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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短夜

  正文 短夜 (第2/2页)
  
  刚才低着头,此刻抬起脸来注视秋叶。
  
  “可是……”为了缓和再度紧张的气氛,秋叶喘了口气说道:“当然,服装变了,你的为人并没有变。”
  
  “不,您还是讨厌我的着装,说什么这样的装束像个洋讨饭的。你这不是瞧不起我吗?”
  
  雾子说的没错,秋叶沉默了。雾子继续说道:
  
  “穿衣,各有各的爱好,不一定非学别人不可,自己觉得合适就行。”
  
  “这个我知道,你的脸庞多么文静、高雅,去美国前的装束最最适合于你了。”
  
  “这是你们男人的眼光。”
  
  “这话没错,我是男人,不过所谓时装是给人家看的,女人的装束要让男人看着舒服,那才是最最上等的。”
  
  “那倒不见得,女人的着装不是穿给男人看的,是为自己看的。”
  
  秋叶拿起桌上的香烟,点燃了。
  
  雾子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讲起道理来,以前秋叶说什么就穿什么,不必要讲一大套理由。
  
  “女人也有自己的爱好嘛。”
  
  “当然,这话没错,但这里也有一个程序问题,不应该因自己的装束引起他人的不快。”
  
  “我的着装真的这样难看吗?”
  
  “一句话,你在我的眼里永远是个女人。”
  
  在荧光灯下,雾子的脸盘显得有点苍白。秋叶把烟拿在手里,慢吞吞地点点头。他似乎已明白雾子想要说的话。
  
  以前雾子总是穿有女人味的服装,现在穿着绣花的衬衣,前几天在店中穿的也是长裙子,显得高雅、文静。
  
  然而,与其说这是雾子的爱好,还不如说是秋叶的爱好。总之,男人的希望优先于本人的希望。雾子对此有所不满,做出了反抗。
  
  穿着男人喜好的服装,强调要有女人味,本身就够厌烦的。
  
  近来,雾子改变了着装,有了“新潮”味,甚至连发型、涂的指甲油都变了。那是对秋叶的一种挑战,似乎在说:
  
  “我不仅是被男人爱恋的女人,我应该还有属于自己的爱好。”
  
  雾子的奇装异服似乎在努力表现自己。
  
  秋叶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回想和雾子相好以来的岁月。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才二十三岁,从那以后已经过去三年了。雾子从一个顺从地接受男人爱恋的女人,变成了自立的女人。常言道:女人在二十六七岁最容易变,随着肌肤的变化,她的心情也在变。有的女人认真地考虑嫁人,有的女人则愿意自己谋生。
  
  女人从十四五岁起开始进入青春期,那是最初的反抗期,到了二十六七岁是第二次反抗期。
  
  “原来如此……”
  
  秋叶下意识地点点头,喝了一口冷茶。假如雾子已进入第二次反抗期,那还是不要去惹她。对方正在激动,不知好歹去刺激她,那麻烦会更多。
  
  “明白了吗?”雾子问道。秋叶再一次点点头。
  
  “真的明白了吗?”雾子的目光像豹一样炯炯发亮。
  
  “不要拿服装来决定一个人的好坏。”
  
  雾子主张我穿什么衣服是我自己的事。这句话的背后是,“希望你理解我,别什么事都说三道四”,她的表情仍然是在向秋叶撒娇。
  
  到了这一步,秋叶也不能不相信她。这时从阳台上传来的雨声越来越大了。谈话到此为止,秋叶也有点困了。
  
  虽然吵了几句,秋叶仍然希望回到原来的状态。他掐灭了烟头走向厕所。他在镜子面前照照自己的脸,发现自己太没有大男人样了。回到起居室,雾子仍坐在桌子跟前,陷入了沉思。
  
  秋叶站着不动,背对着她说道:
  
  “已经12点半了。”
  
  来到时还不到12点,已经30分钟过去了。
  
  “休息吧!”
  
  “……”
  
  “喂,睡觉吧!”
  
  催了一声,雾子不作回答,再催第二次,雾子坐着不动,问道:
  
  “为什么非睡觉不可?”
  
