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尘缘尽断 (第2/2页)
　　
　　思绪翻涌刹那，再看刀兵合围中的观尘，萧戾只觉羞愧与自责铺天盖地将他淹没。
　　
　　萧恒眉头微蹙。
　　
　　他这一生，权驭朝野，杀伐由心，唯独这个儿子，从未顺过他半分心意。
　　
　　幼时桀骜忤逆，长大恨他入骨，宁可青灯古佛为伴，也要与他决裂死生，甚至日日心心念念，要弑父报仇！
　　
　　他自认对这逆子已是格外宽容，留他性命、容他遁世。
　　
　　可今日，他又来坏他的筹谋！
　　
　　萧恒懒得再多看观尘一眼，转头望向王乃儒，声线冷硬：
　　
　　“王乃儒，谁是我萧恒的儿子，我还会认错不成？”
　　
　　王乃儒浑身一震，猛然回神。
　　
　　疑点丛生、民心浮动、证人迭出，再拖下去，今日斩刑必定作废，他也难辞其咎！
　　
　　如今唯有动用雷霆铁腕，强行结案，方能不负太后密令，保全自身！
　　
　　“愣着作甚！即刻将这妖言惑众的僧人拿下！所有阻挠行刑、扰乱国法之人，一律拘押！但凡敢有半分反抗，杀无赦！”
　　
　　此言落下，全场人声沸乱。
　　
　　一桩桩真相接连曝出，所有人心中都疑虑丛生、摇摆不定。
　　
　　眼见官府不问真相、只求杀人，百姓自然有异议！
　　
　　林怀恪见状，挺身而出，厉声怒斥：
　　
　　“王乃儒！案情疑点重重，你不上报朝堂、不请旨重审，反而一意孤行、急着杀人！你究竟心怀何等私心！”
　　
　　王乃儒满脸冷嗤，“林怀恪被逆贼奸言迷惑，罔顾国法、扰乱刑场，同罪论处，一并拿下！”
　　
　　“是！”
　　
　　兵马司兵丁应声蜂拥上前，冰冷刀杆狠狠压在林怀恪肩头，数人合围禁锢，不顾他据理力争，强行将他死死按制在地。
　　
　　另一侧，殷伯拼死护在穆惠君身前，持刀死战。
　　
　　可他孤身一人，双拳难敌四手，不消片刻，长刀便被兵丁打落脱手，刀戈架上脖颈，动弹不得。
　　
　　萧戾心口急痛如焚，枷锁镣铐碰撞出刺耳脆响：
　　
　　“住手！休要伤及无辜！此事与他们无关！”
　　
　　皂隶见状，立刻加重力道，将他死死按在刑台之上。
　　
　　在这全场乱象丛生、刀兵相向之际，观尘神色却始终平静无波。
　　
　　忽见他从宽袖中取出一只鞣皮油囊，指尖利落拔开塞口，毫不犹豫将囊中满满桐油，尽数浇在自己的僧袍之上。
　　
　　清冽的桐油气息弥漫开来。
　　
　　周遭正要上前擒拿的兵丁骤然止步，神色惊惧，下意识连连后退。
　　
　　观尘缓缓抬手，从怀中摸出火折子，轻轻一吹——
　　
　　一点幽蓝明火倏然亮起，在朗朗天光之下，依旧醒目。
　　
　　萧戾看清这一幕，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观尘！别做傻事！”
　　
　　他拼命挣扎，肩背被皂隶死死摁压在刑台上，镣铐勒得手腕脚踝血肉模糊，却硬生生挣得身形半抬，满眼绝望与哀求：
　　
　　“住手！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身侧，半悬于木桩之上的萧恒，此刻也彻底怔住了。
　　
　　干涸的唇瓣微微嗫嚅，平生杀伐无数、从无波澜的心湖，第一次泛起层层复杂细碎的涟漪。
　　
　　“你……”
　　
　　他竟一时语塞。
　　
　　观尘缓缓抬眸，目光扫过全场慌乱惊惧的百姓、神色震怖的官兵，落定在刑台上狼狈挣扎的萧戾身上。
　　
　　眸中积郁十五年的阴霾尽数散去，只剩释然、坦荡。
　　
　　最后，目光沉沉望向萧恒。
　　
　　父子陌路，血海深仇，血脉孽缘，尽数凝在这一眼之中。
　　
　　观尘缓缓扬起一抹惨烈决绝的笑意，清亮嗓音穿透死寂长空，诉尽半生悲凉：
　　
　　“我是萧琅！是萧恒之子！只恨生而为人，恨生于萧家！”
　　
　　“古有削骨还父，削肉还母。今日，我萧琅便焚身烬骨！将这一身肮脏血脉、半生尘债、所有孽缘，尽数还给萧恒！”
　　
　　“从此，生生世世，血脉两清，尘缘尽断，再无瓜葛！”
　　
　　“谢寻昼与萧家血脉毫无干系！求皇上明鉴，还他清白，莫叫忠良含冤而亡！”
　　
　　萧恒怔怔望着观尘，这一刻，说不出心中滋味。
　　
　　记不清了。
　　
　　记不清襁褓之中，初见这个孩子，是否有过片刻为人父的欣喜。
　　
　　不过，他早就看清了一点，这个逆子，骨子里分明像极了他，像到——可以不眨眼地置他于死地，也可以不眨眼地置自己于死地。
　　
　　尘缘债怨，果真是尘缘债怨！
　　
　　“哈哈哈，好一个焚身断缘！好！好得很！！！”
　　
　　萧恒忽然大笑起来，笑声癫狂莫名。
　　
　　萧戾剧烈挣扎，筋骨震颤，拼尽全力向前扑去！
　　
　　“阿琅！不要——！！”
　　
　　观尘望向萧戾，眉眼舒展，褪去了十年隐忍与怨恨，终于找回了年少的几分恣意澄澈。
　　
　　他抬手，结了一记端正庄重的佛礼，清越禅音，朗朗响彻西市：
　　
　　“归依法，法法不思议。愿我六根常寂静，心如宝月映琉璃。了法更无疑。”
　　
　　话落，他手一松，燃得透亮的火折子，朝他脚下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