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越王四叹:惜哉,潇湘妃子! (第1/2页)
“所问为何?”
朱靖泽这一句语调平淡,殿内贾家众人却无不心头巨震,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要知道,在贾家人心中,这位越王素来对贾家都是满怀嫌恶。
便如元春入府,虽是正妃名分,却被安置于侧妃寝殿一事。
便足以窥见一二。
方才对众人言语之间也始终淡漠,看似应答,不过是耐着性子敷衍罢了。
如今,却是什么情况?
林黛玉不过十一岁的民女,竟这般直挺挺的出言,向这位手握实权的亲王请问。
往轻了说,是失仪越礼;
重了说,便称得上侮慢亲王。
《皇明祖训》有云:敢有侮慢王者,王即拿下,审问情由明白,然后治罪。
更有严条:凡庶民敢有讦王之细务,以逞奸顽者,斩,徙其家属于边。
虽说黛玉出身清贵,又是正经勋贵千金,断不会真被大理寺降下死罪。
但这般举动必定惹来王爷憎恶。
贾家本就在天子与太上皇之间夹缝求生,若是再开罪了这位最后的指望,那还了得?
可眼下的境况,竟出乎所有人意料。
王爷居然说:你问吧……
几位长辈和后排的女眷暗自交换眼神。
他们的目光在主位上的朱靖泽,与下方的林黛玉之间扫了一圈。
黛玉那月白裙衫裹着的单薄身段,风吹便要倒去,透着一股不染尘俗的清幽。
难不成,这位越王殿下,喜欢这一款?
角落里的尤氏低着头,媚眼余光瞄着林黛玉那瘦削的肩膀。
她轻咬着下唇,满心发酸。
自己丰腴饱满,这小丫头简直生得跟她全然是两路。
王爷竟会为了她破例开金口?
那自己……
坐在主位侧首的贾元春亦转过脸。
目光在这位姑表妹身上多停了一会。
她常年居于深宫,心思比旁人转得更快。
皇子建府,延绵子嗣乃是头等要务。
这林表妹虽有一身清冷出尘的诗书气,可这身子骨,便是日常打理内宅庶务都恐难撑住。
与延绵子嗣四个字,更是全不沾边。
王爷怎会对她生出耐心?
众人心思各异,恐惧与疑虑交织。
林黛玉却全没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何不妥。
她向来通透聪慧,礼数极全。
对长辈进退有度,从不失礼;对仆妇、下人,亦是守尊卑,未曾刻薄。
可偏偏对着眼前这位天家贵胄,心中无端翻涌着一股难言的熟稔。
就好像,他们早该相识。
初见之时,就觉他与别个不同。
这份与生俱来的宿命牵绊,推着她不由自主地开了口。
在她心底,这般举动好似天经地义,俗世礼法、尊卑规矩,一时都拦不住。
原来。
我本就是为你而来……
得了应允。
黛玉从一众光鲜亮丽的女眷中缓步走出。
停在三步外。
她盈盈屈膝,福了一礼。
声线清细,带来轻浅气音。
“民女斗胆请问殿下。月有圆缺,世事原难周全。”
“只是世人之心,偏偏不肯认这缺憾,一意要寻那圆满,又当如何?”
这细细柔柔的一句话,听在贾家人耳中,无异于晴天霹雳。
贾赦腿根抽筋,连连倒抽冷气。
这丫头疯了不成!
你要是真想在王爷面前露脸,问些诗词歌赋,哪怕问些长安城的风物实务,也算是个正经由头。
可如今偏生拿他的诗句来反问,还抛出这等刁钻古怪的唯心之语,又是作甚?
可知这世间万物,哪有绝对的圆满?
这种虚无缥缈的问题,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境遇,给出的答案截然不同,根本就没有定论。
上位者最厌烦的,便是这种不知所谓、故弄玄虚的纠缠!
薛姨妈垂下眼皮,也觉得这林姑娘读书读傻了。
这等关头,探讨什么圆满不圆满。
几人战战兢兢地抬眼,偷瞄主位。
只等那一盏滚烫的茶水砸下来,或者一声呵斥,将贾家最后的脸面撕下来。
这绝不是杞人忧天。
这位殿下若是动了真火,那可是连太上皇、大皇子的脸面……
都是照抽不误的!
可众人等了半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下。
朱靖泽端坐在罗汉床里。
面容依旧平静,眉眼间甚至连半点不悦都未曾泛起。
他看着下方那个单薄的人儿,心头升起一声轻叹。
这小丫头没头没尾的一问,旁人听得云里雾里,唯有他一听便了然于心。
联想到她日后的结局便知,她这一问,绝非寻常女子的无病呻吟。
到最后,她果真是为求不得的圆满……
而死!
可这般问题,若非极有慧根之人,是问不出来的。
此一问,已然触及人心与天道之间的困局。
绝非寻常闺阁女子能参悟。
她能问出口,不是因为不懂。
恰恰是她非但懂,还看得太过透彻。
她实际真正想问的是:
明知天理定数如此,凡人无力回天,那颗执拗不肯妥协的心,到底该往何处安放?
这个问题,若不是朱靖泽两世为人,又身负宿慧,站在俯瞰天下苍生的视角。
也是悟不透的。
朱靖泽垂眸,又是一声暗叹。
难怪前世书中评她“心较比干多一窍”。
她才十一岁,心智与悟性竟已到了这般地步。
随着他陷入沉吟。
大殿内,无人敢出声。
落针可闻。
这个问题,着实不好回答。
因为你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也劝不动一个天生执拗的灵魂。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朱靖泽轻轻按住腰间那颗发烫的石头,抬起眼眸。
望着眼前姑娘,他语调卸下先前的威严,添了几分沉静温和。
他说得很慢。
“若人心执意不肯认这难全,偏要去寻那圆满,便要承受旁人不必受的因果。”
话音落时,黛玉、元春、宝钗、探春,连九岁的惜春都陷入沉思。
只觉初听平平,细品之下,回味无穷。
朱靖泽顿了一下,继续道。
“世人大多随阴晴聚散,事到临头便渐渐放下,此为大智若愚。”
“可如你这般,将圆满当真,半分也不肯将就,便如同捧着一盏终将逝去的月光。”
众人尚在凝神思索之际,他又是轻轻一叹:
“月有阴晴圆缺,那中秋的月光,原不是你能留住的。”
满殿之人皆在揣摩这番话里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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