  12点半了,躺下睡觉是很自然的事,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催促呢?
  
  “你说为什么?”秋叶反问道。
  
  雾子吃吃地一笑,站起身来,重手重脚地把桌上的茶具收拾到水池子里。
  
  “深更半夜催你睡觉,还觉得可笑吗?”
  
  刚刚平静下去的情绪又回来了。这岂不是嘲笑别人不拿自己当回事吗?
  
  “你干脆说实话,可笑就可笑呗。”
  
  “您啊,除了和我睡觉,还有别的要求吗?”
  
  “不对。”
  
  “您呀,只把我当作女人,其他什么也看不见。”
  
  “你这傻瓜……”话说到一半,秋叶咽回去了。看来,雾子在努力表现自己,不要把我当作被你拥抱的女人,我可以自立。
  
  然而,到了深夜12点半,男女两人单独待在房间里,什么意志啊、自立啊都是多余的。
  
  累了就睡,这还用说吗?躺下后要求做爱这也是很自然的,用得着说什么理由吗?
  
  秋叶重新坐到沙发上,叹了口气。
  
  雾子为什么凡事都要讲道理?从装束到做爱都要讲理由,都要表现自己,活得累不累?
  
  那个高高兴兴吃酱鲐鱼的雾子到哪儿去了呢?秋叶陷入忧郁,抱住了头。
  
  两人隔着桌子对坐,一句话也没有。秋叶一只手拿着烟,雾子耷拉下眼皮注视自己涂绿的手指甲。
  
  秋叶忽然想起以前在电影中也出现过这样的镜头。
  
  处在爱的危急状态的一对情侣默默地对坐,互相反思,一时又不知关键在哪里。女方对男方十分反感,男方心里着急,然而还不想撒手,时间一分钟一分钟过去。
  
  看到这镜头时当时觉得这两人活得挺潇洒,此刻到了自己头上,就不那么潇洒和风流了。
  
  雾子最近的变化,仅仅出于她个人意志,还是有其他因素?在纽约见到美国各种各样的所谓的“女强人”,受了点刺激,这也无可非议,但仅仅是这些吗?
  
  难道雾子背后还有人在煽动她吗?
  
  是男的,还是女的?
  
  想到这里,秋叶再也沉不住气了。
  
  如果背后有人煽动,那肯定是男人。此人挑拨雾子和自己分手,给她出种种馊主意。
  
  “莫非……”秋叶刚想张开口,立刻打住。此刻质问她,如果确有其事,并不会改善两人的关系。为了这事争吵,不仅于事无补,反而会更加恶化,不如静静观察。
  
  再说自己到了这把年纪,为一个未见过面的陌生男人和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女人吵架,太不像话了。
  
  秋叶的自尊心不允许他这样做。他终于忍住了。然而,雾子好像知道他想要说什么。
  
  “什么话,您说吧!”
  
  “不……”
  
  顿了一下,秋叶180度转弯,说了一句:
  
  “看来今夜还是回去吧!”
  
  话一说出口,秋叶吃了一惊,其实心里想的不是这个。他在等待雾子说“这么晚了,在这儿住下吧!”
  
  表面上逞强,心里却等待雾子挽留他。
  
  “怎么办?”秋叶又叮问了一句。
  
  雾子点点头:“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
  
  在大雨中驾着车,秋叶不禁对自己生起气来,为什么不在雾子的房间里住下……该说:“我累了,休息吧!”“快给我铺床!”这公寓是自己出的房租,还照顾这女人的生活,有什么可客气的?
  
