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愿闻其详 (第2/2页)
杨士奇眉梢微动:“国子监生铁铉?学生在城中茶楼听过此人名号,据说性情刚正,在监中颇有声名。”
“有声名个屁,他那就是块茅坑里的臭石头!”李景隆啐了一口,“他是色目人后裔,祖上是回回人。国子监那群自命清高的学子,明里暗里挤兑他,说他是蛮夷异类,不配读圣贤书。小爷我看不得这种腌臜气,更看重他是个人才,二话不说,直接把人从国子监要到了江宁县衙,委以重任,让他协理全县钱粮刑名。”
杨士奇拱了拱手:“侯爷不以门户取人,任人唯贤,颇有古贤之风。”
“你先别急着拍马屁。”李景隆翻了个白眼,抬手抓了抓后颈,“坏就坏在今年上元节。”
杨士奇安静听着,没插话。
“上元节那天,我大姐……也就是曹国公府的大小姐,竟然邀请那厮去秦淮河看花灯。”李景隆咬了咬牙,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我大姐是什么身份?铁铉那厮又是什么身份?小爷心里能痛快吗?”
杨士奇神色微敛,低声道:“国公千金,金枝玉叶。铁炫虽有才干,侯爷心忧门第,亦是人之常情。”
李景隆摆了摆手:“门第归门第,小爷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可我心里就是窝火,总想找个由头收拾他一顿,挫挫他的锐气。偏偏铁铉办事滴水不漏,抓不着把柄。”
说到这里,李景隆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一声:“本侯听闻,江西有一神童名为解缙,满腹经纶,狂得没边。我就动了点歪心思,差人将解缙请来金陵,在解缙跟前添油加醋,说铁铉看不起江西士子,说铁铉借着县衙权柄打压科举正途……”
杨士奇听到“解缙”二字,眼神动了动。同为江西士子,他显然知道吉水解缙的狂名。
“结果呢?”杨士奇轻声问。
“还能咋样?打起来了呗。”李景隆没好气地道,“解缙那牛脾气,当场就写了篇《平赋役疏》,带着俩兄长冲进二堂跟铁铉当面论道。本来一切都在小爷算计之中,让他们互相磨磨性子。”
李景隆猛地一拍大腿,满脸晦气:“谁知道铁铉那厮又精得跟鬼一样,几句话就把底细给翻出来了!解缙当场知道是我在中间挑事,差点没拔剑把我捅了!铁铉更是摆出一副忠臣遭陷的死人脸!”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屋外秋风吹动破窗纸的碎响。
李景隆烦躁地揉着眉心:“小爷我是谁?曹国公府的大公子!但是江宁县那摊子烂事离不开铁铉,可我也不能向解缙那几个毛头小子低头认错吧?更要命的是……”
他指了指脚下:“咱在江宁搞试学,下个月学宫就要落成。我本来打算借着这个机会,把铁铉、解缙这帮年轻后生聚在一起,研讨经义新政,给东宫那位……也就是皇长孙殿下搭一个班子。结果全叫我这张破嘴给搞砸了!现在铁铉要撂挑子,解家兄弟估计也待不下去,县衙乱成一锅粥。小爷我现在是连家都不敢回,更别提回衙门了。”
李景隆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了几下,抓起桌上的茶壶晃了晃,发现是空的,只得重重顿在桌上。
他抬起眼皮,目光灼灼地盯住杨士奇:“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杨士奇,你也是江西人,解缙是你们老乡,铁铉是国子监的异类。换做是你,你怎么办?”
屋外的日头稍微偏了偏,一道泛白的秋光透过窗棱斜照进来,正好落在杨士奇的青布阑衫上。
杨士奇坐在原处,两手依旧规矩地搭在膝盖上。
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在泥地上停了片刻,似乎在脑中将县衙二堂的每一个细节重新推演了一遍。
良久,杨士奇抬起头,迎着李景隆焦躁的视线。
他整肃衣冠,缓缓站起身,朝着李景隆郑重作了一揖。
“侯爷不必忧心。”
杨士奇声音平稳,没有半分犹豫:“此事,易耳。”
李景隆挑起眉头,坐直了身子:“哦?愿闻其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