖上咱们衙门了!”副官估摸着孙竖南的脸色:“咱们是不是总要给个正式的答复?”
“好!好!”孙竖南头也不回就往内厅走:“你去拟个公文,就盖上咱们衙门的大印发去交趾,给他们的国王说,俺们衙门要求他立即无条件退兵。 嘿嘿!你倒说说,人家交趾王看了之后还不笑掉大牙?俺们区区一衙门还发文通知他退兵?有用么?笑话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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