  雾子今晚的表现只能说是反常,并没有说“你回去!”说“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意思就是住下也可以嘛。
  
  最终秋叶选择回家,那是到了最后关头,自己做个姿态,留有余地而已。没说:“你如无意,我就回去。”秋叶一开始想摆摆架子,一看苗头不对,赶紧收场。
  
  “做了一件傻事……”
  
  挡风玻璃上还是雨蒙蒙一片,雨越下越大,比一小时前来时更大了。瞅着这摇来晃去的刮水器,心里觉得挺惨。
  
  “以后可不能这样乱来……”
  
  过去,到了类似这样的时刻,最后还是去抱住女人,从来没有中途泄气、打退堂鼓。总之男女之间的关系,只要一搂住她,骂也罢,恨也罢,一关灯,到了天明一切均烟消云散,有说有笑,昨夜的争吵就像做场梦一样。
  
  表面上话不投机,只要一碰她的身子,她就会理解。说些无用的话,不如直接接触身子来得快,任何方式都不如“肉体语言”管用。
  
  既然知道这个道理,为什么不这样做呢?一方面还有点抹不开,另一方面想即使回来也不会有事,此刻像饿兽一样向她求爱,不如在双方的精神状态较好时再求她。反正手里拿着她的房门钥匙,随时都可以去,着什么急呀。今夜还留着尾巴,虽不至于因此关系破裂,但总是留下了鸿沟。
  
  这不过是小小的伤痕,充其量像肚脐眼这样大。
  
  “振作起来……”秋叶自己激励自己,在大雨滂沱中回了家。
  
  到家正好午夜1点钟。
  
  昌代已经回自己屋里睡了。
  
  秋叶上了楼上的书房,临走时急匆匆的,连台灯也没关。
  
  从今天傍晚开始去寻找雾子,几小时过去了,什么活也没干。
  
  此刻也不想干,秋叶坐到椅子上,点燃一支烟,又想起了雾子的事。
  
  这时雾子睡了吗?还是瞅着自己的绿指甲喝咖啡?他想打个电话去,但此刻气还未消,提不起精神。没皮没脸的,打什么电话?
  
  秋叶自言自语,继续抽烟,但心里还是沉不住气。
  
  秋叶坐在台灯下,托着下巴想起了史子。
  
  深更半夜下着大雨,她已经睡了吧?
  
  秋叶朦胧地想了想,便想给史子打电话。
  
  史子喜欢熬夜,是个“夜猫子”。即使睡下了也会起来接电话。两人亲密的时候,即使在深夜,她也不会埋怨,高高兴兴地和你聊天。
  
  今夜想起了史子,原因是受了雾子的冷落。无意中和雾子发生了冲突,激起了对史子的思念。
  
  秋叶拿起话筒,放下,又拿起来拨了史子家的电话号码。轻轻的呼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了几下,话筒里传来了史子平静的声音。
  
  “喂,喂……”
  
  听着史子温柔的声音,秋叶的心情舒畅了。
  
  自从在“安蒂克秋”附近碰见史子以来,已经给她打过多次电话。
  
  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之后,就邀请史子吃饭,史子只应了一声:“那好,找个时间吧。”再想说些具体的事,就被她巧妙地扯开了。
  
  尽管如此,史子对他并不冷淡。对秋叶的话,她适当地附和,谈得还算投机。
  
  这一个月来,由于工作和雾子的事,没给史子打电话。史子也没有主动打过来。
  
  “都这么晚了,您怎么啦?”
  
  深夜打电话,史子自然会吃一惊。
  
  “对不起,没什么事儿,只是工作有点累了。”
  
  “这么晚还在工作,真了不得。”
  
  因为跟雾子争吵,觉得史子的声音特别温柔。
  
  “我突然想听听你的声音。”
  
  史子失声笑了,声音不太清楚。
  
  “你没拒绝我,真太好了。”
  
  “您今天怎么啦?”
  
  “没怎么。”
  
  “好像没精神,不像您平时的为人。”
  
  秋叶当然不敢说,刚和“她”吵了架,心里孤独。
  
  “说不出什么理由,总之上了年纪了。”
  
  “别说那样泄气的话。”
  
  秋叶忽然矫情十足,堂堂男子汉多么可笑,不过即使将弱点暴露给史子也没关系。
  
  “近来,不知为什么有一种虚无主义思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太不可思议了,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正当年,工作有了相当的成就,在社会上很吃得开。”
  
  “不,到了这把年纪是不会受欢迎的,充其量不过是个小丑。”秋叶想了半天,终于说出:“下次找个时间慢慢跟你聊聊。”
  
  “好啊!”
  
  秋叶一时没回过神来,反问道:
  
  “真的?”
  
