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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红妆

  第145章 红妆 (第1/2页)
  
  离吉日还有四天,姜宅前头那座五进的老宅子里,红绸已经挂上了廊檐。
  
  姜砚从隔壁新收拾出来的院子里过来,手里拿着姜砥排的那张车马单子,一路往前厅走。
  
  廊下几个丫鬟正踩着凳子挂灯笼,见了他,停下手里的活,福了一福,等他过去了才又踮起脚接着挂。
  
  前厅里,苏梧和大伯母钱惠娘对坐着,中间的方桌上摊着三四本册子,宾客名单、菜单、赏封,两个人一个念,一个勾。
  
  “傅家那边的亲眷,单坐东边那一溜。”苏梧拿笔点了点,“怀真说了,她娘家两位舅母耳朵背,席上别挨着鼓乐。”
  
  钱惠娘把名单往自己这边一拉,笔尖停住了:“怀真是哪一位?”
  
  “傅夫人。”苏梧头也没抬,“她闺名叫许怀真,这些年我都叫惯了。”
  
  钱惠娘“哦”了一声,在名单上把两位舅母的名字勾到了廊子底下那两桌:“隔着一道帘子,热闹听得见,吵不着。”
  
  姜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两个人说的全是他手里这张单子上没有的事。
  
  他没进去,转身往东边库房去了。
  
  库房门口码着一摞素木小匣子,一尺来长,盖子不刻花,只在角上烙了一个小小的“姜”字。
  
  这是昭儿之前定给宾客的回礼,匣子里头摆着三样:一块压着竹叶纹的香饼,一小包江南的明前茶,一枚小海螺。海螺是他几个月叫登州船场的人在海边拣的,拣回来再挑一遍,每个螺口都泛着一点粉。
  
  管库房的婆子捧着册子跟在他身后,报一样他看一样,报到末了,他问:“登州那边的呢?”
  
  婆子赶紧翻册子:“登州那边的老师傅们来不了,太太说……”
  
  “来不了,也给他们备上。”姜砚把一只匣子合上,“那里十二个人,一人一份,随下一趟船捎过去。”
  
  婆子赶紧拿笔记下了。
  
  家里的事,姜砚插不上几句手,有人比他更插不上手。
  
  姜鹤年到京的头几日,在自己院子里歇着,歇够了,就背着手往前院转。转到前厅,听见苏梧在议迎亲的车马,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咳了一声。
  
  “迎亲的车,备了几辆?”
  
  姜砥正好从外头进来,听见这一句,立刻站直了:“回爷爷,新人的花檐子一乘,女家送亲的车四辆,咱们家迎亲的马十二匹,另备两辆空车跟在后头,哪辆车轴出了毛病,当场就能换。车夫都是自家的老人,傅家到咱家那条路,昨日走过两遍了,哪一处窄,哪一处拐弯,都记下了。”
  
  姜鹤年那句“记得备一辆空车”还在嘴边,叫这一大串堵了回去。
  
  “……那好。”
  
  他又背着手转到灶房门口,问酒席的事。
  
  罗妈妈和鲁嫂正一人守着一口锅试菜,钱惠娘从后头跟过来,把一张菜单往他手里一塞:“爹,菜定了,四十八道,罗妈妈和鲁嫂一人管一半,南边的北边的都有。您要是想添,这儿还空着一行。”
  
  姜鹤年低头看了看那张菜单,写得满满当当,最底下果然空着一行。他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想不出添什么,又还了回去。
  
  转到傍晚,他坐在前厅里,看着苏梧封赏钱。一封一封的红纸包,码在桌上,码成好几摞,每一摞上头压一张纸签,给门房的、给车夫的、给鼓乐的、给女家送亲的。
  
  “这些利市,够不够?”
  
  “够。”苏梧头也没抬,“多备了二百封。”
  
  姜鹤年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背着手出去了。
  
  姜昭从外头回来,正好在廊下撞见他,叫了一声“爷爷”,他没应,背着手从她身边走过去,一直走回了自己院子。
  
  姜昭站在廊下,看看爷爷的背影,又探头往前厅里看:“娘,谁惹爷爷不高兴了?”
  
  苏梧把手里那封红包压平了,笑出了声:“谁也没惹。他转了一天,想找件事做,哪一样都安排好了,插不上手。”
  
  姜昭也笑了,笑完了,又往爷爷院子那边望了一眼。
  
  第二日一早,姜鹤年叫上跟了他几十年的那位老管事,坐车出了门,一直到晌午才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只锦袋,拎在手里却有点沉。他走进前厅,往方桌上一搁,解开袋口,往桌上一倒。
  
  哗啦一声,倒出来一小堆金灿灿的东西。
  
  是金瓜子和金花生。金瓜子扁扁的,一头尖,一头圆;金花生鼓鼓的,壳上带麻纹,乍一看,跟真花生一个样。
  
  满屋子的人都看着那一小堆。
  
  “那日人多。”姜鹤年拿指头拨了拨那堆金子,“利市钱照你们的规矩给。这个,是我自己的。”
  
  他拈起一颗金花生,搁在掌心里掂了掂。
  
  “那日哪个孩子吉利话说得好听,哪个亲戚跑前跑后帮了忙,哪个晚辈我瞧着顺眼,我自己赏。”
  