  “我怎么都行,下个月抽个时间吧。”
  
  “到时候你就溜了。”
  
  “女人有女人的特殊情况嘛。”
  
  “那好,我等着。”
  
  秋叶顿时感到眼前一片光明,说话声音也高扬了。
  
  漫长的梅雨天终于过去了,明媚的夏日来到东京。然而秋叶的心情并不像夏日那样明朗。其中最大的原因是他和雾子还没和好,自从雨夜和她发生口角以来,两人的关系还不太融洽。
  
  俗话说:“下了雨地面就结实了”。这一回雨倒是下了,不过还是“很松散”。
  
  但也并不因此和雾子吵起来没完没了,互相憎恨。
  
  秋叶还像过去一样和她一起吃饭、聊天。高了兴便在雾子房间里住下,当然也免不了做爱。但总觉得和以往不同,具体是什么,一时也说不清。雾子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这是真的。比如说,两人在房间里,雾子的表情一点没有活力。过去见了面,雾子主动向秋叶汇报店里经营状况,谈谈朋友们的琐事,今天发生了什么,独自有说有笑。
  
  “亲爱的,您听听,这事儿够‘酷’的吧!”直到秋叶点头,她才满足。
  
  最近已看不到她那活泼的影子。秋叶主动和她聊天,她勉强地随声附和,点点头而已。
  
  这样消极的态度,在做爱时也没有变。
  
  在秋叶需求她时,雾子既不主动,也不反对,像应付公事似的脱掉衣服。秋叶耐心地爱抚她,总是让她先达到高潮。
  
  即使在这一瞬间,前后也有微妙的不同。例如,过去做爱前开开玩笑,有时说声“你这个人真浑!”共同进入高潮。做爱后为了追求余韵,雾子主动紧紧搂住秋叶不撒手。
  
  然而现在做完爱后就撒开手,不像过去那样撒撒娇,开开玩笑。
  
  最最重要的做爱尚且如此,日常生活就更甭说了,自然是别别扭扭的。
  
  最近常使秋叶生气的是,忘了给秋叶录电视节目。
  
  星期日,秋叶格外忙碌,倒并不是为了工作。从早晨起有围棋、象棋、高尔夫球、文献片,这些都是秋叶爱看的电视节目。再加上美术讲座、访谈,这一天里排得满满的。秋叶没有时间全部看完,只好让雾子先录下来。
  
  最最想看的是围棋,一般先录下相,晚上在雾子家里看。
  
  雾子过去从来没有忘记星期天录像的事情。
  
  梅雨过后第一个星期,秋叶因事外出,没看到节目。晚上,打算回到雾子的公寓再看,没想到雾子没给录下来。
  
  秋叶打开电视机和录像,转了好几个频道,没找到,只得戴上老花镜仔细查看。屏幕上出现一个主持人在说笑话的场面。
  
  “怎么回事?是不是弄错了?”秋叶问道。
  
  雾子歪脑袋,“怎么回事,难道录错了?”
  
  “喂,喂,上一次也只录了一半。”
  
  上星期天晚了30分钟,只看了后半部。
  
  “星期天你整天都在家,这么一点小事都记不住吗?”
  
  这录像机也是雾子开店以后一心想要才买的。
  
  一开始,雾子很高兴,总是按照秋叶的要求准时录下。近来,突然出现了差错。
  
  “你得认真一点啊!”
  
  “这么想看,在家看得了。”
  
  雾子霍地站起身,走到阳台去看盆景了。
  
  秋叶瞅着她的背影,一肚子气。
  
  这当口,应该狠狠地训斥她一顿,可是弄不好,又会重演雨夜那幕活剧。以前,即使小小争吵,立刻会和好,最近总是拖着长长的尾巴。双方心理都受影响。
  
  为了这么一点小事,不值得吵架。不过此刻雾子的态度也太骄横了。明明是她的错,说声对不起不就完事了吗?
  
  “还不做晚饭吗?”秋叶问道。雾子也不转过身来,背对着他。
  
  “到外面去吃不好吗?”
  
  “我不是说过,让你准备好饭。”
  
  “我没有食欲。”
  
  秋叶想,你没有食欲,可是我的肚子饿了。
  
  “那就算了。”
  
  说罢,秋叶走出了房间。
  
  离家时秋叶对昌代说不用准备饭了。现在回家去,也没有饭吃。没法子,秋叶只有到附近的寿司铺吃四喜饭团。
  
  吃完饭,他本想就此回家睡觉,可是这样做就像吃了败仗的狗,太寒碜了。于是他重又回到雾子的公寓。
  
  雾子知道自己做错了,一见秋叶进门就招呼他,“您回来了”。但视线没离开放在膝头的时装杂志。
  
  秋叶走进卧室,脱掉西装,换上睡衣。
  
  以前,秋叶换装时,雾子立刻将睡衣拿来伺候他,最近装看不见。
  
  过去秋叶脱下的西装,她立刻拿衣架挂好,今天接过衣服则有些懒散。
  
  “你不舒服吗?”
  
  听得秋叶问她,雾子叠着裤子,摇摇头。
  
  “没什么。”
  
  “瞧你懒洋洋的样子……”
  
  本想挖苦她一番,但仔细一瞧,她下巴尖了,比以前瘦多了。
  
  “可能是天气突然变热了的缘故。”
  
  说着,雾子从厨房里端来啤酒和拌黄瓜,好像要喝一杯,与秋叶讲和。可是雾子依然坐在桌子跟前看杂志。
  
  星期日晚上,和如此美貌的女人对饮,从别人看来,该是多么令人羡慕的场面。谁想到此刻两人的关系并不融洽。
  
  少顷,11时的体育新闻播完后,秋叶伸了伸懒腰,打起哈欠来。
  
  “休息吧!”
  
  雾子默不作声,到隔壁去铺床。还是不多说话,但也没有什么不高兴。
  
  秋叶只得躺下,这样的状态不可能马上入睡,拿起一本周刊杂志翻翻。过了30分钟,雾子还是不动,秋叶隔着门喊她:
  
  “还不睡吗?已经不早了,该休息了。”
  
  雾子答应了一声,拿着毛巾去了浴室。10分钟后,拉开拉门,闪身进来。
  
  秋叶回头一看,壁灯已熄灭了。雾子在屋角里脱衣服,待她穿上睡衣,秋叶掀开被角,“快进来吧”。雾子站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慢慢地凑近来。
  
  今天秋叶一开始就打算住下,上次雨夜发生小小的纠纷,秋叶一气之下回了家,一晚上心情也平静不下来。这样的一幕不能重演了。即使有小小的摩擦,只要上了床,一接触到肌肤,一切迎刃而解。
  
  秋叶睁着眼在黑暗中等待雾子钻进被窝,过去,这样的安排非常自然,今夜发生口角后,有点儿紧张。雾子也一样,动作比过去慢多了,悄悄地掀开被角,钻进了被窝。
  
  右腿先上床,接着左腿,上半身,一步一步往里进,秋叶伸过手去。
  
  “来,靠近点!”
  
  秋叶一把抱住她,雾子背过脸去,秋叶没去管她,依然搂住她不放,雾子则往后缩。
  
  “求您了。”
  
  雾子往后缩了一下,像虾米似的弓起了腰。
  
  “怎么啦?”
  
  “今天就这样睡吧……”
  
  “这样……什么意思?”
  
  秋叶考虑到或许她身体不适。上星期时她摇摇头说:“来了例假。”
  
  一星期过去了,例假也该结束了。
  
  “有什么不适吗?”
  
  “……”
  
  “不舒服的话,实话实说嘛。”
  
  “没有。”
  
  “今天你似乎没有劲头……”
  
  秋叶自然不是追问她,如果不是身体上的原因,而是感情问题,那男方只能举手投降。
  
  然而,今夜不能就此罢休,应该说明是什么理由啊!秋叶仰卧在床上,忽然电话铃响了。夜深人静的卧室中,电话铃响个不停。
  
  雾子家的电话在起居室里,虽然隔着隔扇,仍然听得很清晰。
  
  “喂……”秋叶瞥了一下躺在身旁的雾子,“电话铃响了。”
  
  有人打电话给雾子,秋叶从来没有接过。虽然他有房门钥匙,也常住在这儿,但表面上雾子还是单身女子。
  
  男人接电话,会给她添麻烦,反而不好处理。秋叶从来不越雷池一步。
  
  尽管电话铃响个不停,雾子则不想动,把被子捂得紧紧的。
  
  “喂,去接电话!”
  