  姜砥第一个没绷住,拿拳头抵着嘴,抵了半天也没抵住。姜昭站在他旁边,肩膀一抖一抖的。
  
  苏梧放下手里的红纸,看着那一堆金瓜子金花生和老爷子,眼睛弯起来。
  
  “那到了那日,给晚辈们讨喜这一桩,可就辛苦爹了。”
  
  姜鹤年看了她一眼,把那颗金花生放回去,拍了拍手,在椅子里坐下了。他坐得四平八稳,下巴微微抬着,脸上那副神气,跟姜砥报完车马单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吉日那天,傅明姝醒得比天亮还早。
  
  窗纸还是灰的,屋里点着两支红烛,烛泪淌下来,在烛台上积了一小圈。她坐在妆台前头,头发散着,披在肩上。
  
  院子里已经有人走动,搬东西的、扫地的、低声说话的,嫁妆前两日已经送过去了,这会儿院里只剩几只装着她随身物件的箱子,捆得严严实实,贴着红纸。
  
  门外有脚步声,是母亲进来了。
  
  许怀真穿一身绛红的褙子,头上一支金累丝的凤钗,脸上带着一点倦色,像是一夜没睡稳。
  
  她走到妆台跟前,没急着叫梳头的妇人进来,先站在女儿身后,拿手替她把散着的头发拢了拢,又握在手里。
  
  “你小时候头发少,扎个丫髻都扎不住。如今倒是厚了。”
  
  傅明姝从镜子里看她:“娘昨夜没睡?”
  
  “睡了。睡得浅。”许怀真握着那一把头发,在镜子里跟女儿对看了一会儿,“姜家那边,娘是放心的。砚哥儿是个实心的孩子,你苏伯母的为人,也是没人不说好的。”
  
  “我知道。”
  
  许怀真把头发松开了,手搭在她肩上,“人家待你好,是情分,不是该的。你也得拿心去换。往后过日子,总有不顺心的时候,哪里不舒服了,跟砚哥儿说,两个人当面说开。别什么都自己咽下去,咽多了心里就结了疙瘩。”
  
  傅明姝点点头,伸手覆在母亲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上。
  
  “你会读书,会算账,这几年家里的账,娘也没少叫你看。”许怀真低下头,看着那两只叠在一起的手,“姜家产业大,二房这些年在北边也扩张大,你苏伯母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昭哥儿、砥哥儿也都做官了。你过去了,帮得上的地方多。可帮不帮、帮多少,是你自己愿意的事,不是谁规定你非得担着的。”
  
  “娘,”傅明姝的嘴角动了动,“您这是怕我去了,叫人当账房使?”
  
  许怀真叫她说得笑了一声,拿指头在她肩上点了一下:“你苏伯母定舍不得。我是怕你自己闲不住,什么都往身上揽。”
  
  她笑完了,没再往下说,替女儿把头发捋顺了。
  
  “娘不担心你做不来事。”她的声音低下去,“娘就盼着你过去了,日子过得高兴。想读的书照读,想做的事照做。嫁了人,你还是你。”
  
  话说到这里,她的眼圈红了。她自己大约也觉出来了,偏过头去看窗纸,窗纸已经泛白了。
  
  傅明姝站起来,转过身,一把抱住了她。
  
  许怀真叫她撞得往后晃了半步,抬手搂住女儿的背,拍了两下,又拍了两下。
  
  “好了好了,梳头的还在外头等着。”她松开手,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又替女儿按了按,“哭花了脸,就不好看了。”
  
  傅明姝叫她说得破涕为笑。
  
  头梳好了,花钗戴上了,正红的嫁衣领口、袖口拿金线压着一道云纹。傅明姝站起身来,叫人扶着在屋里走了两步,裙摆拖在地上,沙沙地响。
  
  傅维躬穿一身绯色的公服,腰里系着玉带,衣冠整整齐齐,站在门口。他平日说话少,这会儿站在门口,看着女儿那一身正红的嫁衣,半天没进来。
  
  “爹。”傅明姝叫他。
  
  傅维躬这才走进来,在她跟前站定了。
  
  “你长大了。”他声音比平日低,“往后若有什么难处,只管跟家里说。爹还能护着你。”
  
  他说完了,嘴唇抿紧了,眼睛里有一层红。
  
  傅明姝看着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头发,往前走了半步。
  
  “爹也别总熬着。”她仰着脸看他,“卷宗看到三更,第二日眼睛都是红的。我不在家,少一个人管您,您到了时辰就自己收。”
  
  傅维躬看着女儿,嘴角扯出一个不大像笑的笑。
  
  “好。爹记下了。”
  
  门口来了两个人。
  
  长兄傅明衡比她大七岁,在外州任通判,这回告了假,三日前才进的京,眉眼跟父亲一个样板正。二兄傅明叙比她大四岁,在外县当知县,生得像母亲,眉眼要软和些。
  
  “姜家的人快到了。”傅明衡站在门槛外,“我去前头照应着。”
  
  他说完了,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来:“到了那边,往后有什么事,写信回来。别一个人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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