  “没事儿,不用接。”
  
  “可是……”
  
  半夜三更打电话来,说不定是个男的,这种陌生男人不是打公用电话就是借酒吧的电话打。
  
  “不接行吗?”
  
  “我不想起来。”
  
  对方或许喝醉了酒,想听听雾子的声音,眼瞪瞪地握着听筒不放。
  
  可是这个女人此刻和自己上了床。
  
  秋叶想,你打你的电话,我搂着心爱的女人。他心安理得,觉得那个打电话的男人太可怜了。
  
  “喂!快去接呀!”
  
  “……”
  
  “你去把电话挂断得了。”
  
  雾子不听,一转身背过脸去,用被单把头蒙了起来,坚决不接电话。秋叶数着,电话铃一共响了14次。多么执着的男人,真有耐心。秋叶正要起身去接,电话铃不响了。
  
  过了一会儿,电话铃又响了。
  
  看来,对方还不死心。
  
  这一回才响了5下。
  
  电话铃响过后,屋子里似乎更加寂静了。
  
  秋叶叹了口气,只见雾子还蒙着头。
  
  “没事了。”
  
  秋叶伸出胳臂,从后面搭在雾子的肩膀上。
  
  雾子的肩膀抖动了一下,心里是不是还挂着打电话来的男人?
  
  秋叶觉得挺可笑,凑近身去,雾子则往后缩,快缩到床边上了。
  
  “喂,喂……”
  
  雾子不理睬他。刚才打电话来的男人说不定是她的情人,雾子或许猜到是谁打来的,故意不去接。
  
  秋叶缩回手,陷入了沉思。
  
  今晚上床快12点了,雾子还没睡,坐在起居室里,说不定正在等电话。
  
  过了12点,见仍不来电话,只得上床,但心里仍然想着这件事。雾子拒绝和秋叶做爱,也许是怕有人来电话。
  
  如果真有不三不四的男人打电话给她,她该起来去挂断,或者吩咐秋叶去接。
  
  秋叶在身旁,她不能跟“野男人”畅所欲言。也可能她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另外有男人。
  
  想接的电话都不能去接,该有多么别扭,焦急和悲哀可想而知,难怪她蒙着被子,或许在偷偷地掉泪。
  
  “原来是这样……”
  
  秋叶在黑夜中点点头,仔细一想这事情很简单。毋庸置疑,自己是主角,心满意足,有什么可抱怨的。
  
  “难道自己是个老好人?”
  
  对方已进逼到头上,自己还麻木不仁,自己也太可怜了。
  
  在深夜的卧室里,一对男女盖着一床被子,一伸手,就能接触到对方的肉体。
  
  可是男的仰卧着,女的背对着他,纹丝不动,这算什么关系?
  
  灯关了,屋子里漆黑一团,两人都屏住呼吸,睁着眼睛,这算一种什么样的氛围?
  
  突然,从阳台上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向着麻布方向去了。
  
  救护车过去后,屋子里又回到寂静。秋叶转过身,轻轻地问道:
  
  “跟你说句话,行不行?”
  
  话一出口,秋叶觉得自己的语气太生硬了,应该更自然些,但心里还是紧张。
  
  顿了一下,秋叶待心情稍见平静后,又问道:
  
  “你是不是另外有人?”
  
  雾子肩膀抖动了一下,不作回答。
  
  “我并不怀疑你……”
  
  “……”
  
  “到底有没有,你跟我说实话。”
  
  秋叶觉得自己似乎成了戏剧的主人公,在这个场面,只能抑制自己感情,装作一个通情达理的男人。
  
  “不用顾虑嘛……”
  
  秋叶还在演戏,到了这一步,他非要将其中的奥妙弄清楚不可。
  
  “你说话呀!”
  
  秋叶苦口婆心让她说真话,实际上他又害怕听到雾子的回答。
  
  如果她说有啊,那该怎么办?
  
  一边在问到底有没有,他期待的回答是没有。如果是另外一种答案,秋叶脑子一片空白,不知该怎么办?
  
  然而,雾子默不作声,依然保持沉默。
  
  秋叶渐渐感到气促憋闷,不回答,证明她没有其他男人。既然没有,应该立即否认。既不承认,也不否定,证明她还是有别的男人。
  
  “为什么不回答我?”
  
  秋叶发现在黑夜里有动静,定睛一看,雾子的肩膀在微微抖动。她好像在哭泣,这下秋叶觉得自己太残酷了。
  
  深更半夜,睡在一张床上的女人,被男人追问有没有别的男人。她已无退路,只能缩着身子在被窝里哭泣。
  
  对一个无言的女人,仅凭自己的妄想责备她,这也太过分了吧。然而到了这一步即使残酷了点,也不能就此罢休。
  
  如果对目前的暧昧状态视而不见,那么不愉快的日子还会继续下去。
  
  雾子从纽约归来至今一直有隔阂,到了非解决不可的时候了。为此,此刻必须了解雾子真正的心情。
  
  “我不是生你的气。”
  
  秋叶凝视着黑暗中的某一点继续问道,如果此刻失去了自制力,那事态会越来越麻烦,老谋深算的中年人必须温和地堂堂正正地提出问题。
  
  “我只是想了解你的真心。”
  
  “……”
  
  “看来,你还是另有新欢。”
  
  突然,雾子使劲地摇摇头。
  
  “没有!”
  
  雾子激动的声音不禁使秋叶大吃一惊。他慢慢地点点头。
  
  “可是,你的表现和以前大不一样了。从前,从来没有人深更半夜给你打电话。”
  
  “……”
  
  “刚才的电话是不是相好的男人打来的?”
  
  “不对。”
  
  “那么为什么不去接?不好意思去接,是不是?”
  
  “您怎么知道我为什么不去接?”雾子反问道。
  
  “我当然不知道,我是猜测。”
  
  秋叶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但还是问,“那么为什么不接?”
  
  “我不想接就不接呗。”
  
  “就这些?”
  
  “这还不行吗?”
  
  道理只有一个,男人和女人就不一样。
  
  当男人被责问时,男人总爱说道理。
  
  “你和‘她’见面了吧?”女人责问男人。
  
  “这时间我正和朋友喝着,不信,有酒店的火柴为证。”
  
  男人总是千方百计证明自己不在现场。
  
  当女人被责问时,绝对不会说道理、找借口,肯定是坚决否认“没有的事”。再问下去就说,“你怎么还不相信我?”说着说着就哭了。
  
  如果“不在现场”一旦被戳穿,那就会全线崩溃,最后无法收拾。与此相比,“你不相信我吗?”说罢便哭鼻子。因为本来不需要什么不在现场的证明,也不用担心戳穿,信不信由你。
  
  男女之间因嫉妒而争吵,其根本的要求无非是和解。一方面责问对方,一方面去确信事实并非如此。
  
  在这种场合,与其费嘴舌辩解,不如说一声“你不相信我吗?”有说服力,往后信不信由你。
  
  一般男人的心比较宽,一见到女人哭鼻子便相信绝不是撒谎。
  
  此刻秋叶的心情与此相似。
  
  近来,雾子的态度让人猜不透,十之八九以为她另有新欢。
  
  然而,她宣布“不对”“不想接就不接呗”,说着就哭了起来。秋叶开始觉得自己确实搞错了,本来他的愿望就是证明不是事实。
  
  “那么,你真的没有相好咯。”在黑暗中秋叶又一次问道:“那我相信你?”
  
  “……”
  
  “没错?”
  
  雾子背对着他,轻轻地点点头。
  
  “明白了。”
  
  秋叶相信雾子说的话。疑心生暗鬼,怀疑起来,何日是个头?再怀疑下去只会越来越糟糕。
  
  “好吧,休息吧!”
  
  秋叶虽然有所不满,但并不想放弃雾子,争执到此为止。秋叶宽慰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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